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顾倾城站在基地指挥中心楼顶,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远处逐渐清晰的戈壁轮廓。
    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疼。
    “顾处,局座的车队到了。”耳麦里传来老陈的声音。
    “收到。”
    她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
    基地正门,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张召忠穿著一身便装走下来,抬头看了看基地里忙碌的景象。
    “局座。”顾倾城迎上去。
    “小顾啊。”局座笑著和她握手,“又见面了。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安保方面已经就位,技术方面张总工在负责。”
    “张飞呢?”
    “在机库做最后检查。”
    局座点点头,眼神里闪著光:“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走向机库方向。
    路上,局座打量著基地里的设施。几个月没来,这里又多了几栋新楼,远处的“崑崙”工地更是塔吊林立,一派繁忙。
    “变化真大。”他感慨。
    “都是张总工来了以后的事。”顾倾城说。
    “那小子……”局座笑了,“总能给人惊喜。”
    走进机库,巨大的空间里灯火通明。
    “鸞鸟”就停在中央,黑色的机身泛著金属光泽,线条流畅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十几个工程师正在周围忙碌,进行起飞前的最后检测。
    张飞蹲在起落架旁边,手里拿著个平板电脑,正在核对数据。
    “张总工。”顾倾城叫了一声。
    张飞抬起头,看到局座,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过来。
    “局座,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著啊。”局座拍拍他的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在家里坐不住。怎么,不欢迎?”
    “哪能呢。”张飞憨厚地笑了笑,“就是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局座走到“鸞鸟”旁边,仰头看著这架战机。
    “真漂亮。”他轻声说,“比电视上看著还漂亮。”
    “还行吧。”张飞说,“就是个小改进。”
    局座转头看他,哭笑不得:“你这小子,这么大的东西,到你嘴里就成『小改进』了?”
    “原理都差不多。”张飞挠挠头,“就是把『应龙』放大点,续航加长点,能上太空绕一圈再回来。”
    “说得轻巧。”局座摇摇头,“全世界能做到这个的,除了你,还有谁?”
    张飞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明天几点起飞?”局座问。
    “上午九点整。”张飞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七小时。”
    “气象条件怎么样?”
    “预报说晴天,风速三级,能见度优秀。”顾倾城在旁边补充,“已经和空管协调好了,明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这片空域全面禁飞。”
    局座点点头。
    他绕著“鸞鸟”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机身的蒙皮。
    冰凉,光滑。
    “张飞。”他突然说。
    “嗯?”
    “紧张吗?”
    张飞沉默了几秒。
    “有点。”他老实说,“毕竟是第一次,总怕哪里出问题。”
    “正常。”局座看著他,“我当年参加第一次核试验的时候,头天晚上也睡不著。但你要相信你的团队,相信你的技术。”
    “我知道。”
    “还有,”局座压低声音,“我听小顾说了,可能有人想捣乱?”
    张飞看了顾倾城一眼。
    顾倾城点点头:“我跟局座匯报了基本情况。”
    “嗯。”张飞说,“是有这个可能,但我们有准备。”
    “什么准备?”
    “主动振动抑制系统。”张飞指著机翼根部,“这里、这里,还有机身中段,都装了压电传感器和作动器。如果检测到异常振动,系统会自动產生反相位的振动去抵消。就像……”
    “就像降噪耳机?”局座接话。
    “对。”
    局座笑了:“你小子,总能想出这种奇奇怪怪的比喻。”
    “原理本来就这么简单。”张飞说,“《墨子》里说『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局座笑得更厉害了。
    “行,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拍拍张飞的肩,“明天,我就在指挥大厅看著。你要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中国人造的飞机,能飞多高。”
    “好。”
    局座又待了一会儿,问了些技术细节,然后才在顾倾城的陪同下去了休息室。
    张飞送走他们,回到“鸞鸟”旁边。
    林沐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喝点吧,你嘴唇都干了。”
    “谢谢。”张飞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局座说什么了?”
    “让我別紧张。”张飞把杯子还给她,“我说我没紧张。”
    林沐瑶看著他:“真没紧张?”
