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秦时,执赵问秦 作者:佚名
    第38章 得遇公子
    房间里再次完全安静下来。
    紫女的美目不断在木板上的草图,半改造的纺车,以及那匹素绢布之间流转,最终,那双盈盈美目定定落在赵珩脸上,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虽然立刻平復,但她看向赵珩眸中的光彩已然不同,不再是看待一个有趣孩童的探究,而是一位经验老道的商人,骤然窥见一座金山在眼前徐徐展开时的震动。
    至此,紫女已完全听明白了赵珩所言的“自己还礼”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她也才恍然忆起,无论是当日在醉月楼,还是方才,这少年提及偿还万钱时,一直强调的都是他自己,而非动用春平君府的財库。
    非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他太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且手握开山凿海的利器!
    不提其他,单是那“依花本自动提花”的设想,一旦实现,所织出的锦缎纹样之繁复精美、之標准统一,必將远超当今一切依赖织工心手相传的织物。
    更可怕的是,產量为此大幅跃升,工本却反而亦因此降低。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垄断性的利润,意味著足以摧枯拉朽般衝击甚至重塑现有整个织造格局。
    无论是號称独步七国的齐紈,还是风靡中原的鲁縞、楚练,在这般降维打击般的效率与品质面前,都会被轻易碾於脚下,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布帛在列国皆是硬通货,与钱幣无异。这便等同於源源不绝的財富,以及財富所能换来的一切……
    人脉、情报、势力。
    这个少年……他身上究竟还藏著多少足以顛覆常人认知的惊喜?
    紫女凝视著赵珩,美目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而赵珩只是放下炭笔,左右看了看自己衣物上是否沾了污跡,见並无不妥,这才坦然迎上她的视线,不躲不闪。
    忽然,紫女轻轻笑出声来。
    她也不去追问赵珩这些奇思妙想的来源究竟为何,仿佛那並不重要。只是走到那架半成品的纺车前,在赵珩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
    隨即,她手肘轻轻支在纺车木架上,托住香腮,微微仰起那张明媚的脸庞,玩味的望著赵珩。
    “公子莫不是忘了,妾身与公子,满打满算,今日也不过是第二回见面。公子就將这等堪称点石成金的巧思,尽数告知妾身,就不怕……”
    她故意顿了顿,微微偏头,做出一个略带嚇唬的神態:
    “就不怕妾身转头便將公子这房中一切记下,另寻高明匠人依样打造,收入自己囊中么?届时,公子只怕真要落得个人財两空,白白为他人作了嫁衣裳,岂不可惜?”
    赵珩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摇头髮笑,仿佛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他指向那堆半成品零件和杂乱的图纸,亦是无所谓:“姑娘若真瞧得上这些粗陋之物,现下便可唤人进来,將这一屋子的零碎尽数拾掇了,打包运回醉月楼去。珩绝无二话。”
    他走到纺车前,拍了拍那粗糙的连杆机构,竟带著鼓励的意味对她道:
    “姑娘如果能据此自行琢磨出来,造出可用的脚踏多锭纺车,尤其是那提花机……那倒省了珩一番心力,正好乐得清閒。”
    紫女微微一怔。
    隨即,她掩口轻笑,眼波横流,一时竟让这堆满木屑工具的陋室也似浸染了三分春意暖融。
    “公子这话,可真是…妾身一介女流,打理乐坊、迎来送往尚可勉力为之。对这机关製造之术,却只是七窍通了六窍,哪里能有公子这般点木成金的通天本事?即便是公子方才所述,妾身寻了高人都讲不明白……”
    她说著,收敛了笑意,神色正了几分,认真看著赵珩道:“不过,公子特意將妾身引来此地,展示这些构想,想必不只是为了向妾身证明,公子確有能力偿还那区区万钱的聘资吧?”
