四面佛吾岸归途 作者:佚名
    第20章 揪心的过去
    那晚发完“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的信息后,游书朗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樊霄的回覆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表情。
    简单,却让游书朗莫名安心。
    第二天中午,樊霄果然准时出现在研发区。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白助理送餐,而是亲自提著两个纸袋走过来。
    游书朗抬起头,对上樊霄的眼睛,发现对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昨晚没休息好?”游书朗下意识问。
    樊霄顿了顿,笑了:“有点兴奋,睡不著。”
    这坦率的回答让游书朗的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他提过想尝的那家粤式茶餐厅的招牌点心,还有两杯无糖奶茶。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游书朗惊讶。
    樊霄在他对面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上周三下午,你在茶水间和同事聊天时提到的。说怀念大学时校门口那家茶餐厅的味道,这家是那个老板开的连锁。”
    游书朗完全忘了自己说过这话。
    可樊霄记得,不仅记得,还特意去找了。
    两人在茶水间角落的小桌旁坐下。
    游书朗夹起一个虾饺送进嘴里,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抬头看樊霄,对方正低头喝著奶茶,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周末……”游书朗忽然开口,“你有空吗?”
    樊霄抬起头,眼神微亮:“有。”
    “那个当代艺术展,听说很不错。”游书朗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仔细斟酌过,“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游书朗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樊霄看著他,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好。我去订票。”
    那一刻,游书朗心里悬著的某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低头继续吃点心,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周六上午,樊霄开车到公寓楼下接游书朗。
    他今天穿得很休閒,浅灰色毛衣搭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游书朗则穿了件白色衬衫,外罩卡其色风衣,乾净清爽。
    “吃过早饭了吗?”樊霄问。
    游书朗点头:“吃了。你呢?”
    “还没。”樊霄笑了笑,“想和你一起吃。”
    两人在美术馆附近找了家早餐店。
    简单的豆浆油条,却吃得很舒心。
    樊霄很自然地给游书朗剥鸡蛋,游书朗也很自然地接过,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
    美术馆里人不多,展览的主题是“界限与融合”。
    展出的作品大多抽象,用色彩和线条探討人与人、人与世界的关係。
    游书朗看得认真,在一幅名为《回声》的画前停下脚步。
    画布上是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是深海,又像是夜空。
    中央有一抹极淡的金色,像是光,又像是某种生命的痕跡。
    整幅画静謐而孤独,却又隱隱透著希望。
    “你觉得它在表达什么?”樊霄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游书朗盯著那抹金色,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像是……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等待一束光。哪怕那束光很微弱,很远,但知道它在那里,就有继续等待的勇气。”
    他说完,转头看樊霄,却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著自己,眼神深邃。
    “怎么了?”游书朗问。
    樊霄摇摇头,目光落回画上:“我也这么觉得。只是你说得更好。”他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人就像这幅画。在黑暗里待久了,会忘记光的样子。直到某天,那束光真的出现,才发现自己等了一辈子,就是在等这个。”
    这话说得太深,游书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两人继续往前走,在一组雕塑前停下。
    那组雕塑名为《对话》,是两个抽象的人形,彼此靠近却又没有真正接触,中间留著一道缝隙。
    “这个呢?”樊霄问。
    游书朗仔细看著那道缝隙,忽然笑了:“像我们。”
    樊霄挑眉。
    “你看,”游书朗指著那道缝隙,“他们都在努力靠近,但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过分侵入,不急於填满。就那样安静地待著,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逐渐透出红晕。
    樊霄却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你说得对。”樊霄轻声说,“有时候,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亲密。”
    从美术馆出来时,已是下午。
    阳光很好,两人沿著美术馆外的林荫道慢慢走。
    秋日的风吹过,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你今天陪我。”游书朗忽然说。
    樊霄转头看他:“应该是我谢谢你。很久没这么放鬆地看展了。”
    “你以前……经常看展吗?”游书朗问。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摇头:“很少。在泰国时,整天想著怎么活下去,怎么在家族里站稳脚跟。回国后,整天想著怎么把公司做好,怎么对付那些明枪暗箭。”他笑了笑,“艺术这种东西,太奢侈了。”
    游书朗心里一动。
    他看著樊霄的侧脸,忽然想起樊霄说过的那个“梦”,想起他说“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要用对的方式去爱”。
    也许对樊霄来说,现在做的一切。
    看展、聊天、慢慢靠近。
    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重来”。
    用温柔代替强势,用耐心代替急切,用尊重代替占有。
    “以后,”游书朗轻声说,“可以经常一起看。”
    樊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游书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眼睛里,碎成温柔的光点。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那之后,两人之间的关係进入了新的阶段。
