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作者:佚名
    第16章 细作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入窗来,在地上铺开细碎的光斑。
    赵珩闭目盘坐,胸腔隨著气息起伏,丹田处那团温润的暖意已比两日前凝实许多,如卵石沉在静水底,隨著吐纳徐徐转动。
    他如今五感已愈发灵敏,耳中甚至能听见隔了院墙的僕役们压低嗓音的交谈。
    “……公子这两日气色好多了。”
    “可不是,昨日还去书斋听魏先生讲学,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我听说,主母把库里的好绢帛都赏给孟护卫他们了……”
    声音渐远。
    赵珩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睁眼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身体经过这几日吐纳调养,落水后的虚乏已然完全散去,四肢百骸透著一种轻健之感。
    他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年眉眼清俊,就是肤色有些过白了些,很像那种久不见日光,养在深宅里的贵胄子弟,衬得眉眼越发分明。
    这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隨即在阶前停下。接著是孟賁低沉的声音:“少君,赵肃求见。”
    “进来。”
    门推开,赵肃跟在孟賁身后进来。不过两日,这人像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他进门时先飞快地扫了赵珩一眼,隨即垂下头,双手拢在袖中。
    孟賁按剑立在门侧,视线始终锁在赵肃背上,像鹰盯著兔。
    “公子。”赵肃跪下行礼,“昨夜……有人来了。”
    赵珩不动声色,走到案边坐下,提起陶壶倒了半盏温水,推过去:“慢慢说。”
    赵肃不敢接那水,只是伏低身子,急声道:“昨夜亥时三刻,有人在府后小巷约见老奴。那人问,公子醒后这几日,言行可有异常?尤其…是心智思绪,与从前相比如何?问得极细,连公子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用膳、与何人说话、说了什么,都要问。
    “你怎么答的?”赵珩问。
    “老奴按公子先前吩咐,只说公子病后体虚,常做噩梦,时有惊悸囈语,但白日里大体还是孩童心性,只是比往常安静些,不爱玩闹了。”
    赵肃道:“老奴还添了几句,说府中已严令上下不得议论公子病情,尤其不许提什么『性情大变』的浑话,违者重罚。那人听了,沉默片刻,又问公子可曾再提去渭风巷的事。”
    “哦?”赵珩端起自己那盏水,慢慢啜了一口。
    “老奴说,公子这两日都在静养,未曾提过。但以公子从前对那秦质子的执著,病癒后只怕还会想去。那人遂不再多问,只让老奴仔细盯著,一有动静立刻报知,便离去了。”
    赵肃说完,眼见赵珩只是垂目看著盏中水面,不语。他喘了口气,额上渗出细汗,又小心补充道:
    “公子,老奴回来细想,那人既然特意来问,定是起了疑心。老奴思忖著,不如將计就计——”
    他往前膝行半步,压低声音:“咱们就顺著他们的猜疑,谎称公子確实心智受损,言行痴愚,时常惊悸。如此,他们便会放鬆警惕,以为公子不足为虑。咱们暗中行事,也更……”
    “也更便宜?”赵珩放下陶盏,忽然笑了。
    赵肃脸上那点邀功的笑色顿时愣住。
    赵珩看著他,开口道:“赵家监,你是当对方蠢,还是当我蠢?”
    话音落,孟賁登时按著剑柄下压。
    赵肃脸色煞白,慌忙伏地颤声道:“公子!老奴绝无此意啊!老奴愚钝,思虑不周,只想著为公子分忧……还请公子示下,老奴、老奴一定照办!”
    赵珩遂缓缓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赵肃面前,道:
    “高渠那日来府,当堂与我交锋。我驳他之言,条理分明,句句扣在『理』『法』『情』上,那是一个十一岁病童能说出来的话么?高渠回宫,必会稟报。他背后之人,只要不是蠢材,便已知道我『不同以往』。此事,瞒不住。”
    赵肃脸色一白。
    “再者,”
    赵珩继续道:
    “春平君府虽不如从前,但也是赵王嫡子府邸。府中僕役、门客、婢女,不下百人。赵家监作为对方眼线,固是其一,焉知没有第二双、第三双眼?若別人报上去,说我言行有异,独你一人坚持说我痴傻愚钝……赵肃,你觉得对方会如何想?”
    赵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为一桩根本瞒不住的事,折掉你这枚已经埋进对方手里的棋子,”赵珩蹲下身,平视著赵肃的眼睛:“这叫因小失大。赵家监,你在府中管事多年,连这笔帐都算不清么?”
    赵肃浑身一颤,伏地叩首:“老奴愚钝……险些误了公子大事!请公子指点,老奴该如何应对?”
