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周瑾闯汉东 作者:佚名
    第254章 下乡
    车队在崎嶇的县道上顛簸了近三个小时后,终於驶入了成子湖片区的地界。
    四月的水乡本该是生机盎然的,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车內原本轻鬆的谈话声渐渐平息。路两旁是连绵的水稻田,田埂歪斜,沟渠淤塞。更远处,成子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灰濛濛的光,湖岸边的村落房屋低矮,不少还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砖瓦房,墙皮斑驳脱落。
    “前面车子进不去了。”司机回头说道。
    周瑾率先下车,严建明、孙连城和隨行人员跟著下来。眼前是一条坑洼的土路,宽不过三米,雨后积著大大小小的水洼,一直延伸到湖边的一个村落。
    “就走进去。”周瑾说著,已经迈开步子。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孙连城注意到,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栋稍新的两层小楼,但更多的是老旧平房。一些院墙用湖边的芦苇秆扎成,已经东倒西歪。空气中瀰漫著湖水特有的腥味,混杂著禽畜粪便的气息。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著晒太阳,看到这一行人,眼神里透著好奇与戒备。他们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浆。
    周瑾走上前,在一口老井边蹲下,看了看井沿上深深的绳痕,又探头望了望井里:“还在用这口井?”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含糊地说:“自来水时有时无,还是这井靠得住。”
    严建明眉头紧锁,他走到一旁的电线桿下,抬头看著上面杂乱的电线。有几处绝缘胶布已经发黑开裂,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这电路该改造了。”他沉声道。
    村里的小学是唯一像样的建筑,但墙上的“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標语已经褪色。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老师带著浓重口音的领读声。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省里领导来了,慌忙从办公室跑出来,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学校多少孩子?老师够吗?”周瑾问。
    “六个年级,一百二十三个学生,连我在內七个老师。”校长苦笑著,“英语和音乐课都是我兼的,我也不会,就照著磁带念。”
    孙连城走进一间教室。课桌破旧,不少是用长木板搭在砖头上做的。黑板裂了一道缝,用胶带粘著。后墙的学习园地里,孩子们的画用捡来的烟盒纸贴著,画的是湖、船和飞鸟。
    一个瘦小的男孩铅笔短得只剩指头长,还在认真地写著作业。孙连城蹲下身,轻声问:“你画的这是什么?”
    男孩怯生生地说:“我家的船。爸爸说,等卖了鱼,就给我买新书包。”
    从学校出来,周瑾提出要去看看村里的贫困户。村长领著他们来到村西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上裂著缝,用泥巴糊著。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旧木床,蚊帐打著补丁。灶台是土垒的,烧著柴火,满屋烟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著薄薄的被子,不住地咳嗽。
    老人的儿子,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汉子,侷促地站在一旁,手指绞著衣角。他叫陈老四,以在成子湖打渔为生。
    “政府每个月给老母亲九十块钱低保。”陈老四低著头说,“我打渔,好时一天能挣三四十,天不好就出不去。前年想多挣点,跟人借钱买了张新网,结果那年发大水,鱼都跑了,网也破了。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孩子呢?”周瑾问。
    “大的在县里餐馆打工,一个月一千五,自己都不够花。小的上初中,住校,每周回来一次。”陈老四搓著手,“读书要钱,吃饭要钱,老母亲吃药要钱……湖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少。”
    严建明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看了看,又看了看墙角堆著的几袋化肥——那是去年剩下的,今年买不起新的了。他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脸色更加凝重。
    离开陈老四家,他们又走访了几户。情况大同小异:因病致贫、因教致贫、因缺乏技术和资金致贫……有一户,夫妻俩都有残疾,却养著三个孩子,全靠几亩薄田和偶尔的救济过活。女主人说著说著就哭了,说最怕孩子问她为什么別人家能吃肉。
    走到湖边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成子湖染成一片血色。十几条破旧的小渔船系在岸边,隨波摇晃。几个渔民正在补网,看到来人,停下手里的活计。
    周瑾在一条倒扣的船边坐下,招呼一个老渔民过来聊天。老渔民姓胡,在成子湖打了一辈子鱼。
    “胡大爷,你这船用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嘍。”老胡摸著船帮,“年年补,年年漏。想换条机动的,可哪有钱?一条船要上万块。”
    “鱼好卖吗?”
    老胡摇头:“拉到镇上,贩子压价。新鲜鱼,过半天就不值钱了。听说城里人爱吃我们成子湖的鱼,可我们运不出去啊——路不好走,也没有冷藏车。夏天的时候,眼睁睁看著鱼臭掉。”
    严建明问:“村里有没有因为扶贫资金分配闹过矛盾?”
    老胡和其他渔民交换了一下眼神,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个中年渔民闷声说:“前年说要搞什么养殖合作社,每户出五百,政府补一千。钱收了,后来又说项目不合適,钱退了,可退的时候少了些,说是『管理费』。大伙儿闹了一阵,也不了了之。”
    严建明的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他抬头看了老胡一眼,眼神锐利:“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具体什么情况?”
    老胡犹豫了一下,看周瑾也认真听著,便嘆了口气:“前年秋天,镇里扶贫办来人说搞合作社,养蟹。每户交五百,上头补一千做启动资金。全村三十多户交了钱。后来不知怎的,项目黄了,钱倒是退了,可每户只退了四百五,说是扣了五十块『管理费』。为这事,大家心里都憋著气呢。”
    周瑾和严建明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孙连城一直没怎么说话。他走到水边,看著浑浊的湖水,又回头看看破败的村落。他在光明区工作时,也见过贫困,但那是城市里的相对贫困——下岗工人、低收入家庭。而这里的贫困是另一种质地,它浸泡在湖水的腥味里,渗透在开裂的墙缝中,写在那些因常年劳作而过早苍老的脸上。
    他想起了周瑾在车上说的话:“不是用钱去送、去堆。”可面对此情此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这些盘根错节的问题,真的是靠精准施策就能解决的吗?这些被生活磨去了锐气的人们,真的能被重新点燃希望吗?
    天色渐暗,村支书老胡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几位领导,天晚了,要不……先到镇上歇歇?镇上条件虽然简陋,但总比村里强些。”
    周瑾看看天色,点点头:“也好。不过不要惊动太多人,我们就是看看情况。”
    “是是是。”老胡连忙应著,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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