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轻佻的调笑,隨著夜风,清晰地飘进了正疾步逃离的谢悠然耳中。
    楚郡王?
    谢悠然脚步未停,心却猛地一沉,隨即又奇异地冷静下来。
    原来是这个混世魔王!
    她虽未见过,但其赫赫声名早已如雷贯耳。
    楚郡王身量矮胖,性好渔色,府中妻妾成群仍不知足,是京中贵女们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楚郡王这岂不正是张敏芝最好的归宿么?
    柳双双的毒计阴差阳错,或许正是天意要给张敏芝安排这样一个良配!
    想到这里,谢悠然莫名地鬆了口气。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身后楚郡王的脚步声和粗喘越来越近,谢悠然强迫自己镇定。
    她不再盲目乱跑,而是刻意將脚步声放得清晰,引著楚郡王朝著张敏芝所在的那排厢房方向跑去。
    在经过张敏芝那间紧闭的房门时,她甚至故意用袖子在门板上快速拂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然后才闪身躲进了隔壁那间虚掩的偏房,迅速关门落栓。
    果然,失去了视觉目標的楚郡王,被酒精和慾念烧昏的头脑。
    完全被那细微的声响和隔壁房门后隱约传来女子难以自抑的压抑呜咽所吸引。
    那声音仿佛带著鉤子,让他体內的邪火轰然高涨。
    他咧开嘴,想也没想,踉蹌著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
    张敏芝所在厢房那並不算结实的门閂,应声而断。
    门,被粗暴地踢开了。
    昏暗的屋內,只有角落一盏小灯。
    厢房內张敏芝衣衫不整,鬢髮散乱,正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以遏制那令人崩溃的呻吟。
    脸上泪痕交错,布满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早已涣散迷乱,充满了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欲望。
    破门而入的楚郡王,满身酒气被眼前景象刺激得呼吸加重了几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紧接著,隱约传来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更加失控的呜咽。
    谢悠然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柳双双精心准备想用来摧毁她的毒计,在这个阴差阳错的夜晚。
    应验在了右相嫡女张敏芝身上。
    柳双双惹的祸事就大了。
    右相府、楚郡王乃至沈家都捲入这个惊天丑闻。
    谢悠然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在偏房內又静待了片刻,直到確认外面只有那不堪入耳的混乱声响,並无其他脚步声靠近自己这间屋子,她才真正鬆了口气。
    今日为了不引人注目,她的穿著刻意低调,与许多官家小姐的装扮类似,衣裙顏色素净,髮饰简单。
    此刻,这身不起眼的打扮成了她最好的保护色。
    即便方才有人远远瞥见楚郡王追逐一个女子,也未必能认出是她。
    隔壁的事,已成定局。
    现在,她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敏芝的丫鬟去唤右相夫人,算算时间,隨时可能赶到。
    柳双双处心积虑设计了这一切,不可能只躲在远处等消息。
    她必定会想办法靠近,亲眼確认自己的惨状。
    这里马上就要变成风暴眼,必须立刻脱身。
    谢悠然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谨慎地向外张望。
    廊下昏暗,隔壁房门洞开,里面传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但暂时还无人赶来。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闪出,將房门虚掩回原状。
    小桃在旁边见著小姐出来,嚇了一声冷汗。
    刚刚谢悠然跑过来时,阻止了小桃出来,小桃才一直静观其变。
    一个陌生男子追著小姐而来,小桃都要嚇破了胆。
    结果这男子就这样进了张小姐的房间。
    见小桃要说话,谢悠然摇了摇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沿著来时的路径,朝著与沈容与约定的沁芳园东边廊下的方向,快步而去。
    她的脚步起初有些急促,但很快便调整过来,变得从容而平稳,仿佛只是一位不胜酒力、离席散步透气的寻常女眷。
    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著平静。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被惊动之前,到达一个安全且合理的位置。
    她现在要去见沈容与。
    要在风暴掀起,眾人慌乱之前,先一步出现在他面前。
    以一个微醺需寻夫君的姿態出现在他面前。
    她一直好好地待在她该在的地方,与今夜那桩骇人听闻的丑闻,毫无瓜葛。
    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酒气,也吹亮了她眼底冷静至极的光芒。
    她知道,今夜註定不能轻易了事。
    谢悠然到了沁芳园东边的廊下,此处离宴厅已有一段距离,灯火阑珊,只有月色与远处隱约的喧闹声作伴。
    夜风穿过桂树,带著凉意。
    她站定,四下望去,並未见到沈容与的身影。
    正有些心焦,便见如意快步从另一条小径绕了过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表情。
    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找到元宝了,话也带到了。姑爷说让奴婢先回来,他那边应酬完便过来。”
    谢悠然心下一松,点了点头,示意如意站到身后稍远些候著。
    她独自倚著朱漆廊柱,目光投向男宾宴厅的方向。
    夜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和髮丝,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沉静。
    *
    男宾宴席上,气氛正酣。
    沈容与身为长房嫡子、今日主家之一,自然被眾人环绕敬酒。
    他保持著得体的疏离与应酬,心中却觉得这喧囂有些乏味。
    元宝悄无声息地靠近,借著斟酒的机会,用极低的声音稟报:
    “爷,少夫人身边的如意姑娘方才来寻,说少夫人多饮了几杯,有些不適,在沁芳园东边廊下醒酒,若您得空请您过去瞧瞧。”
    沈容与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適?在沁芳园东廊?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元宝便退了下去。
    沈容与垂眸,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方才因应酬而微蹙的眉心,竟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舒展了些许。
    甚至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笑意。
    她这是想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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