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燃烧。
    蓉城被烈日裹挟,柏油马路在高温下软化,蒸腾起一层层扭曲的气浪。
    远处的楼宇在热风中摇曳,仿佛海市蜃楼。
    街道上车辆稀疏,偶有桑塔纳或老式吉普缓缓驶过,捲起尘土与热风。
    更多的人骑著二八槓自行车穿行而过,车铃叮噹。
    遮阳伞在头顶撑开一片片移动的阴凉。
    人们低头疾行,汗水浸透衣衫,仿佛整个城市都在躲避这无情的酷暑。
    武侯区桐梓林,却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別墅群,红瓦白墙,藤蔓攀爬。庭院里喷泉轻响,水珠在阳光下碎成细小的星子。
    空气中飘著茉莉与夜来香的甜香,混著新割草坪的青涩气息,沁人心脾。
    靠中心位置的一栋欧式花园別墅,格外气派。
    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大门半掩,庭院內绿草如茵,一座汉白玉小雕塑静静佇立,映著树影。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迎面是挑高大厅。水晶吊灯悬掛,进口的真皮沙发,墙边立著胡桃木书柜,摆满了书籍。
    茶几上,玻璃盘里搁著切好的西瓜。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內各处摆放的洋娃娃,有穿蕾丝裙的瓷娃娃,有金髮碧眼的芭比。眼睛会眨,头髮柔顺如真。它们或坐或立,静静注视著这个家。
    电视上正播放著vcd碟片
    《侏罗纪公园》
    画面震撼,音效逼真,霸王龙的咆哮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镜头推进,恐龙的巨大爪子踏碎地面,尘土飞扬,仿佛要衝破屏幕而来。
    沙发中央,坐著一中年男子,他身穿白色衬衣,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与一块老式劳力士,下身是笔直的黑色西裤,脚踩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
    一头油亮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远看五官俊朗,轮廓分明;近看,眼角已刻上细纹,是熬夜应酬、商场搏杀留下的痕跡。
    他叫萧远山,本地知名企业家。此刻,他侧身望著身旁的少年,眼神沉稳,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少年名叫萧逸,约莫十四五岁。
    上身是纯白棉质短袖,下身是水洗牛仔短裤,赤脚盘坐在沙发上,姿势隨意却透著少年独有的灵气。
    一头碎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扬起,眉如柳叶轻展,又似剑眉斜飞入鬢,英气中带著几分柔润。
    鼻樑高挺,带著一丝少年的俏皮,嘴唇红润,嘴角习惯性地上扬,即便沉默也像藏著笑意。
    皮肤白皙细腻,脸庞轮廓流畅,既有少年未褪的稚嫩,又隱隱透出即將成熟的稜角。
    此时他双眼如星辰般璀璨,正死死盯著屏幕。
    瞳孔里倒映著恐龙奔袭的光影,满是好奇与炽热的渴望。
    萧逸看得入神,连身旁父亲的问话都没听见。
    “么儿,”
    萧远山开口,声音浑厚,带著川音的温润,“想好了?真要去搞哪玩意儿?拍电影?”
    萧逸没答。
    他的瞳孔突然收缩,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电视里的恐龙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架飞机降落,机场人潮涌动。
    他看见自己站在异国的土地上,嘴角带笑,手中拿著一张南加大的录取通知书。
    画面再转,萧逸手持摄影机,在片场指挥调度,灯光师、场记。
    再然后,妹妹穿著婚纱,他站在婚礼现场,笑著流泪。
    接著,一个女人出现在画面中。
    她站在灯光下,穿著一袭素白长裙,髮丝飞扬,冲他微笑,她很漂亮。
    可下一秒,那笑容凝固,她眼中涌出泪水,嘴唇颤抖,仿佛在说:“大骗子。”
    “不~”
    萧逸想喊,却发不出声。
    大脑像被一把刀来回切割,灵魂在撕裂、重组,再撕裂。
    无数萧逸未曾经歷过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疼痛从颅脑蔓延至四肢百骸。
    又猛地坠入心臟,像有一把冰刃在缓缓剜肉。
    “啊!”
    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身体从沙发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毯上,开始剧烈抽搐。
    双手死死抠住地毯的绒毛,指节泛白。
    额头冷汗如雨,瞬间浸湿了衣领,又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大厅瞬间大乱。
    “逸儿!逸儿你怎么了!”
    一个女人从楼梯衝下,穿著素雅的碎花连衣裙,髮丝凌乱,脸上写满惊恐,她是萧逸的母亲陈婉。
    陈婉跪在地上,颤抖的手抚上儿子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搞快点儿!叫医生!马上!”
    萧远山怒吼,声音如雷,手中电话几乎捏碎,双眼赤红,平日的沉稳荡然无存。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一个小女孩哭著扑来,约莫七八岁,扎著双马尾,穿著粉色小裙子。
    她紧紧抱住萧逸的腿,小脸惨白,哭得撕心裂肺。
    空气中瀰漫著恐惧与焦灼。
    电视里恐龙的咆哮还在继续,与女人的哭喊、孩子的啼哭、男人的怒吼。
    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曲。
    地毯上,萧逸的身体逐渐平静,但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浸湿了身下的绒毛。
    他大口大口喘息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神空洞。
    仿佛刚从深渊爬回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如退潮般缓缓消散。
    他颤抖著,用尽力气撑起上身,膝盖跪在沙发前。
    额头死死抵住沙发边缘,双手仍紧紧捂住胸口。
    仿佛那里有个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爸爸……妈妈……”
    萧逸终於抬头,视线模糊,泪水汹涌而出。
    那一眼,他认出了眼前的人,男人紧绷的下頜,女人哭红的眼眶。
    这是年轻时的爸妈。
    他猛地扑进他们怀里,双臂死死环住。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放声痛哭,声音嘶哑破碎:
    “爸!妈!”
    陈婉紧紧搂住他,泪水滴在他发间,声音颤抖:“在的,么儿,妈妈在的……”
    萧远山蹲下身,大手抚过儿子汗湿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坚定:“別怕,爸爸在。没事了。”
    小女孩也扑上来,小手紧紧攥住萧逸的手,抽噎著:“哥哥……”
    他们不知道怀里的萧逸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现在很难过,需要一个拥抱。
    萧逸蜷缩在亲人的怀抱中,泪水不断涌出。感受著此刻,母亲身体传来的温暖,是真实的。
    他缓缓鬆开手,轻轻推开一点母亲的怀抱,转头环顾四周。
    大厅依旧,家具整齐,洋娃娃静静佇立,电视里恐龙正咆哮著冲向柵栏。
    一切如旧,却又仿佛全然不同。
    萧逸双目失神,眼神空茫地落在那台老式电视上。
    光影在瞳孔中流转。
    南加大的校园、片场的灯光、机场的泪、妹妹的婚纱、那个女人的脸……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真的回来了!
    那句“大骗子”,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年少的心底。
    萧逸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灼烈,热浪翻滚。
    可大厅里,却仿佛有风轻轻吹过,带著茉莉的香气,和少年重生般的誓言。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
    像一颗在烈火中淬炼过的星,开始悄然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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