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不归义 作者:佚名
    第7章 猫娘卫队
    三日后的晌午。
    刘恭躺在床上,把玩著手中铜符,心情却怎么也好不起来,始终连连嘆气。
    金琉璃端著水盆,躡手躡脚地走过刘恭身边,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贴在身侧,生怕扰了刘恭的清净。
    事实上,刘恭也確实烦躁。
    因为缺钱。
    唐代官员俸禄,主要由三部分构成——禄米、俸钱、职田。
    禄米一年一发,职田要等上任收到租子。所以张淮深所发放的,实际上只有俸钱。
    而俸钱又分为实物和钱幣。
    如果在中原,担任一州別驾,刘恭每月能拿大约4贯钱,到一些比较好的州,能拿到6贯钱。
    但到了归义军,由於孤悬海外,战乱频发,因此钱幣流通困难。刘恭只能拿到1贯钱,剩下的差额都以粟米、布匹发放,还给刘恭额外配了一匹马。
    虽然分毫不差,甚至有些多了,但问题在於想招人,这些钱就不太够用。
    这里的人,指的是汉人。
    想寻个汉人老兵做护卫,那月钱就得半贯,刘恭手头看似有不少钱,但实际上雇两个护卫就花光了。接下来的帐房、抄书伙计等等更是想都不用想。
    若是雇胡人?
    上次那几个粟特佣兵的动作,刘恭还记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自己留了一手,恐怕直接死在城外了。
    “唉——”
    刘恭长嘆了一口气。
    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人很多,可这创业没开始就原地崩殂,实在是太丟人了。
    “郎君最近可是有事苦恼?”
    就在刘恭无奈时,金琉璃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轻手轻脚地来到刘恭身边,声音软得像棉花。
    “我要去肃州赴任,需得几个伙计,可手头这俸钱也不够我雇几个人。金琉璃啊,你为何来问这个?也罢,说了便说了,还是得想办法挣几个铜子。”
    “郎君可是缺人手?”
    听到缺人,金琉璃的眼神亮了。
    “奴婢本以为郎君是找不著合格的人。若是缺人,奴婢倒是知道一处,能寻来不少伙计。”
    “何处?价钱几何?”
    刘恭竖起了身子。
    “奴婢所言並非市井间的佣兵,也不是閒散流氓,而是奴婢的同族。”
    金琉璃说话的同时,身后猫尾微微蜷起,眼神和动作之中,都透露著些许紧张与忐忑。
    同族一词,倒是让刘恭意外。
    他对胡人最大的担心,便是胡人忠奸难辨。
    可若是有了金琉璃做担保,那胡人的好处可太多了,光是廉价这一点,就足够打动刘恭了。
    见著刘恭没有说话,金琉璃壮著胆子,接著说道:
    “郎君可知,奴婢並非沙州本地人,而是焉耆流民。当年高昌回鶻破了焉耆,奴婢与族人共十八人一道逃亡,歷经顛沛流离,才来到沙州敦煌城外落脚。”
    说著说著,金琉璃擦起了眼泪。
    刘恭伸出手,抚著她的猫耳。
    这些事,刘恭还从未听说过。
    河西战乱不断,国破家亡、顛沛流离的故事屡见不鲜,汉人本身都自顾不暇,自然少有对异族的关心,刘恭也因此很少听到异族的消息。
    “恰逢前阵子族里断了粮,奴婢的弟弟还染了风寒,奴婢通晓些汉话,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贱卖了身子,给族里换了粟米和汤药……”
    讲到最后,金琉璃再也控制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滚落,落在衣襟上,身后的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连带著耳朵也微微颤抖。
    但只消片刻,金琉璃便擦乾了泪,恳切地望著刘恭。
    “奴婢族亲不要多少工钱,只需郎君给一口饱饭,每月再发点粟米布匹度日,我等定会拼死跟著郎君、效忠郎君。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这就带郎君过去。”
    有金琉璃的保证在此,刘恭心中疑虑已消散了大半。
    十几名焉耆猫人做护卫、杂役,有金琉璃作保,所需俸禄又极低,一下子解决了刘恭的困境,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不过,刘恭还得再確认一下。
    “那便引路吧,金琉璃。”
    刘恭翻身下床,將铜符揣进怀中。
    金琉璃眼中顿时绽放光彩,耷拉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也轻晃几下,又立了起来。
    “多谢郎君大恩大德!”