    私下里,游书朗比之前更坦然的叫“樊霄”,但在公司里,他依然保持著“樊总”的称呼,这是职业素养,也是对彼此工作的尊重。
    不过,午休时樊霄会主动来研发区找他,两人就坐在茶水间或露台上,聊工作,聊生活,聊一些无关紧要却让人愉快的小事。
    同事们当然察觉到了变化。
    那些曾因为照片风波而窃窃私语的人,现在都闭紧了嘴。
    一方面是因为樊霄处理那件事的雷霆手段让人忌惮。
    另一方面,看著两人相处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氛围,谁也不好意思再用齷齪的心思去揣测。
    只有白助理私下对樊玲感嘆:“樊总现在开会时,只要游工发言,眼神都不一样。不是上级看下属的那种审视,是……欣赏,还有骄傲。”
    樊玲想起上次去公司时看到的情景。
    樊霄和游书朗並肩站在白板前,游书朗在写公式,樊霄在旁边递笔,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刻的和谐,不是演出来的。
    “也许这样也好。”樊玲轻声说,“三哥一个人太久了。”
    这天晚上加班,处理完最后一个数据模型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研发区只剩下游书朗一个人,他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一抬头,看见樊霄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办公室门虚掩著,透过缝隙能看到樊霄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著窗外的夜景。
    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游书朗敲了敲门。
    樊霄回过头,看见是他,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还没走?”
    “刚忙完。”游书朗走进去,“你呢?”
    “在想一些事。”樊霄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杯子,“喝点东西?我刚煮了咖啡。”
    两人端著咖啡走到办公室外的露台上。
    夜色已深,城市却依然灯火通明。
    远处的车流匯成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你上次说,”游书朗忽然开口,“你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樊霄握著杯子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游书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那年我七岁。父亲在泰国的生意很忙碌,母亲带我去海边度假。”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露台上的风很凉。
    游书朗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度假的第三天,海啸来了。”樊霄继续说,眼睛看著远方。
    “毫无预兆。前一秒还在沙滩上玩,下一秒海水就淹过来了。母亲抓著我的手往高处跑,但水涨得太快。”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躲进一个海边的小木屋。水从门缝里涌进来,越来越高。母亲把我举起来,放在一堆木箱顶上。她自己站在水里,水淹到她的胸口,然后是脖子……她说,霄儿別怕,抓紧了,別鬆手。”
    游书朗屏住呼吸,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年幼的樊霄被母亲举在高处,眼睁睁看著水位一点点上涨,淹过母亲的肩膀、下巴、嘴唇……
    “我在那个箱子上待了三天。”樊霄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母亲一直站在水里,托著我。后来她没力气了,就靠著墙,但手还抓著我的腿。水淹到她鼻子的时候,她对我说,霄儿,闭上眼睛,別看了。我至今记得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活下去。”
    眼泪从樊霄的脸上滑下来,但他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
    “第四天早上,救援队来了。他们撬开门,把我从箱子上抱下来。母亲还在那里,靠著墙,眼睛闭著,像是睡著了。但他们说,她已经走了三天了。”
    咖啡杯从游书朗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但他没去管,只是伸手紧紧握住樊霄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在剧烈地颤抖。
    “父亲是第五天才到的。”樊霄的声音空洞,“他站在母亲的遗体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向我,说……”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
    “他说,『为什么死的是你妈妈,不是你?』”
    游书朗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
    “后来我被送回泰国老宅。”樊霄闭上眼睛,“父亲很少来看我,来了也只是问功课,问生意。他好像把母亲的死全算在我头上。那些亲戚也是,背地里都说我是灾星,剋死了母亲。”
    他睁开眼,“我开始不敢睡觉,一闭眼就是海水淹上来的画面,就是母亲闭著眼睛靠在那里的样子。我开始撞墙,因为身体疼了,心里的疼就能稍微缓解一点。后来他们发现我这个毛病,每次我不听话,就把我关进储藏室。那里很黑,很像那个木屋……我在里面撞墙,撞到头破血流,他们才会开门。”
    游书朗鬆开樊霄的手,转而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他能感觉到樊霄的身体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將脸埋在他的肩窝,肩膀无声地耸动。
    露台上的风还在吹,远处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游书朗抱著这个颤抖的男人,感觉自己抱著的是一整个破碎的童年,一段被海水和黑暗淹没的过往。
    很久很久,樊霄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却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清明。
    “遇见你之后,”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才觉得那些真的过去了。书朗,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游书朗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章节目录

四面佛吾岸归途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四面佛吾岸归途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