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轻柔的呢喃,温软婉转,正是赫连卉的声音。
    那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仿佛对这个名字,印象格外清晰。
    “这名字……好些年前,我也曾听过。”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一旁的赫连洪闻言转过脸,看向榻上的孙女,面露不解:
    “好些年前?你说的是谁?”
    他一时没將当年那炼气期的小修士,与如今这悬赏令上搅动风云的菩提教圣子联繫到一处。
    赫连卉轻轻笑了,声音依旧柔和:
    “三爷爷忘了?当年您被妖王重创,那个与我们一同死里逃生的小修士……不就叫陈阳么?”
    赫连洪恍然大悟,一拍前额:
    “哦,是那个炼气期的小子!”
    他隨即摇头,对著赫连卉解释道:
    “我说的这个陈阳,可是菩提教圣子,与当年那个无名小卒绝非一人,想必只是同名罢了。”
    说罢,他自己也捻须沉吟:
    “不过,名字倒是一字不差……”
    陈阳坐在榻边,静静听著,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他万万没想到,赫连洪这等自远东而来的元婴修士,手中竟也握著自己的画像。
    更未料到,当年不过仓促一见,赫连卉竟还记得这般清楚。
    他正心绪翻涌,赫连卉忽然柔声唤他:
    “楚道友……楚道友。”
    轻声呼唤將他惊醒。
    陈阳侧过头,压下心底波澜,温声应道:
    “怎么了,赫连道友?”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红盖头依旧遮著她的容顏,一身火红喜服却衬得那截露出袖口的皓腕,莹白胜雪。
    两人之间,一道殷红丝线相连,一端缠在她纤细指尖,一端繫於他左手无名指上。
    正是引渡血气所用的血契牵丝。
    陈阳静待下文,却不料赫连卉开口,说的话让他微微一怔。
    “楚道友……近日天凉,你该多添件衣裳才是。”
    她的声音轻轻的,关怀之意却毫不掩饰。
    陈阳皱眉:
    “为何忽然说这个?”
    不仅是他,赫连洪也转过脸,满脸不解:
    “小卉,你糊涂了?楚宴好歹是筑基修士,即便身为丹师不善斗法,也断不至於要靠衣物御寒啊?”
    他想不通孙女为何……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赫连卉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赧然。
    迟疑片刻,她才低声解释:
    “我也说不清……只是方才,忽然感觉到你身上传来一阵凉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便想著……许是楚道友衣衫单薄,体寒所致。”
    说罢,她轻轻一笑,带著些许窘意:
    “还是三爷爷说得对。修士怎会因少穿衣裳而畏寒……是我糊涂了。”
    陈阳眸光微凝,心绪却骤然翻涌。
    他垂眼看向指间相连的那道殷红丝线。
    早些交谈时,他便隱隱察觉,赫连卉似乎能藉此感知他心绪的波动。
    此刻他彻底明白……
    她所感知的凉意,並非体肤之寒。
    而是他见到悬赏令,听闻全东土追索自己名姓时,心底骤然涌起的那股寒意。
    这寒意,竟能顺著牵丝渡过去。
    “此物……究竟是什么来歷?”
    他暗自凛然。
    当初赫连山只道这是连天真君从古修合葬墓中,取得的陪葬物,不过用以引渡血气,他並未深究。
    可若连心绪都能传递……
    往后他心中所思所想,岂非皆在她感知之中?
    陈阳脊背生寒,当即强摄心神,不敢再令情绪有分毫起伏。
    便在此时。
    榻上的赫连卉又轻声开口,话题仍落回那悬赏令上。
    “三爷爷……”
    她嗓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画像上的人……当真不是当年那位陈道友么?”
    赫连洪失笑:
    “自然不是!”
