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阳听到了身边同伴难以抑制的惊呼。那些声音热切地缠绕著她的名字,浸满了讚嘆和敬畏。
    即使同为新生参赛者,人和人的差距依旧如天堑般不可跨越。
    有人记得他们的关係,凑上前来,带著好奇与试探问杜云阳,“誒,你姐是从小就这么优秀,一直如此厉害吗?”
    杜云阳下頜微不可察地收紧一瞬,隨即点头,声音平稳,“是的,我姐从小就很厉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我们在偏远星居住,你们不知道。”
    他说完,转身迈入赛场。
    幻象降临。
    杜云阳在光怪陆离的幻象里看到了三天前才发生的一幕。
    那时,第一阶段比赛刚刚落下帷幕,欢庆的气氛瀰漫四处。杜莱的名声在星网上爆红,凯南军校的威望也水涨船高。
    杜云阳作为凯南的新生,在比赛中同样展现了远超同辈的实力。因此在星网上也积累了些许热度,被一些目光关注著。
    休息日第一天,他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哈伯星的家传讯息。
    哈伯星是偏远星,资源匱乏,经济並不发达。杜家在那片贫瘠之地算得上是几代积累的望族,虽有些资產,却也局限於此。家族能提供支撑,自然也孕育著一些小辈渴望在外闯荡的雄心。
    杜云阳最小的那位堂叔,当年便是怀揣著这样的雄心外出求学,一去十年。从断续的通讯中可知,他最终在中央星落脚,只是生活似乎並不十分富足如意。
    这次杜云阳在星网中小火,这位堂叔立刻认出了自家侄子,辗转联繫上杜家,发出来见面邀请。
    杜云阳收到消息,自是答应。他本想拉上杜莱一起,但比赛一结束,杜莱便忙得不见人影。以他对堂姐性格的了解,她大抵对见这种十年未联繫的亲戚兴致缺缺,便独自赴约。
    杜云阳见到了这位堂叔。
    时光仿佛格外苛待这位当年意气风发出走的青年,十几年蹉跎,在他脸上刻下了明显的憔悴痕跡。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盛著未被磨灭的光。
    杜云阳起初不解,直到见到因工作姍姍来迟的堂嫂。
    这位他素未谋面的堂嫂,面容更显成熟,举止亲和大方。她与堂叔低声交谈时,语气温柔,堂叔则频频点头,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带著一种全然的信赖与顺从。
    堂嫂便笑著,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抚摸堂叔的后颈,又揉揉他的头髮,动作间充满亲昵。
    杜云阳盯著那只在堂叔发间穿梭的手,出了会儿神,胸腔里似乎有某种情绪微微翻涌,难以言喻。
    他感到这场会面该结束了,便站起来,提出告辞。
    离开前,他礼貌地解释,“今日堂姐还有些事情在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上门拜访。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同堂姐一起来……”
    他面前的男人愣了下,脸上闪过茫然。
    杜云阳顿住,耐心补充,“就是我大伯父的女儿,杜莱。”
    男人这才恍然大悟,拖长了音调,“啊……”
    杜云阳见他想起,心中略微的不平稍稍缓解。
    他点点头,转身便打算离开。
    然而,堂叔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大哥……后来领养的孩子吗?”
    杜云阳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大嫂还因为诊断出基因病不能生育孩子而伤心难过来著……他们二人后来是去领养了吗?小侄女现在多大了?那是该见见,认认亲……”
    堂叔的声音还在絮絮传来,见杜云阳脊背僵直,始终不曾回头,有些奇怪,“云阳?”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男人莫名感到脖颈处划过一缕凌厉的寒意,令他忍不住瑟缩一下。
    杜云阳缓缓转过身,脸上牵出一抹僵硬而平和的笑容。
    “是的,堂叔。”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镇定,堪称有条不紊:“不过,伯父伯母都对堂姐视若己出,我们杜家全家人也是真心爱护她,早已將她视作杜家真正的一份子……况且十年过去了,伯父伯母也不愿再回想起伤心事,杜家其他人也不再提起这段过往……”
    杜云阳的话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加固一道即將崩溃的堤坝,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堂叔脸上。
    “往后堂叔若是碰见堂姐,或是杜家其他任何人,便不必提起这些了,以免烦扰。只当她是杜家真正的大小姐即可。”
    ……
    光晕吞噬了他,外界的声音被剥离,一种万籟俱寂的真空感笼罩而来。
    杜云阳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冰冷、望不见尽头的镜廊之中。
    空气里瀰漫著星海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雾,无数面光滑如冰的镜壁,映照出他无数个清晰或扭曲的倒影,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
    “你在犹豫什么?”
