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岳如山般魁梧的身躯后方,缓步转出一道修长身影。
    来人披著紫色宽袍,广袖垂落间颇有几分登台作戏的韵味。
    虽下頜蓄著短须,十指却纤白如玉,眉眼含烟带雾,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诡譎气质。
    此乃巡狩司校尉楮行安,品秩与明山岳同等。
    二人其实之前並无深交,只是近日因明山岳为子嗣前程,不惜重金请託,方才多有往来。
    巡狩司专司建阳城周边巡防,清剿妖魔。
    多数校尉驻守城外,围猎妖魔,近来恰逢二人轮值留守,故一同前来查勘。
    楮行安眼尾轻扫过明山岳掌中瑟瑟发抖的白元枯,青灰色的鬍鬚微微颤动,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居然有人对这明山岳的独子下手了......
    突然间,楮行安突然察觉到明山岳周身气息骤变。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以明山岳为中心扩散开来。
    脚下的青石板路面上,墨色阴影如活物般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
    那黑色比夜色更深沉几分。
    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原本絮絮叨叨解释的白元枯猛地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顺著明山岳死死盯住的方向望去,只见两截残尸横陈在血泊中。
    不是明皓峰又是谁?
    楮行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那小子竟真的死了?
    明山岳一向將这个独子视若性命,如今怕是要发疯了......
    “吾儿——皓峰!!!”
    明山岳从喉间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上前几步,颤抖著確认那具残破的尸身。
    当最终確认这就是他倾尽心血培养的独子时,他颤抖著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明山岳垂首而立,眼底翻涌著化不开的墨色。
    虽看不清神情,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正在积蓄的滔天怒意。
    白元枯与许革早已汗出如浆,在可怖的威压下瑟瑟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观此地惨状,当是【阴骨道】的手笔无疑。”
    “那宋荣,必是阴骨道安插的暗桩。”
    “这邪道蛰伏多年,如今又要现世作乱了么?”
    “阴骨道最是令人作呕。”
    “修习此道者虽修为平平,却最擅布局,常能豢养出毁城灭地的可怖魔物。”
    楮行安出声判断道。
    明山岳默然不语。
    他何须旁人提醒。
    当年为了给皓峰谋取前程,他亲自从阴骨道手中夺来过一份功体传承,岂会不识得这些邪祟手段?
    “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突兀响起。
    明山岳指节发白,铁钳般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
    白元枯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面庞涨成紫红,喉间挤出破碎的嗬嗬声,眼看就要被生生掐断颈骨。
    就在这时,一队身著狻猊云纹玄袍的人马肃然而至。
    为首的是个玄甲冷麵的年轻將领,他身后的人训练有素地四散开来,將现场团团围住,开始勘查痕跡。
    “確是阴骨道手笔。”年轻將领声音生硬,一字一顿,“现场已无活口,元凶早已遁走。此事发生在城內,是我镇狱司失职。”
    他上前几步,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我已传令各处城门严加盘查,定会彻查到底。”
    此人正是镇狱司校尉匡子睿,人称“焚天校尉”。
    镇狱司专掌妖魔监牢、刑讯审问及城內巡守,此案正属其管辖范围。
    匡子睿目光转向奄奄一息的白元枯,语气冷硬:“此人既是被邪道蛊惑,又未酿成大祸,明大人还是手下留情为好。”
    “滥杀无辜,同样触犯大玄律法。”
    大玄王朝確实颁布了通行全国的律法。
    然而这世间的社会结构却颇为畸形,朝廷並未设置府衙、县衙等常设行政机构。
    唯一的官方暴力机关便是妖魔司,由其统管全城大小事务。
    但在不同地域,实际奉行的规矩也各不相同。
    譬如在城西的贫民区域,便是各路帮派划分地盘、横行无忌,柴帮、盐帮等等不计其数。
    世家大族內部遵循著传承已久的家规,而各大门派也有自己的清规戒律。
    更何况这世间还存在身负神异的修行者,他们若触犯律法,岂能与寻常百姓同罪论处?
    归根结底,规矩建立在权力之上,秩序依附於实力之下。
    建阳城这看似稳固的格局,实则由一套森严而畸形的法则所维繫。
    帮派恶斗、世家倾轧、利益爭夺等现象屡见不鲜。
    但匡子睿却是个特例。
    这位镇狱司校尉以恪守律法而闻名,是少有的认死理之人。
    他行事完全依照大玄律法条文,最著名的事跡当属一世家嫡系子弟虐杀民女一案。
    他竟亲自提刀闯入该世家府邸,將凶徒当场斩杀,隨后带回妖魔司依律处置。
    此事虽令百姓对他肃然起敬,却也招致了不少人的忌恨。
    不过要想限制他也並非难事。
    既然他信奉律法,那便用律法来约束他。
    如今这位灵枢境的强者,仅被委派管辖这城西一片荒破街巷,负责巡视人烟稀少的区域和一小段城墙。
    匡子睿对此却毫无怨言。
    在他治下的这片区域,当真是恶行绝跡,秩序井然。
    明山岳闻言,铁钳般的手指缓缓鬆开。
    白元枯如断线木偶般瘫软在地,捂著青紫的脖颈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方才若再晚上片刻,他怕是真要颈骨尽碎而亡。
    丧子之痛虽如烈火焚心,但明山岳终究不失理智。
    当务之急是追查元凶,而非无用地发泄怒火。
    惹了这位校尉,只会平白生了麻烦。
    “哼,我还不至於会迁怒於旁人。“
    明山岳冷眼扫过匡子睿。
    “但愿镇狱司能儘快给个交代。”
    “死的乃我明家嫡子!此事我亦会亲自追查到底!“
    匡子睿的面容依旧冷硬,没有丝毫表情:“死的,不独是你明家的嫡子。”
    “更是许多父母的骨肉。”
    “还望明大人莫要太过狭隘!“
    说罢,匡子睿转身凝视白元枯。
    双眸中竟凭空燃起两簇幽火,白元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灵枢境修士最擅洞察心念,片刻间已探明真相。
    “此人受邪念操控,实乃身不由己。”
    匡子睿声音斩钉截铁:“依律,无罪!”
    在场无人质疑这番判决。
    明山岳睥睨著瘫软如泥的白元枯,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滚。”
    白元枯立即连滚带爬地逃离此处,转过街角都不敢停下脚步。
    他一边跑著一边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著,欣喜若狂。
    “真的活下来了!“
    宋荣是生是死,逃往何方,此刻已与他全无干係。
    那都是这几位大人该操心的事了。
    白元枯只在心底暗暗诅咒,盼著那险些害死他的老鬼,早日被擒杀。
    他一路仓皇逃回自家的府邸中,背抵门板,刚喘过一口气,心头却猛地一沉。
    “有些不对劲!”
    这套三进三出的院落中静得死寂,下人们踪影全无。
    这反常的冷清,让白元枯瞬间寒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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