    “你瞧这画像,当年那炼气修士不过相貌周正,可这位菩提教圣子……”
    他说著,竟径直將画卷拿起,几步走到陈阳面前,哗啦一声彻底展开,几乎递到他鼻尖底下。
    “楚宴,你来瞧瞧。”
    赫连洪嗓门洪亮:
    “跟小卉说道说道,这画中人长什么模样,省得她总疑心我哄骗她。”
    陈阳呼吸微滯。
    画中少年眉目妖冶,眼尾两道血痕栩栩如生,宛若照见了镜中的自己。
    即便只是纸墨所绘,那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仍令他心口骤紧。
    “这画工……竟如此逼真。”
    他心底骇浪翻涌,面上却仍维持著平静笑意,不露半分异样。
    赫连洪见他半晌不语,只盯著画看,不由皱眉:
    “发什么呆?说话啊。”
    他打量陈阳几眼,忽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我懂了!”
    “你小子生得这般……嗯,粗獷狰狞!”
    “见了这比女子还美艷的圣子模样,自惭形秽,说不出口了是不是?”
    他话说得直白,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三爷爷!”
    赫连卉却倏然出声,盖头轻颤,语气里透出薄怒:
    “您怎可如此说楚道友!”
    赫连洪一脸无辜:
    “我哪句说错了?小卉,我早同你说过,这楚宴相貌不过寻常,你总不信,每回还要不高兴。”
    陈阳闻言,轻轻蹙眉:
    “不高兴?赫连道友为何……会因此不高兴?”
    陈阳確实不解。
    赫连洪谈论他的容貌,与赫连卉是否欢喜,这二者有何关联?
    赫连洪却已自顾自解释起来:
    “还能为何?”
    “你小子好歹也算她血契的夫君,她自然对你多几分在意。”
    “我每回实话实说,她便恼我,嫌我说你不好。”
    陈阳微微一怔,全然没料到是这般缘由。
    而赫连卉听他將话挑得如此明白,更是羞恼,足尖轻轻一跺:
    “三爷爷!你……你又在胡说什么!”
    她声音里满是窘迫,说完便是一声轻哼,连带著指尖,那道殷红丝线也轻轻颤动,竟似要抬手將之扯断。
    “我只是感念……楚道友屡次为我引渡血气,恩情在心罢了!”
    她急急说道,气息微促:
    “每每问及楚道友境况,你语气总带不屑,我自然不悦。”
    “楚道友身为天地宗丹师,前程远大,我不过是……”
    “未曾见过他样貌,心生好奇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冷了几分:
    “我不喜的……”
    “从来都是三爷爷您这般以貌取人,先入为主的脾性。”
    “从前如此,现在仍是!”
    赫连洪张嘴欲辩:
    “我怎就……”
    ……
    “当年那位陈道友……”
    赫连卉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加快:
    “分明打坐吐纳天赋极佳,心性沉稳,你却偏將他贬得一文不值。”
    “后来他音讯全无……”
    “你还断言人家定是误入歧途。”
    陈阳心中微动,不由开口:
    “打坐天赋?”
    他倒未想到,当年匆匆一面,赫连卉竟对他有此评价。
    “是了……”
    赫连卉轻嘆一声,语气悵然:
    “那位炼气期的陈道友,我同楚道友提过的。”
    “三爷爷您明知他天赋出眾,却总要出言轻贬。”
    “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他究竟如何了……或许当真已遭不测。”
    赫连洪嘴唇翕动。
    话未出口,又被赫连卉接了下去:
    “再说眼下,楚道友琴艺分明胜过您,您想討教,却偏要端著架子,说什么收徒指点。”
    赫连卉越说越急,仿佛將积压许久的话尽数倾出:
    “这般姿態,叫人如何舒畅?”
    赫连洪老脸一僵,顿时涨红,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陈阳亦是愕然,未料赫连洪方才那番话竟是此意。
    他当即开口转圜:
    “赫连道友言重了。”
    “前辈只是欲与我切磋琴技,並无他意。”
    “前辈浸淫琴道数百载,自有诸多值得晚辈借鑑之处。”
    赫连洪闻言,赶忙顺阶而下,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长者为师,老夫琴龄总长他几百年,论资歷,总还能指点一二嘛!”
    可赫连卉却丝毫不买帐,轻声一哼,径直戳破:
    “什么长者为师……”
    “三爷爷您学琴弄弦已有数百年,境界不也一直停滯不前么?”
    “您当孙女听不出来?”