    不多时,金琉璃换了一身衣裳,带著刘恭朝城外走去。
    刘恭则细细打量著金琉璃。
    一身深青窄袖短襦子,袖口绣著鹅黄的忍冬纹,针脚细密但又有些破损,想来应该是从焉耆带来的旧衣物。而且,金琉璃还佩上一条佛珠似的项炼,似乎是信奉佛陀。
    两人便这样,一道朝著城外走去。
    沙州城內与城外天差地別。
    城郭一尽,景象陡然衰败。
    漫天的沙尘盖不住酸腐气息,城墙根下挤满了贫苦户,衣衫襤褸、赤足披髮的胡人屡见不鲜,嘈杂人声混著牲畜嘶鸣,聒噪而又压抑。
    看著路旁杂乱的土胚房,乃至破布搭的帐篷,还有三三两两蜷缩在路边的异族胡人,刘恭略微蹙眉,鼻头忍不住抽了两下。
    胡人本就有一股味,再混上水洼里的污泥秽物散发的气息,著实臭不可闻。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金琉璃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处坍塌了半面墙的土胚房。
    “郎君,便是这里了。”
    金琉璃说话时似乎还有些羞怯。
    屋里的少女听到声音,却是直接钻了出来。
    先是一对猫耳,隨后便是半个脑袋冒出,躲在残垣后看著两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
    然而,她身形瘦弱,如同麻秆一般,穿著一身断了半个袖子青色短衫,袖口和裤脚都打著补丁,衣襟口露出束胸白布,眼睛里满是警惕,还有一丝怯懦。
    “阿姐。”少女怯怯地开口,“这是谁?”
    金琉璃快步上前,伸手轻抚少女乱糟糟的发顶,语气软得几乎能化开沙尘:“阿古,这是刘郎君,是来帮我们的贵人。你的阿佑哥哥呢?”
    听到阿古这个名字,少女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然后啜泣了起来。
    “阿佑……阿佑哥哥他……死了……”
    气氛顿时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在屋里的其他人,听到少女的声音,也纷纷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老猫人缠著头巾,见到刘恭的汉人模样,立刻撑著木杖走上来,朝著刘恭呵斥道:“快走!快走!我们已经没人卖给你们这群吃人鬼了!”
    原来是以为自己来买人的。
    但好像也的確是。
    刘恭確实是来这里拉壮丁的。
    因此他也不恼,而是看了一眼金琉璃。
    意思很简单,让金琉璃去解释。身为外人的刘恭不管怎么说,这帮猫人大概都不会听,但金琉璃出面,就会简单很多。
    金琉璃也站了出来。
    看到金琉璃站在刘恭身边,老猫人浑浊的眼神闪了一下。
    “琉璃?”
    “阿爷,你不能这样说刘郎君。刘郎君不是来买人的,他是来帮我们的。”
    隨著金琉璃开口,老猫人的表情错愕了。
    很快,他更加气愤了。
    “来帮我们?当年头上长角的吐蕃人劫掠,把你阿爷杀了,我收养了你阿爸,阿佑也是被异族人害死的。汉人、吐蕃人、粟特人,既然都是异族,就肯定不会好好待我们!你別被迷了心窍,琉璃!”
    “阿爷,刘郎君与他们不同!”
    一提到阿佑这个名字,金琉璃的眼眶顿时红了,泪水打著转,却始终没落下。
    刘恭有些诧异。
    平日里金琉璃温软恭顺,刘恭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可没想到在这个家族中,金琉璃的地位好像很高,也许是前家主的长女?