    “不错。”赵珩坦然頷首:“我邀姑娘前来,自然並非无故,確是有所求於姑娘。”
    “哦?愿闻其详。”
    “姑娘自称来自新郑,却能在这异域他邦的邯郸迅速立足,执掌醉月楼。手腕、人脉、见识,必非常人可比,所交往的三教九流,能人异士,精通百工者,更是定然不在少数。”
    赵珩道:“而珩,不过一介连邯郸都未出过的稚子。纵有千般想法,万种图纸,若无得力匠人將其变为实物,一切皆是空中楼阁。”
    紫女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动,不由再度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
    平心而论,她自问若在赵珩这个年纪,能想出如此顛覆性的东西,难免会意气风发,甚至得意忘形。
    可眼前这少年,谈及这一足以点石成金的设想时,竟是如此平静,分析起自身局限与所需时,更是冷静的近乎可怕,不见半分骄矜之色。
    “故而,珩有个不情之请。”赵珩拱手:“姑娘若识得精通机关木艺,且为人可靠的能工巧匠,还请不吝为珩引荐一二。”
    紫女眼睫微垂,並不立刻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纺车上那根粗糙的连杆。木桿转动,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片刻,她重新抬眼,眸中再度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盈盈望著赵珩:“公子如此坦诚,又如此明確有所求……这是欲与妾身携手,共谋一番事业了?”
    赵珩先是摇了摇头,隨即却又点了点头。
    “合作与否,端看姑娘心意与权衡。若能得姑娘助力,自是求之不得。可若姑娘觉得此事繁琐,不过是珩信口胡诌,或乾脆视这『金山银山』如粪土,珩自也无法强求。”
    紫女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当真笑了出来,一时花枝乱颤,风情难掩。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以袖轻拭眼角,嗔道:“公子这句话,倒是新奇得紧,妾身竟从未听过这般……別致的比喻。妾身一介商贾,操持的又是迎来送往的营生,可还没见过哪个生意人……唔,会真把『钱』这般好东西,视作粪土的。”
    赵珩闻言,只是不由轻轻挑眉,表示你既然明白此理,方才又何须废话?
    而紫女见他这般模样,只好摇头失笑,隨即略略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虽依旧含笑,但眸子已变得认真,仿佛瞬间切换回了醉月楼主事的状態。
    她轻轻拍了拍纺车的木架:
    “也罢。公子既已將一座金山奉到了妾身面前,妾身若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態,倒真显得矫情虚偽,不识抬举了。这笔生意,妾身接下了。”
    赵珩闻言,脸上竟並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他只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提醒道:
    “姑娘爽快,但可要想清楚。若是与珩合作,珩除了这脑子里的一些想法,以及可能画出来的一些图样,可就什么都拿不出来,也给不了姑娘了。简言之,珩此刻,一无所有。”
    紫女看著眼前这清俊少年,明明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偏偏说话做事老气横秋,一板一眼的认真剖析著利害,將空手套白狼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不知怎的,她心中那点因他过於沉稳而存心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又悄然涌了上来。
    於是紫女唇角一勾,笑意便染上了几分慵懒又撩人的媚色,进而微微偏头,贝齿轻咬了下饱满的下唇,眼波盈盈的睇著他:
    “公子何必总是这般谦虚呢?依妾身看,便是单单『得了』公子这个人,妾身这笔买卖,便已是稳赚不赔,大占便宜了。至於那些工匠、银钱、物料等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她身子略略前倾,手肘支在纺车的木架上,这个姿势让她曲线毕露,沉甸甸的胸脯因前倾而更显饱满傲人,几乎要压上那未经打磨的木棱,她却浑不在意,吐气如兰:
    “说吧,我的小公子,除了匠人,眼下还缺什么?既开了口,妾身自当尽力为你张罗。”
    赵珩迎著她那故意流露的,足以令任何一个男子都心旌摇曳的风情,却只是面色如常,他略一沉吟,便冷静说道:
    “既如此,珩便直言了。姑娘除了要为珩引荐匠人外,后续筹建织坊、购置地皮、聘请並培训织工、购买生丝原料、以及打通赵国乃至列国的销售门路……所有这些环节所需的一切,都需姑娘一力承担。”
    他语气微沉,又补充了最后一点:“並且,最好这一切在明面上,都与珩,与春平君府,毫无瓜葛。”
    紫女只是略一思忖,便頷首道:“公子所提的这些,妾身可以应下。但公子也需明白,妾身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贏,可不是开善堂,发善心……”
    “这是自然。”
    赵珩頷首,接口极快:
    “若此事能成,將来所得利润,珩只取三成。其余七成,尽归姑娘所有。当然,若是姑娘觉得此分成比例不妥,认为风险与投入远超此值,也大可以提出,我们再行商议。珩唯一的要求是,此事推进,越快越好。”
    紫女稍稍皱眉。
    “公子似乎……对此事推进,颇为急切?”