    “上次楚道友所奏之曲,无论意境还是技法,都远胜於您。”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赫连洪面红耳赤,僵在原地,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不止三爷爷,还有我爷爷也是。”
    赫连卉继续道,语气里透著不平:
    “楚道友每次炼丹,成丹率与品质皆无可挑剔,他却总要鸡蛋里挑骨头,专拣些细枝末节来说事。”
    这番话別说赫连洪,连陈阳都有些意外。
    他未料到平日温声细语的赫连卉,一旦较起真来,竟如此言辞锋锐,將家中长辈堵得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
    陈阳温声劝道:
    “赫连道友不必为我动气,伤及心神反倒不好。”
    赫连洪也只能挤出笑容。
    毕竟是最疼爱的孙女,他哪捨得说重话。
    活了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孙女发这么大火,他心里既诧异又无奈,只得訕訕道:
    “是是是……是三爷爷不对。往后我再不说楚宴这小子了,行不行?”
    赫连卉气息这才稍平,重新坐稳,一只手轻轻按在心口,似在平復心绪。
    片刻,她转向陈阳的方向,声音里带了些赧然:
    “楚道友,让你见笑了……我只是不喜爷爷他们这般待人,心中不快,並非有意爭执。”
    陈阳含笑摇头:
    “无妨,赫连道友不必掛怀。”
    一旁的赫连洪却酸溜溜嘀咕道:
    “小卉,你怎么总向著外人,这么说你三爷爷和亲爷爷……”
    赫连卉当即应声,语气斩钉截铁:
    “是爷爷你们有错在先。我不喜这般態度,便偏要向著楚道友……不行么?”
    话音清晰,毫无犹豫。
    陈阳闻言微怔,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红盖头遮著她的容顏,只见那身喜服因心绪起伏而轻轻颤动,似是真的气著了。
    赫连洪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悻悻闭口,挪到一旁坐下。
    他本想取琴弹奏以解尷尬,可转念想起孙女方才那番评价,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最终只狠狠瞪了陈阳一眼,眼中写满了埋怨。
    陈阳只作未见,顺势转开话题,打破这片沉默:
    “对了……怎一直未见赫连山前辈?”
    这话一出,屋內的凝滯气氛略略一松。
    赫连卉轻轻摇头:
    “我也不知。”
    “爷爷这些时日並无消息传来。”
    “只十余日前,收到一封书信,说是在外访友,叫我们不必掛心。”
    陈阳闻言,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赫连山丹道造诣不凡,在东土交友甚广,外出作客也是常事。
    何况他亦是元婴修士,安危自是无虞。
    陈阳便未再多想。
    他又问了几句赫连卉身体状况,便继续引渡血气。
    可经方才一番波折,屋內气氛终究有些沉滯,一时只闻血气沿那殷红丝线流转的微弱声响,无人再语。
    漫长的寂静中。
    赫连卉却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对了,楚道友……”
    “我听闻,你与凌霄宗一位名叫苏緋桃的女剑修,似乎……”
    “快要结为道侣了,是么?”
    陈阳微怔,隨即坦然頷首:
    “是。”
    “緋桃原是我师尊安排的护丹剑修,多年来对我多有照拂。”
    “相处日久,彼此心意相通,確有此打算。”
    他说完,只听得赫连卉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也辨不明她此问何意。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
    半晌,红盖头下又传来她温软的嗓音,依旧柔和,却隱隱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
    “那……那位苏道友,平日性子如何?她是剑修,会不会……太过凌厉孤傲,不易相处?”
    此言一出,连不远处的赫连洪都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自家孙女。
    不解她为何,忽然对楚宴的道侣如此上心。
    陈阳也是一顿,隨即摇头,话音里带上一抹温然笑意:
    “緋桃是白露峰秦剑主的亲传。”
    “她师尊性子虽清冷,她却不然。”
    “她待我极好,诸事皆为我思虑周全,外表瞧著有些清冷,实则心肠最软。”
    ……
    “原来如此。”
    赫连卉轻轻点头,声音低低的,依旧听不出波澜。
    她似乎还想问什么,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却被一旁的赫连洪忍不住打断了。
    “小卉!”
    赫连洪声音提高几分,透著不解,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你怎地忽然打听起,楚宴的私事来了?”