    “前几日我卖了身子,被官府送给了刘郎君,但他从来没有苛待过我。而且,他是汉人的官,马上要去肃州当官了,他现在是来招亲隨的。”
    金琉璃竭力维护著刘恭。
    但在老猫人耳中,最重要的词语不是別的,而是“官”。
    听到这个词,老猫人瞬间缩了缩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再痛斥刘恭。
    残余的怒火尚未散去,他便已经扔下了手杖,跪在地上重重磕头道:“恳请恩人,收留我族后人。”
    “既是要收留,方才为何又倨傲?”刘恭玩味地盯著他。
    这老猫人,倒是有点意思。
    “方才我是惧怕,怕恩人和城里官差一般,来买奴婢回去玩弄;今日恭顺,是为求恩人给我族后人共九人一条生路,收留他们。我垂垂老矣,恩人不必带我,留我在此自生自灭即可。”
    说完,老猫人取下自己佩戴著的佛珠,交给了金琉璃,又用焉耆土话交代了几句,转身看了一眼刘恭。
    这一眼,十分复杂。
    刘恭並未有所反应,而是直直地看著老猫人,沉默半晌过后,老猫人也不再言语,转身走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也很快响起阵阵哭声。
    刘恭不免好奇,向里看去时,却看到墙壁上的血痕向下,直到看到老猫人那双空洞的眼神。
    那位老猫人,选择自我了断。
    而屋里的青年们,纷纷为老者的离去而哭嚎著。
    用这种办法来给自己道歉?
    刘恭嘆惋,摇了摇头。
    幸亏自己在汉人治下的西域,若是吐蕃、回鶻等族治理西域,汉人成了亡国奴,享受的待遇恐怕也是如此,甚至还不如这些焉耆遗民。
    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屋里的猫人们纷纷走出。
    金琉璃也擦著眼角的泪水,强压著声音说:“刘郎君,请给他们验身子。”
    验查身体?
    这是真把全族打包卖给自己了。
    刘恭也没过多谦虚怜悯。
    他走上前,扫视一眼,剩下九人全都是女性,估计是那些男全都没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刘恭的不满,金琉璃说:“郎君,我等焉耆人与中原不同,女子亦可当兵,气力不亚於男子。”
    “气力不亚於男子?”
    刘恭喃喃自语道。
    好像確实如此。
    之前自己泡汤的时候,金琉璃就能搬得动沉重的水盆,手臂还很纤细,確实不似寻常女子。
    也怪不得有人说,西域焉耆、龟兹等猫耳朵国中,女子在家中地位高,甚至在家主无男嗣的情况下,可由女人继承財產,乃至爵位与王位。
    於是,刘恭走上前,开始检查眼前的这些小猫。
    他按著脑海中,奴隶贩子的动作,先掀开这些猫娘们的耳朵,检查耳朵里是否有发炎的症状。
    猫耳向来是难治的。
    相较於人耳,猫耳能防风沙,也能保暖,但由於大了很多,因此容易进虫进水,生了病也难以下药。
    確认耳朵没问题之后,便是检查牙齿。
    刘恭伸出手,犹豫片刻过后,最终还是扣住了少女的下頜,沉声道:“张嘴。”
    阿古身形一僵,眼里闪过些许抗拒。
    但最终,她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刘恭借著屋外微弱的天光,拇指压住阿古的舌头,仔细打量著:牙齿因长期缺食显得泛黄,但排列整齐,也没有龋齿。犬齿比寻常汉人略尖,边缘锋利但略有磨损,也属於正常现象。
    最后便是检查身体。
    这一步,要让少女们只留下贴身衣物,抬起手臂,活动四肢,看关节是否灵便,以及皮肤上是否有疮蘚。
    少女们皆是局促不安,耳尖泛红。
    但在金琉璃的催促下,她们还都照做了。
    “我等要隨刘郎君,远去肃州,若是身体有恙,便不可跟著刘郎君去。”金琉璃用焉耆土话耐心劝说著。
    还是阿古,咬著牙脱下了短衫,站在刘恭的面前,像是货物一般接受著检查。
    刘恭目光平静,打量著她的身体。
    阿古的身形不算高大,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疤痕,是顛沛流离之中留下的痕跡。皮肤犹如蜜色,並无疮蘚溃烂,便可以保证基础的卫生。看到手心时还能见到茧子,让刘恭抬头看了一眼。
    “习武的时候练的。”
    阿古低著头,对著刘恭说道。
    居然还有过习武的经验。
    “是在何处练的?”刘恭压下心中的惊喜问道,“以前家是何处的?”
