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痛击寡人者受上赏 作者:佚名
    第265章 撞衫
    方砚清的话音一落,三人围成的小圈寂静无声。
    顾禎和神色复杂地看了方砚清好几眼。
    他虽然付了银子,但这是他付了银子就能听的话吗?
    这方砚清也太敢说了,言辞毒辣,一针见血,难怪能和沈江流沈大人处到一块儿去。
    什么“被御史喷几句又怎么了?少块肉了吗?”这要是传出去,不说大逆不道,也足以引来无数的非议,甚至招来祸端。
    偏偏这还是在春闈前,方砚清难道就不怕断送前途吗?
    黜落!黜落!
    秦稷帷帽下的脸色黑如锅底。
    好你个方砚清,目无君上,口出狂言!
    蛐蛐朕的事,还敢收朕的钱?
    朕要诛你九族!
    秦稷默不吭声地转身就走。
    顾禎和的谨慎与圆滑註定他做不来这样的事,但不妨碍他对这类人高看一看,他略略一拱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方兄放心,在下已然全忘了。”
    方砚清捋了捋书箱的竹编背带,装傻道,“顾兄这是何意,我有说过什么吗?什么忘不忘的?”
    顾禎和:“……”佩服
    山里的风吹动帷帽的素纱,也驱散了秦稷心头的一点躁意。
    他脸上黑黢黢的神情一点一点变得平和、坚定。
    从听到那小姑娘质问起,他的心口就像一直压了一块大石头。
    在山下的时候,方砚清告诉那小姑娘他登基的时候年龄还小。
    顾禎和补充,说他亲政还不过两年。
    秦稷用他们的话开解自己,心想:是啊,他需要时间。
    可他无论如何都搬不开心头的巨石。
    他自认为已经足够努力了,他的治下却仍有这样的冤情。
    这还是那祖孙二人坚持不懈要为家人洗刷冤屈,千里迢迢入京,歷经千辛万苦才最终好运地撞到了他的面前。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样的事只会更多。
    方砚清刚才那些话固然刺耳,无视他这些年的付出,无视他的“委屈”,像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最令他沉痛的部分。
    可他却也理清了一件事。
    从他六岁坐上那个位置起,无论他是不是担负起了沉重的责任,是明是昏,黎民祸福都已经与他深深绑定了。
    天下安定受到讚颂爱戴的是他。
    有不平之事被百姓怨懟的也会是他。
    去分析这“锅”到底应该是谁的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论是官员欺上瞒下付主责,还是他受到蒙蔽付主责。
    出现这件冤案的根源在於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派去调查寧安贪墨案的官员揣摩他的心思、喜好行事,矫枉过正,寧可错杀,不敢放过。
    寧安的官员嚇破了胆,只想著把事情掩盖下去,粉饰太平。
    是一个两个的官员蠹虫如此吗?
    是上上下下的风气如此。
    隨著他的威权越来越重,看他脸色行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如果他不及时表態,阿諛諂媚、粉饰太平只会蔚然成风,愈演愈烈。
    三年、五年,他能保持头脑清醒,不被奉承得飘飘然,不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那么十年、二十年呢?