    陈阳侧目,望向坐在矮凳上的赫连洪,又看向身旁静坐的赫连卉。
    赫连卉话头被打断,却未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端身敛息,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全然不打算回应三爷爷的疑问。
    屋內气氛再度变得微妙,凝滯无声。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小院房门忽然传来,砰砰砰几声敲门声。
    力道颇重,在寂静室內格外清晰。
    陈阳心中一凛,神识当即散开,立时感知到结界外立著一道身影,气息浑厚沉凝,绝非寻常修士。
    他暗自警惕。
    ……
    一旁的赫连洪却鬆了口气,站起身来。
    “是我大哥!”
    他笑道,语气鬆缓不少:
    “这敲门声响,是他的习惯。”
    ……
    陈阳闻言一怔。
    连天真君,赫连战?
    他看向快步前去开门的赫连洪。
    不多时,一名身著黄袍的青年缓步而入。
    来人瞧著不过二十余岁模样,面容俊朗逸秀,可周身散发的元婴威压却浑厚如渊。
    即便刻意收敛,仍令陈阳气息微窒。
    他手指几不可察地拂过脸颊……
    惑神面仍在!
    这位便是赫连卉的大爷爷,连天真君赫连战。
    想当年,他便是在远东被此人掳去,替赫连卉引渡血气,也正是借著这层机缘,才得了赫连山的丹道指点。
    赫连战步入房中,目光一扫,径直落在陈阳身上。
    四目相对剎那,陈阳当即躬身行礼:
    “晚辈楚宴,见过连天真君。”
    赫连战微微頷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淡然道:
    “我们有些年未见了。”
    “前辈好记性。当年蒙前辈照拂,晚辈一直感念於心。”陈阳恭敬应道。
    赫连战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径直绕过他走到榻边。
    目光扫过二人指尖相连的血契牵丝,又凝神感知赫连卉体內血气流转,脸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
    ……
    “很好!”
    他点头道:
    “血气稳固不少。楚小友费心了。”
    语气中確有几分真切喜意。
    “大爷爷?”
    赫连卉察觉来人,声音里透出欢喜:
    “您怎么从远东过来了?先前信中说还要些时日……”
    陈阳亦望向赫连战,心中生疑。
    这位真君自当年遭洛金宗数位元婴追杀后,便长居远东养伤,极少踏足东土中部。
    此番突然现身,確有些蹊蹺。
    他尚未开口询问,一旁的赫连洪已笑呵呵道:
    “还能为谁?还不是为了那陈阳!”
    陈阳浑身一僵,猛地看向赫连战,声音不觉发紧:
    “前辈莫非……也是为了那百亿悬赏而来?”
    他心头骇浪翻涌。
    赫连战当年能从六位元婴真君围杀中脱身,实力深不可测。
    若连这般人物也加入围剿……
    不料赫连战却摇了摇头。
    “非也。”
    他语气平淡:
    “我並非为悬赏而来。”
    顿了顿,他又看向赫连洪:
    “三弟,你也莫要打那悬赏的主意。赏金虽巨,可如今东土修士闻风而动,各宗皆在搜寻,这碗饭……没那么容易吃。”
    赫连洪訕訕点头,显是听进了几分。
    陈阳暗鬆一口气,未料这位真君竟未为天价悬赏所动。
    可他这口气还未松尽,赫连洪又疑惑道:
    “可大哥你传信说要来东土,不正是因为那陈阳?我还以为……”
    这几日他调理状態,便是盘算著等兄长到来,兄弟联手或可寻得线索,拿下那百亿赏金。
    赫连战闻言轻笑,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
    “三弟啊!”
    他缓缓道:
    “你还没看清么……这一次为这悬赏下场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他目光微转,似有若无地扫过陈阳。
    “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赫连洪仍不甘心,急急道:
    “不就是东土那些宗门的真君么?”
    “大哥你也是元婴真君,难道还惧他们?”
    “纵使拿不到全部,分一杯羹也好!”
    “那可是百亿上品灵石……若运气好寻到那陈阳,下半辈子便再不用愁了!”