    一个男声响起,杜云阳猛地回头,看到旁边的一面镜子里,卢西安抱著那只布偶猫,鹿眼里带著洞悉一切的笑意,穿透镜面落在他身上。
    “守著弟弟这个可怜的身份,就能满足了吗?”镜中的卢西安语气似嘲似讽,“你很清楚,那层血缘的纽带,根本不存在。”
    杜云阳抿紧嘴唇,下頜线绷得僵硬,没有回答。
    他当然清楚,正是因为这纽带不存在,“弟弟”这个身份才成为他唯一紧紧抓住的浮木。
    正前方的一面镜子突然亮起,景象变换——赫然是三天前的饭桌上。
    堂叔的脸在镜中放大,嘴唇翕动,那句如同梦魘般的话语再次迴荡:“……领养的孩子吗?”
    但这一次,杜莱就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著他。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无声质问。
    他的声音扼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眼前的平衡,让他失去立足之地。
    “你瞒著我,为什么?”镜中的杜莱无声地问。
    紧接著,两侧的镜壁如同失控的走马灯般疯狂闪烁,映出无数破碎却刺目的画面:
    ——星网头条猩红的標题被无限放大:【少年天才杜莱身世疑云!】
    ——凯南军校的小道上,越昂之捏著杜莱袖口晃了晃,昭示亲密,“从前,你只会摸我的头。”
    ——卢西安俯身,凑近杜莱,栗色髮丝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每一幕都像冰锥,刺入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
    镜廊里温度骤降,寒气几乎要凝结他的血液,他看到镜中无数的自己,拳头紧握,眼神挣扎,那被压抑的情绪几欲破土而出。
    “承认吧,”四面八方都响起卢西安低沉而蛊惑的低语,“你不想只当弟弟。你在这自欺欺人的戏码里,还能躲多久?”
    那情感的浪潮汹涌澎湃,几乎要將他吞没。
    是啊,他不想,他怎么会只想当弟弟?
    可他更怕,一旦承认,连这唯一的身份都会丟失。贪求那虚无縹緲的其他可能,他或许会连当前这本就摇摇欲坠的陪伴都失去。
    就在那脆弱的防线即將崩溃的瞬间——
    “集中注意力。”
    一个清晰又倦怠的声音击散了所有杂音。
    所有的镜面在这一刻齐齐暗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光源。唯有一面镜子,在他正前方,散发出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泽。
    镜中映出的是杜家老宅的后院,月色如水。
    那是开学前的一段时光。
    脸色苍白的杜莱正在指导他进行精神力控制,她的手指平稳地引导著他的动作,侧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专注清雋。
    “你的精神力潜能很好,但心不静。”镜中的杜莱微微蹙眉,“你在想什么?”
    镜外的杜云阳怔怔看著。
    镜中的杜云阳犹豫一下,说道,“姐,过几天我就要去凯南军校读书了……你能陪我去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第一次离开哈伯星,外面人生地不熟,我想要你陪伴……”他紧抿著唇,像是耗尽了勇气,声音变得更低,“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杜莱沉吟了片刻,乾脆地下了结论,“可以。”
    他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喜光芒,几乎不敢相信,“真的吗!姐?”
    “嗯。”杜莱淡淡点头,揉揉他的头髮,“几年没外出,正好也出去看看。”
    他眼中是克制不住的喜悦,然而口中却像是被什么驱使著,没来由地问出一句,“姐,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杜莱动作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映著月色。她语气平静,“没有如果。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你是我弟弟,这是事实。
    这句话如同古老梵钟被敲响,在镜廊里轰然迴荡,驱散了所有蛊惑的低语和扭曲的景象。
    是的,这是“事实”。
    是被杜家承认,被她亲口认定的“事实”。
    他不需要血缘,他只需要这个被承认的身份。
    镜面中的月光骤然扩散,温柔而坚定地吞没了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
    所有的镜子连同那些挣扎的、不甘的倒影,都在这片月华般的皎洁光辉中无声地碎裂、消融。
    他选择了,也认定了自己的位置。
    空无幻象的光芒褪去。
    杜云阳睁开眼,赛场的热浪和喧囂瞬间回归。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冰凉,但眼神中已是一片沉淀后的清明。
    “你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这时,身后一个男声响起。
    杜云阳回头,看到卢西安略有些苍白的脸色,那双鹿眼正望著他,带著探究。
    杜云阳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只是拿出武器,准备走向赛场另一边的深渊迴廊,他的脚步稳定,背影挺拔,就像確认了前方的路。
    他平静地回復,“我会是她一辈子的弟弟。”
    而弟弟这个身份是最坚固的立场,也是最名正言顺的许可。这是他权衡了所有欲望与恐惧后,做出的最理智、也最自私的选择。
    就像他总习惯於慢她半步,护著她前行一般。未来,他也会始终待在那恰到好处的半步之后。
    ——不多不少,只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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