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许革原是明皓峰的亲信。
    调来殮尸所后,仗著明皓峰的势,对赵行一派向来没有好脸色,行事更是囂张跋扈。
    何曾有过这般颓唐模样。
    也不知道在明皓峰死后,此人经歷了些什么。
    白元枯与许革不过数面之缘,仅仅彼此认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但细想起来,如今还活著且与“白元枯”有过短暂交集之人,恐怕也只剩下他了。
    黎念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打量著眼前此人。
    许革抬起浑浊的双眼,哑声道:“白大人,司里委派了新任所丞,又调配了不少人手过来。”
    “殮尸所已停摆多日,积压的差事也该重新操办起来了。”
    “今日正是新所丞上任之期,我等都需前往拜见......特来知会白大人一声。”
    黎念闻言,只得搁下苏瑶备好的酒菜,隨许革往殮尸所行去。
    二人沉默地走在长街上。
    许革忽然长嘆一声,嗓音沙哑:“白大人......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脚步微顿,侧身看向黎念:“当初我为明大人效力,诸多行事实属身不由己。”
    “如今明大人与赵大人皆殞命於阴骨道阴谋,殮尸所经此劫难,就剩你我二人......”
    “往后还望和睦相处,莫再相爭。“
    这番话他说得格外诚恳。
    关於明皓峰之死的前因后果,黎念心知肚明。
    当日正是许革探得“妖物踪跡”的消息,才將明皓峰引向了枯井巷那个死亡陷阱。
    许革本是受明山岳资助才突破至开元境,被特意安排在明皓峰身边,职责便是寸步不离地护卫其安全。
    可偏偏事发当晚,许革饮酒作乐去了。
    若他当时隨行在侧,以两位开元境修士之力,明皓峰或许根本不至於命丧黄泉。
    明皓峰之死,许革难辞其咎。
    暴怒的明山岳几乎要当场將许革虐杀,全凭褚行安极力劝阻才作罢。
    毕竟怎么说也是个开元境修士,就这么杀了泄愤实在有些不合规矩。
    虽然就此苟活一命,但明山岳自此对许革彻底冷落。
    將其留在殮尸所,再不闻不问。
    对一位校尉而言,手下並不缺这么一个开元境前期的修士。
    许革心里明白,自己这辈子恐怕都要烂在殮尸所了,再无晋升的前途。
    失去了明山岳的资源支持,修为再难寸进。
    他如今正值壮年,四肢健全,身上连半点伤势都无,却只能在此虚度光阴。
    这几日他借酒浇愁,颓唐之態尽显。
    此时,黎念听到许革此刻主动求和、提议和睦相处的言论时,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讶异。
    黎念隨即微微頷首:“本该如此,何必相爭。”
    二人虽同在殮尸所当值,却因分属明皓峰与赵行两派,往日里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若说真有什么交集,反倒是因著派系对立,彼此间始终存著若有若无的戒备。
    谁知造化弄人。
    当初殮尸所的故人,如今已零落殆尽。
    在许革看来,细细数来,竟只剩这个最不算熟络的白元枯,反倒成了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故人”。
    更不必说他自己刚失了靠山,又听闻白元枯全家惨遭宋荣屠戮。
    这般境遇,倒让他对眼前人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触。
    谈话间已行至殮尸所。
    院中早已候著十余人,都是妖魔司新调派来的伤残退役妖魔卫。
    这些年来司中对城外妖魔的清剿愈发频繁,伤亡的妖魔卫不在少数,补充人手倒是不难。
    院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见黎念与许革走近,连忙颤巍巍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二位想必就是白大人与许大人吧?”
    “老朽贺启元,早年曾在镇狱卫当差,如今功体衰败,只能来此谋个差事。”
    “往后同为殮尸所效力,还望二位大人多多照应。”
    黎念淡淡頷首:“嗯。”
    贺启元堆起满脸皱纹,热络地笑道:“今日老朽做东,在城南醉仙居备下薄宴,请诸位同僚一聚,也好互相熟悉。不知二位大人可否赏光?”
    他压低声音补充道:“特意备足了三十年的陈酿『杏花春』。”
    宴席?
    黎念闻言暗自蹙眉,只觉得麻烦,正欲推辞。
    身旁的许革却已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应道:“妙极!许某定当前往!”
    眾人说话间,前方已走来一位体態丰腴的中年男子。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生得麵团团一张圆脸,双下巴叠在衣领上,腆著的肚子將司制玄袍撑得滚圆。
    男人步履蹣跚地踱到院中石阶前,额角已渗出细汗。
    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缝的眼睛扫过眾人时,倒透出几分精明的光。
    他掏出绢帕拭了拭汗,笑出满脸褶子:“人都到齐了?”
    “我乃罗新言,原任镇狱司校尉,今日起兼任殮尸所所丞。”
    “我这人向来不喜繁文縟节,诸位只需安安分分当差便好。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殮尸所的差事说难不难,活蹦乱跳的妖魔都被收拾妥帖了,处理几具尸首能有什么难处?”
    “只望诸位莫要节外生枝。若遇难处,自可来寻我商议。”
    “现在,各自依次报上名来。”
    场下眾人闻言,立即依次通报。
    “卑职刘惜文,原属巡狩卫,拜见罗大人。”
    罗新言目光在说话之人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嗯。”
    “卑职......”
    很快轮到黎念。
    他垂首恭敬道:“卑职白元枯,拜见罗大人。”
    罗新言的目光倏地转来。
    隨著这道视线,黎念只觉一阵莫名的窥探感刺入脑海,仿佛连最隱秘的念头都要被洞穿。
    黎念心知,这是灵枢境修士特有的能力。
    修心念者,总会不自觉地窥探他人心念波动。
    虽不能知晓具体思绪,却能感知大致情绪,是喜是怒,是敬是畏。
    因此面见灵枢境修士时,必须谨守心神。
    “嗯......”罗新言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一只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在黎念肩头,“白家的事,本校尉略有耳闻。节哀。”
    罗新言隨意宽慰了一句便收回手。
    黎念顿觉肩头一轻,连忙垂首道:“多谢大人关怀。”
    这位大人倒是隨和亲切,与想像中镇狱司校尉的威严形象颇有不同。
    “正好今日有桩差事要交予你。”
    罗新言笑眯眯地捋了捋衣袖。
    “听雨楼的棲霞山庄死了几位修行者,需得妥善收敛。”
    “如今所里多是新人,【归藏术】虽简单,总需时日熟悉。”
    “你这般有经验的老人,多劳多得,本官自然不会亏待。“
    黎念闻言恍然,原来这般和顏悦色,是要他第一日就当差干活。
    不过既然是处理修行者的尸首,他自然乐得前往,当即躬身应道:“卑职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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