    正如方砚清所说,御史的职责本就是风闻奏事,面刺君过。
    被御史喷几句不能怎么样,也不会少块肉。
    甚至他还可以凭藉此案、凭藉沈江流,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因畏惧“打圣上脸”而噤若寒蝉的官员知道他的態度,知道不会因陈述事实而遭殃,只会因粉饰太平而获罪。
    心中的巨石像崩开了一条口子,钻入牛角尖的思绪如退潮般回头,秦稷跳脱出情绪的旋涡,用更加理智的角度俯视自己。
    那小姑娘的经歷固然令他痛心,但他不可能永远沉浸在一人一事一件冤案的情绪里。
    事情已然发生,他真正该做的事是扭转风气,为蒙冤者洗刷冤屈,让更多的人敢於站出来说话,让更多被掩在“天下太平”四个字之下的疾苦,也浮现在水面之上。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沈江流,而是即便没有沈江流,各级官员也要敢说话,敢做事,敢纠正。
    被骂了没什么,重要的是能被骂中得到什么,该怎么利用,让事情朝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他是大胤君王,不论是称颂他的人,还是面刺他的人都要为他所用。
    称颂他的,能凝聚人心,彰显威德,让天下人臣服在他脚下。
    面刺他的,只要能切中要害,便是苦口良药,能助他明辨真相是非。
    他既要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又要有驾驭群言的手腕与魄力。
    既不可刚愎自用,也不可偏听偏信、因几句难听的话失了方寸。
    虚怀纳諫、乾坤明断,这是他的圣君之道。
    心念一定,思绪豁然开朗,前路如何已有定计。
    秦稷的双眼宛如被拂去乌云的寒星,坚定、沉静。
    …
    诗会进行的场所,在山中沿著溪水蜿蜒而下的一片树林中。
    潺潺的流水声顺著微凉的春风钻入几人的耳朵。
    秦稷等人听得一眾学子的交谈声、笑声甚至夹杂著琴声,好不热闹。
    等他们顺著声音走到溪水边,只见林间的一片开阔之地。
    溪水的两侧一张张小木案次第排开,上置瓜果、点心,笔墨等。
    三五成群的学子围坐在一起,或品评文章,或即兴赋诗,或眺目远望,或高谈阔论。
    气氛热烈又不失风雅。
    秦稷几人的到来,尤其是秦稷那身“江大儒”同款,刚一现身就引来了不少注目。
    除了和秦稷他们一同登山的学子,其他人並不知道他瀟洒救人的事跡。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嘖嘖称奇,有人乾脆笑出了声。
    “孙兄,你看我说什么来著,这次打赌是你输了。”
    姓孙的学子摇了摇头,拍著大腿,“没想到还真有人去买这身衣服,我还道那铺子今天开不了张,看来还是人外有人,失策了,失策了,我自罚三杯。”
    “光罚三杯不够,至少还得写诗三首。”
    孙姓学子苦笑,“你明知道我不擅长写诗,就別为难我了。”
    秦稷自顾自地找到上游一处视线极佳的空位坐下,正好能够纵观全场,让他將眾学子尽收眼底。
    他这么一坐,吸气声此起彼伏。
    立刻就有学子满面笑容地揶揄道:“这位置是本次诗会的牵头人谢兄专门为一位贵客准备的,『江大儒』你要是本尊,让你坐坐倒是可以。”
    “没准他就是真的呢?”有人起鬨。
    笑声此起彼伏。
    但不乏也有较真的,“又是穿江大儒当年同款的衣服,又是故意抢占贵客的座位,不过譁眾取宠之辈!”
    一名身穿葛布衣的青年笑容款款而来,他垂手一揖,然后指著溪流对面下方的另一处木案,“这位兄台,在下谢星眠,实不相瞒,这是我为老师准备的座位,只是……他还暂时未至,这才空了出来。
    兄台若是不介意,你看对岸那处如何?视野同样开阔,观景角度也別有韵味。”
    牵头人……
    这不是裴涟的师兄吗?
    顾禎和嘴里那个弃文从商,差点没把他老师气出个好歹来,后来被逐出师门的。
    还叫著老师呢……
    而且那个“暂时未至”听著总一股子心酸味。
    秦稷看他简直就像看將来的自己,不免有点物伤其类。
    他非常好说话的起身换了个位置,“有何不可?”
    刚刚坐稳,顾禎和和方砚清又不知道从哪里凑过来了。
    紧接著,伴隨著一阵嘘声响起。
    石阶处又浮现一道頎长的身影。
    白衣飘飘,头戴斗笠。
    几乎一瞬间,秦稷感觉到眾人的视线,像是织布的梭子一般,在他和石阶处那人之间往復来回。
    “孙兄,你看又来一个,臥龙凤雏,你是不是该罚酒,继续罚酒!”
    孙姓学子微醺地摇头,“真没想到还有高手,早知道不和你赌了。”
    秦稷眯著眼睛看过去。
    朕倒要看看是谁穿著毒师的同款衣服招摇过市!
    …
    第一更送上,第二更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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