    “琉璃阿姐的家僕。”阿古答道。
    听到这番话,刘恭诧异地回头。
    与金琉璃的目光碰上时,金琉璃低下了头,似乎不愿提起这段过往。
    刘恭倒是没想到。
    自己居然找到了贵族后裔。
    不过这样倒也好。
    既然早就懂了规矩,又身怀技能,便免得刘恭再去训练了。
    最后,刘恭还伸出手,触碰了一下阿古的尾巴。
    但就在碰到尾巴的瞬间,阿古顿时如遭雷击,原本就紧绷的脊背绷得更直,尾巴上的毛髮炸开,颤慄几下之后,缩回到了两腿之间。
    “阿古,莫要动。”
    金琉璃在一旁安抚著阿古,同时投来目光,似乎在暗暗告诉刘恭,不要再乱摸猫尾巴了。
    刘恭福至心灵,鬆开手以后摆了摆。
    “不错。”
    阿古顿时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转过身去捡起地上的衣物,立刻在身上穿好。
    其他少女们有了阿古挑头,便也做好了准备,排著队给刘恭检查。
    到最后,刘恭看著面前一排的少女,目光扫过她们的脸颊。
    她们眼神中大多迷茫,彷徨,似乎担心刘恭会將她们卖了,只有在金琉璃的安抚下,她们才能压下心中的焦躁。
    检查完所有猫娘过后,刘恭將双手负於身后,朝著她们问:
    “你等可都会使兵器?”
    所有猫娘都举起了爪子。
    甚至,原先在一旁围观的猫人贫民,也纷纷凑了过来,恨不得刘恭將自己带走。
    “官老爷,我们也不要工钱!”
    “能吃上饭就行!”
    “求你了,官老爷!”
    这些猫人大多衣衫襤褸,但听到有机会吃饭,又是直接招募人手,便发了疯似地挤上来,生怕机会溜走了。
    看著他们,刘恭忽然意识到了。
    自己花大钱找的佣兵,大多都自备鎧甲兵器。
    而眼前的这些並没有。
    他们真的不懂打仗吗?
    未必。
    整个西域最不缺的,便是打过仗的老兵了。在这动盪的地界,杀人越货是常有的事,即便是个农民,也得与其他村子抢水。
    那藉此机会,多找些炮灰来,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不过,刘恭也招不下如此多的贫民。
    於是他只好竖起三根手指:
    “眾人听著——耳朵纯色的不要,缺胳膊少腿的不要,不通晓汉话的不要!”
    这三个要求极度无理。
    那些猫耳雪白、纯黑、单一毛色的,瞬间耷拉著耳朵退去。十几个肢体残缺的想往里挤,但被人群赶走。剩下的猫人中,又有过半面露难色,他们只懂焉耆土话,汉话於他们有如天书。
    人群一番拉扯犹豫,最终还剩下了二十三號猫人。
    这人数依旧让刘恭咋舌。
    算上金琉璃的亲隨,统共得有三十二人。在城里只能雇两个汉人老兵的钱,到了这城外,能淘来三十多个胡人。
    果然,汉人还是金贵。
    真要论吃苦耐劳,还得是胡人。
    望著面前的这群猫人,衣衫襤褸、满身泥污,刘恭向前迈了一步,沙尘在脚下扬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自带著官威。
    “我收了你们,不是把你们当作奴隶,而是当作能用的人手。此后,每日管饱饭,每月发粟米布匹,便是事先约好的。”
    “但我有一条铁律!”
    刘恭话音一顿,原本眾人脸上刚有些鬆动,听到这话又紧张了起来。
    “凡事必须听令,若无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擅自妄为,违者逐出门下,扔出城去自生自灭。”
    猫娘们闻言,神色各异。
    刘恭的要求不似善人,但確实是官差行事的风格,严苛无情的语气,甚至让不少人有些安心——
    那是久居乱世之后,对“规矩”的本能依赖。
    即便是最坏的规矩,在这些吃尽了战乱之苦的猫人眼里,那也比没规矩要好。
    看著眾人的表情,刘恭並未过多言语。
    安抚这种事,留给金琉璃去做便可以,自己只管立威。
    “三日之后,启程去肃州。”
    留下这一句话,刘恭便转身离开,走出了这片污秽阴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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