    赫连战却笑了一声,摇头道:
    “你只见灵石,未见其下凶险。”
    “我此来確与陈阳有关,却非为悬赏,而是有个消息要告知你们。”
    “此事如今尚未传开,但用不了多久,便会人尽皆知。”
    ……
    “什么消息呀,大爷爷?”榻上赫连卉轻声问道。
    陈阳亦屏息凝神,心中疑云丛生。
    赫连战的目光却倏然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那目光如有实质,令陈阳脊背生寒,汗毛倒竖。
    所幸惑神面足以隔绝元婴神识探查……
    他勉强定住心神,掌心却已渗出薄汗。
    这时,赫连卉柔声开口,话音里带著几分回护之意:
    “大爷爷,楚道友並非外人,有话但说无妨,他也不会外传。”
    赫连战看了看孙女,又瞥了陈阳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终是缓缓道:
    “也罢。这消息,本就瞒不住多久。”
    “大哥,到底是什么消息?”赫连洪急不可耐。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关於陈阳的悬赏……数额即將再变。”
    陈阳心头一紧:
    “再变?”
    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只见赫连战缓缓抬手,五指静静张开,在昏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先前道盟悬赏为一亿极品灵石。”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
    “如今,又添了新赏。便是此数。”
    陈阳盯著那五指,瞳孔骤缩,声音几乎哽在喉间:
    “五……五亿?”
    他难以置信。
    一亿极品灵石已让东土疯狂,如今竟要翻作五倍?
    赫连洪亦失声惊呼:
    “大哥是说,悬赏涨到五百亿上品灵石?!”
    “正是此数。”
    赫连战頷首,语气依旧平静。
    一剎那,陈阳只觉浑身血液寸寸冻结,僵立原地,寒意自脚底直窜颅顶。
    他曾听风轻雪说过。
    悬赏数额,决定出手之人的层级。
    一亿极品灵石,已令闭关百年的真君破关而出。
    五亿……
    那些隱世的老怪物,恐怕都將倾巢而动。
    “楚道友……楚道友?”
    赫连卉轻柔的呼唤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一旁的赫连卉似乎又通过那血契牵丝,感应到了他骤然升起的寒意,与剧烈的心绪波动。
    连忙轻声唤他,话音里满是关切。
    可陈阳此刻却似置若罔闻,过了好几息,才猛地一颤,声音发紧:
    “五百亿……上品灵石?怎会……怎会突然增至如此数目?”
    赫连战深深看他一眼,见他面色发白,不由笑了笑:
    “嚇到了?也难怪。莫说你一个筑基丹师,便是元婴真君见了,也难免心动。”
    陈阳连忙点头,顺著话道:
    “是、是……晚辈確实骇然。”
    “先前百亿之数已足够惊人,怎会陡然增至五百亿?而且道盟不是只要活口么?难道规矩又改了?”
    他最关切的……
    便是这新赏究竟要活人,还是要死人。
    赫连战却摇头:
    “这新赏,並非道盟所出。”
    陈阳一怔:
    “不是道盟?那是……”
    赫连洪也满面狐疑:
    “不是道盟,还能有谁?”
    “那陈阳还得罪了別的势力?”
    “五亿极品灵石,纵是天地宗、九华宗、云裳宗那等宗门,也绝不可能轻易拿出!”
    陈阳心乱如麻,死死盯著赫连战,等他下文。
    赫连战缓缓吐出几字:
    “这悬赏,出自南天。”
    “南天?”陈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
    “不错,正是南天杨氏。”
    赫连战頷首,语气凝重了几分:
    “杨氏龙族,悬赏五亿极品灵石,不求活口,只要尸身。携陈阳尸首前往,便可领赏。”
    轰!
    陈阳只觉脑中一声轰鸣,脸上血色褪尽。
    先前道盟悬赏一亿,虽令人胆寒,终究是活捉,各势力因这活口二字互相牵制,他尚有一线周旋之机。
    可如今南天杨氏开出五亿,只要他死!
    活捉艰难,杀人却易。
    自此,那些闻风而动的修士將再无顾忌,只会不择手段,取他性命!
    “为何如此……”
    他心绪翻江倒海,面上却强作镇定,装出震惊不解之色:
    “南天杨氏为何要出此天价,非要那陈阳性命不可?”