    “有一点。”张飞老实说,“主要是怕万一。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万一哪个系统没考虑到……”
    “你已经考虑得够周全了。”林沐瑶轻声说,“我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把一个项目从头到尾想得这么透彻。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的风险,你都想到了。”
    张飞没说话。
    他走到机头位置,看著驾驶舱的玻璃。
    玻璃很乾净,反射著机库里的灯光。
    “沐瑶。”
    “嗯?”
    “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沐瑶愣了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张飞说,“造飞机,造电池,造地下城……忙忙碌碌的,有时候会想,到底图什么。”
    林沐瑶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
    “为了不让別人欺负。”她说得很轻,“为了有一天,我们说话,全世界都得认真听。”
    张飞转头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神却很坚定。
    “你记得『定海针』第一次实战的时候吗?”林沐瑶继续说,“那时候我在控制室,看著屏幕上的数据,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我们终於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太空了。”
    “是啊。”张飞轻声说,“终於有能力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机库里,工程师们还在忙碌。工具碰撞的声音、对讲机里的指令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特別的交响乐。
    “张飞。”林沐瑶突然说。
    “嗯?”
    “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飞。
    张飞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古钱幣。铜製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字跡还能看清:开元通宝。
    “这是……”
    “我爷爷留下的。”林沐瑶说,“他是老军工,干了一辈子。去世前把这个给我,说『咱们搞技术的,不求名利,但求问心无愧』。”
    张飞看著那枚钱幣。
    很轻,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我不能要。”他想还回去。
    “拿著。”林沐瑶按住他的手,“就当是……护身符。明天首飞,带著它。”
    她的手很暖。
    张飞的手指僵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林沐瑶收回手,脸有点红,“那个……我去检查一下飞控系统,你先忙。”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
    张飞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古钱幣。
    开元通宝。
    盛世的象徵。
    他把钱幣小心地放回布包,揣进上衣口袋。
    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平板电脑。
    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
    上午九点,基地食堂。
    李浩然端著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没什么胃口,但必须吃——不吃东西,身体撑不住,脑子也会变慢。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李副处长,早啊。”
    是安国邦。
    “安主任早。”李浩然挤出一个笑容。
    “怎么一个人吃?你们后勤处的人呢?”
    “他们……先吃了。”
    安国邦打量著他:“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有点。”李浩然低下头,继续吃饭,“首飞在即,后勤保障事情多。”
    “理解理解。”安国邦嘆口气,“我这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张总工那边要什么,我们这边就得马上给什么,一点耽误不得。”
    “张总工……挺辛苦的。”
    “何止辛苦。”安国邦压低声音,“我听技术组的人说,他昨晚又熬了个通宵,给『鸞鸟』加装什么振动抑制系统。说是防著有人捣乱。”
    李浩然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捣乱?”
    “可不是嘛。”安国邦凑近些,“顾处那边得到情报,可能有境外势力想破坏首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现在基地安保级別提到最高了。”
    李浩然心跳加速。
    他强装镇定:“应该……不会有事吧?”
    “难说。”安国邦摇摇头,“这世道,总有人见不得咱们好。不过张总工说了,他有把握。我就信他。”
    “嗯,张总工的技术,没得说。”
    安国邦又聊了几句,然后端起餐盘起身:“我得去给张总工送点吃的,那傢伙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慢用啊。”
    “好。”
    看著安国邦离开,李浩然放下筷子。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发抖。
    境外势力要破坏首飞。
    张飞加了防护系统。
    国安已经知道了。
    那……明天的接头,还能顺利进行吗?
    对方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他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副处长?”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抬头,是基地心理辅导室的小王。
    “王医生。”李浩然赶紧调整表情,“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看你一个人坐著,过来打个招呼。”小王在他对面坐下,“最近怎么样?睡眠还好吗?”