    “起来说话。”赵珩站起身,走回案后坐下。
    赵肃腿有些软,撑了一下才站起。孟賁在门口冷冷看著他,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他们既然问,你就如实答。”
    赵珩屈指数道:
    “就说我病癒后,確比往日沉稳,说话有条理了些,但也仍有孩童任性之举,比如,我感念孟賁他们跳水相救,特意恳请母亲赏了孟賁他们四匹素帛;比如,我执意要出门访友,母亲和傅母怎么劝都不听。这话半真半假,他们自有判断。”
    赵肃连忙点头。
    “还有,”赵珩顿了顿:“你可以主动向他们献策,就说你已借安抚门客之机,暗中笼络了孟賁。你可说,孟賁因受赏感激,又觉前程渺茫,已被你说动,愿暗中为那边留意我的动向及府中异状,充作內应。”
    孟賁在一旁会意,沉声道:“仆明白。”
    赵肃却是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好半晌才訥訥道:“这……公子,如此一来,那边岂非更將手伸入府中?”
    “伸手才好。”赵珩微微一笑,却並不与他解释,只是问道:“都记清了?”
    “记清了,记清了。”赵肃也不敢多问,连连躬身,“老奴一定办妥。”
    “去吧。下次他们再联络你,时间、地点、说了什么,一字不漏报给我。”赵珩摆摆手,“孟賁留下。”
    赵肃如蒙大赦,倒退著出了门,脚步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
    孟賁关上门,走到案前:“少君。”
    “坐。”
    孟賁在对面蒲蓆跪坐下。
    “假意被收买,分寸要拿捏好。”赵珩看著他:“你是赵人,又是府中门客,对方若真来接触,许你的无非是钱財、前程,或许还会暗示將来春平君府若倒,可保你无恙。”
    孟賁点头:“仆晓得。他们会以为,我是见公子年幼,主君远在咸阳,心中动摇。”
    “不错。”赵珩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布袋,推过去,“这里面是我寻傅母索要的几鎰金,你收著,见机可用。另外,若他们给钱,你就坦然接下,显得贪利;若不给,你也可偶尔显露出对钱財的在意,让他们觉得有隙可乘。”
    孟賁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握紧,低声道:“仆定不负少君所託。”
    “情报传递要小心。”赵珩沉吟道:“此后,你便与赵肃一同行事。赵肃此人……”
    他没有说完,只是道:“他是个聪明人,你与他周旋,既要用他,也要防他。若有机会,你可试著通过他,探探对方的情报网,看看除了他,还有哪些人、哪些路子。”
    “诺。”
    交代完毕,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背上的伤,还疼得厉害么?”
    这话题转得突然,孟賁一怔,隨即摇头,脸上露出些许赧然:“皮肉伤,不碍事,还要多谢公子赐药。”
    “药按时用,別省。”赵珩简单叮嘱了一下,便道:“去准备吧,告诉季成他们,稍后我要出门。”
    孟賁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辰时末,赵珩收拾妥当,特意换了一身靛青色窄袖深衣,头髮用同色布带束起,在脑后结了个简单的髻,不留散发。
    这一身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乾净,利落,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倒像个小號的士人。
    他去內院与母亲、傅母辞別。
    韩氏仍是担忧,拉著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嘱咐他早去早回,莫要与人爭执。傅母还特意先行一步,先仔细检查了季成、欒丁的佩剑和装束,这才放行。
    来到外院时,季成、欒丁二人已候在门外。
    两人也都换了寻常护卫的打扮,深褐短褐,腰佩长剑,但剑鞘用粗布裹了,看不出形制。
    孟賁去而又返,从廊下快步走来,眉头皱著,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少君,还是备车吧。步行过去,路途不近,且街市人多……”
    “不必。”赵珩整理著袖口,“乘车疾行,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我光明正大走去,倒让人无话可说。难道光天化日,邯郸街头,还有人敢指著我鼻子骂『通秦』?即便有,那又如何?我行事坦荡,何惧人言?”
    欒丁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少君,步行虽坦荡,但街市上三教九流混杂,万一有宵小……”
    “高渠来府闹过一场,如今邯郸多少眼睛盯著春平君府?我若此时出事,嫌疑太大,非背后之人所愿。”
    赵珩语气平静:
    “况且,我去的是渭风巷。有些人,或许巴不得我继续和秦质子纠缠,才好做下一步文章。”
    孟賁和欒丁对视一眼,仍不放心。
    只有季成按著剑柄,沉声道:“公子既已决意,仆等必誓死护卫。纵有万一,仆等之血,必先於公子之衣!”
    赵珩欣慰点头,抬起手,季成先是不解,然后有些乾笑著下蹲些,容赵珩从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珩便又对孟賁道:“公孙先生何在?”
    孟賁道:“公孙兄在厢房整理书简,说是公子前日吩咐的。”
    “请他过来。”
    不多时,公孙羊匆匆而来。赵珩將他招至近前,低声嘱咐了几句。公孙羊仔细听著,眼中渐渐亮起,末了郑重頷首:“仆明白,这就去安排。”
    季成、欒丁在一旁看著,心中好奇,但见赵珩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敢多问。
    交代完毕,赵珩对二人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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