    赵珩闻言一愣,隨即不由在房中踱了几步,认真想了想。
    窗外春光正盛,一束明亮的天光斜射而入,映亮他半张清俊的侧脸。
    片刻,他停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缓声道:“若说急,倒也不尽然。”
    他转过身,摇了摇头。
    “说出来不怕姑娘笑话,我之前本並无此意此心。甚至此刻说来,或许姑娘会觉得矫情,乃至於可笑。”
    紫女却只是静静看著他,没有插话,不过认真等待他的下文而已。
    “前几日,我曾上街走了走,未曾乘车,也未带多少隨从,穿行於市井閭巷之间,所见景象,触动颇深。”
    赵珩斟酌了下词句,道:
    “街巷之间,所见多是妇人与孩童,且女童之数,尤多於男童。心中疑惑,问及邻里,方知许多人家,男子或亡於长平,或没於邯郸之围,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徵发戍边未归。家中失了顶樑柱,只剩下妇孺相依,生计艰难。听闻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难得几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门。”
    听到这里,紫女略怔。
    “国之不国,战祸绵延,最终苦的,终究是最底层的黔首黎民。我乃赵国王孙,坐享膏粱,锦衣玉食。见此情景,心中实难安稳。国家无能,累及国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却似无能为力。
    姑娘方才问我,是否为此事急切。我自问,锦衣玉食,安危无虞,有何可急?但见此情状,心中…却实难平静。”
    赵珩走到那匹素绢前,轻轻抚摸布面。
    “后来,我听人言,我赵地之桑,自先祖时便有名,其叶厚而肥美,本是最宜养蚕繅丝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赐之资,何以不能凭此多养我一个赵人?尤其是那些无依的妇孺,给她们多一条活路?”
    他像是在叩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紫女:
    “若这改良的纺车,织机能成,便可开建织坊,广募女工。所產绢帛,质优价宜,不仅可销往列国,换取钱粮,妇人亦可凭藉织机,多一份谋生之计,贴补家用。市面布匹充裕,价格下降,那些无衣蔽体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体之衣?”
    言及此处,赵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动,神色动容的紫女,语气愈发诚恳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標榜自身有何等高义。珩只是觉得,若只知敛財自肥,饱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饥饉,此等行径,终究是竭泽而渔,私己而亡邦国之道。钱財於我,有用,却无大用。
    故而,方才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觉不够,便是尽数拿去,亦无不可。珩只有一点微末之求——”
    赵珩稍作停顿,方缓缓续道:
    “若这织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来,那么,它所惠及的,绝对不能只是贵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让更多的赵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棲,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赵珩愿倾尽所能,助它成长,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赵国更多困苦的妇孺,让她们……人人可活。”
    话音落下。
    满室寂然,唯闻窗外微风拂过檐角细响。
    紫女原本轻鬆支颐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垂下,置於膝上,微微收拢。她坐直了身体,忘记了仪態与风情,只是定定望著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显单薄,肩背还不够宽阔。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眉眼尚未完全长开。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郸此行,本已意冷,却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窥见如此心志……
    紫女於心中默然长嘆。
    她起身走到赵珩面前,隨即敛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领会。此前言语举止间若有轻慢失礼之处,皆是妾身眼拙浅薄,未能识得真人,望公子海涵,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净,已然再无半分轻浮之態:
    “妾身虽为一介女流商贾,见识浅薄,却亦知『义利之辨』,晓『达则兼济』之理。
    此等泽被黎庶,福荫后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参与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財,何敢不为公子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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