    赫连战神色愈发凝重,长嘆一声:
    “因为那陈阳……闯下了滔天大祸。”
    “什么大祸?”陈阳急问,心中茫然。
    自己何时得罪了南天杨氏,竟至不死不休?
    他抬首,怔怔望向赫连战,对上这位元婴真君的双眸。
    对方眼中一片沉肃,显然此事非同小可。
    赫连战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一句令满室俱寂的话:
    “因为,他打死了南天杨家的一位元婴真君。”
    陈阳浑身僵住,双目圆睁,脑中一片空白。
    “打死了……谁?”
    “便是杨家的代天家主,杨烈。”赫连战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话一出,不仅陈阳,连一旁的赫连洪也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
    ……
    “大哥,你莫不是说笑?”
    赫连洪失声道:
    “杨烈可是实打实的元婴真君!”
    “那陈阳纵是菩提教圣子,天赋再逆天,也不过筑基修为,怎么可能杀得了元婴真君?”
    “这绝无可能!”
    他这几日为悬赏之事多方打听,也知晓修罗道內风波,只听说陈阳与南天两位真君化身交手后安然退走。
    何曾听过有真君殞落?
    “前辈,此事……是否有所误会?”
    陈阳也连忙开口,心中却已骇浪滔天。
    他瞬间想起修罗道中情景。
    杨烈化身虽被他重创,但终究手下留情,未下死手,留其性命。
    赫连战却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消息千真万確,绝无差错。他们在修罗道中確已退走,问题出在后面。”
    他略顿,继续道:
    “传闻那杨烈自修罗道返回南天后,便一蹶不振,终日臥榻,神魂日益衰败,药石罔效。”
    “杨家访遍南天丹师与修士,皆束手无策。”
    “其生机一日弱过一日,终在昨夜三更……龙御归天。”
    说到此处,赫连战眼中亦掠过凝重:
    “南天杨氏本就是世家大族,代天家主惨死,岂能甘休?”
    “杨家已放话,与陈阳不死不休!”
    “纵是菩提教出面也护他不住。要不了多久,杨家人便会大举进入东土,搜天觅地寻他踪跡。”
    言罢,他目光转向陈阳,见其仍双目圆睁,面色惨白,一副骇极失神的模样,不由挑眉:
    “这小子……嚇傻了?”
    赫连洪也回过神来,咂舌道:
    “这陈阳也太狠……区区筑基,竟真將一位元婴真君生生害死。难怪南天杨家要与他拼命。”
    他也终於明白兄长为何劝阻。
    一边是道盟要活口,一边是杨家要死尸,两方皆是不好招惹的巨擘。
    这浑水蹚进去,莫说领赏,性命能否保住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三弟,趁早死了这条心。”
    赫连战沉声道:
    “这趟浑水,绝非我们能掺和。接下来东土必因此子天翻地覆,我们只需守著卉儿,安稳营生便是。”
    赫连洪苦笑,只得点头:
    “大哥说的是,我不沾便是。”
    百亿上品灵石固然诱人……
    可五亿极品灵石的死赏,更会令人疯狂。
    这等局面,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他自然不敢以命相赌。
    屋內兄弟二人言语往来,陈阳却僵立原地,脑中轰鸣,四肢冰凉。
    杨烈死了?
    竟当真死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不过重伤一具化身,怎会令其神魂衰败,直至殞命?
    “难道是……林洋暗中做了手脚?”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衝撞翻腾,令他心神剧震,连指尖都禁不住微微发颤。
    便在此刻,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柔软嗓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將他从纷乱思绪中拽出。
    “楚道友,你怎么了?”
    那声音轻轻响起,近在咫尺:
    “你的手……好凉。可是觉得冷?”
    陈阳茫然侧首,只见赫连卉不知何时已挪至他身侧,几乎与他肩臂相贴。
    两人之间,那道殷红丝线松松垂落,她的指尖正轻轻碰触他的手背,传来一抹温热。
    隔著一层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从声音里听出满满的忧切。
    她又贴近了些,温热的身子几乎倚在他臂上,柔软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声音柔得像水,轻轻拂过他耳畔,带著淡淡药香:
    “楚道友,莫怕……那些事都与我们无关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软,尾音微微拖长,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你再与我说说……那位苏道友的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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