    “还……还行。”
    “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小王温和地说,“要是压力太大,可以来我们辅导室聊聊。首飞在即,大家压力都大,这很正常。”
    “谢谢王医生,我没事。”
    “別硬撑。”小王拍拍他的肩,“咱们基地有规定,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必须强制休息。你要是太累,就跟领导说,调个班。”
    “嗯,我知道。”
    小王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然后走了。
    李浩然看著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可能是国安的安排——派人来试探他,观察他的反应。
    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的接头,到底去不去?
    去了,可能被抓。
    不去,儿子可能出事。
    两难。
    他端起餐盘,起身离开食堂。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明天上午八点半,基地三號仓库后门。带存储卡。有人接应。”
    简讯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是他儿子在美国公寓门口的照片,时间是昨天下午。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按计划进行,你儿子就安全。”
    李浩然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刪掉简讯,把手机放回口袋。
    八点半。
    三號仓库后门。
    他记住了。
    ---
    下午两点,指挥大厅。
    张飞站在大屏幕前,看著上面的各项数据。
    “主动振动抑制系统自检完成,状態良好。”
    “飞控系统最后一次模擬测试通过。”
    “动力系统预热正常。”
    “通讯链路稳定。”
    各部门的匯报声此起彼伏。
    安国邦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个笔记本,不停地记著什么。
    “张总工,气象台那边刚更新了预报,明天上午可能有侧风,风速可能达到四级。”
    “四级没事。”张飞说,“『鸞鸟』的设计抗风能力是六级。”
    “那……起飞重量呢?要不要再减轻点?”
    “已经是最优配置了。”张飞转头看他,“安主任,你別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安国邦苦著脸,“首长一天打三个电话问进度,我血压都快上来了。”
    “告诉他,一切正常。”
    “我说了,他不信啊。”安国邦嘆气,“非要我拍视频发过去,证明『鸞鸟』真的能飞。”
    张飞笑了。
    “那你就拍一个。”
    “拍了,昨晚就拍了。”安国邦掏出手机,“你看,这是我拍的机库全景,这是驾驶舱內部,这是……”
    “行了行了。”张飞按住他的手,“我相信你拍了。”
    安国邦收起手机,突然压低声音:“张总工,顾处那边……真没事吧?”
    “怎么了?”
    “我听说,他们在基地外围发现了可疑车辆,可能有人想搞破坏。”安国邦一脸担忧,“明天那么多人看著,要是真出点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张飞说,“顾处已经布置好了。再说了,我们不是装了防护系统吗?”
    “那系统……真管用?”
    “管用。”张飞很肯定,“原理很简单,就跟……”
    “跟降噪耳机一样,我知道了。”安国邦抢答,“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张飞笑了。
    这时,顾倾城从外面走进来。
    她走到张飞身边,低声说:“李浩然收到接头指令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简讯发的,內容已经截获。”顾倾城说,“明天上午八点半,基地三號仓库后门。”
    “三號仓库……”张飞想了想,“那是存放废旧物资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对,所以选在那里。”顾倾城说,“我已经安排人提前布控,仓库內外都装了隱藏摄像头和窃听器。明天只要他们一接头,立刻收网。”
    “接头的人能確定是谁吗?”
    “还不能。”顾倾城摇头,“但肯定在基地內部。可能是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偽装成工作人员的。”
    张飞沉默了几秒。
    “注意安全。”他说。
    “放心。”顾倾城看著他,“你们专心首飞,其他的交给我。”
    “好。”
    顾倾城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
    安国邦凑过来:“顾处说什么了?”
    “没什么。”张飞说,“就是安保方面的事。”
    “哦……”安国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张总工,咱们现在……还缺什么吗?”
    “缺觉。”张飞打了个哈欠,“我回去睡一会儿,晚上再来做最后一遍检查。”
    “对对对,你该休息了。”安国邦赶紧说,“你都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了,赶紧去睡。这里有我盯著。”
    “那就交给你了。”
    张飞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出指挥大厅。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
    阳光很好,洒在戈壁上,一片金黄。
    远处,“鸞鸟”的机库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明天,它就要飞了。
    张飞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布包。
    开元通宝。
    护身符。
    他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
    还有十八个小时。
    他需要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
    然后,迎接那个重要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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