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鸣 作者:佚名
    第604章 证明
    “魔女朝云,还不俯首伏诛!”
    背剑仙人的话语如同天道律令,带著绝无辗转的威严与杀意。
    他根本不屑於听取任何辩解,也无需审判,似乎朝云伏诛便是早已註定的结局。
    隨著话音落下,他背后那柄古朴长剑虽未出鞘,但凝聚的剑意已然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禁錮住朝云周身的空间,让她连遁走的机会都完全断绝。
    朝云脸色煞白,不过血色流光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如同沸汤泼雪般急速消融。
    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决绝,显然准备拼死一搏,只是任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银烛面露复杂之色,他虽欲擒拿朝云问罪,但也未曾想过要將其立毙当场,更没想到一番打斗会引出这般恐怖的存在。此刻他缄口不言,深知在此人面前,已无自己置喙的余地。
    谢籍夙夜等人亦是暗暗叫苦,眼下能保持站立已属不易,遑论插手。当然,若要拼命的话另讲。
    还是那句话,人和人不同,仙与仙也不同。不同於按部就班的天兵天將,此仙一瞧便知特別能打。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朝云在劫难逃,那背剑仙人指尖微动,似乎下一刻便要引动雷霆一击之时——
    “前辈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消讲,出声之人便是洪浩。
    他朝著上空那背剑仙人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话也讲的极诚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头狂震:“晚辈冒昧,恳请前辈收了雷霆之怒,给晚辈一个面子,不如就此算了。”
    这话一出,莫说是谢籍等人嚇得满头大汗,就连朝云和银烛也愕然看向洪浩,如同看一个失心疯发作的疯子。
    一个凡人,修为全无,现在能悬空站立都靠林瀟扶助,显见是谁都打不过。
    一位真正的剑仙,剑气磅礴,杀意凛然,显见是谁都打不过。
    谁都打不过的凡人向谁都打不过的剑仙求情,还要对方给个面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与寻死无异。
    朝云明显愣住,血色眼眸满是匪夷所思。她与这年轻人素不相识,对方为何要在此刻,为她这魔女出头,而且是以这种……不知死活,近乎荒唐的方式。
    其实这並非他第一次作死,当年初涉江湖的洪浩,为了暮云,面对四大神僧,便已经来过一回。
    今日为了朝云,又这么来一回——而且似乎更为凶险,毕竟上一回还有红糖倚仗。
    那背剑仙人平静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他並未动怒,只是缓缓將那足以冻结神魂的目光,从朝云身上移开,落在了洪浩身上。
    被这目光注视,洪浩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已被剥得精光,但他身体依旧维持著作揖的姿势,眼神依旧保持著平静与恳切。
    时间仿佛停滯了数息。
    谢籍几乎要忍不住衝上去把洪浩拉回来,赔笑讲自己小师叔癔症发作,上仙莫怪。
    背剑仙人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给你一个面子?”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乎是在琢磨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又过片刻,背剑仙人才继续道:“我为何要给你这个面子?”
    是啊,面子这东西,与其说是別人给的,不如说是自己挣的,所谓的给面子,不过是利害衡量后的体面买卖罢了。
    关键是洪浩现在似乎並没有可以用来交易的本钱。
    既然自己没有,那少不得只有扯虎皮拉大旗,看看自己熟识的人(仙)之中,有没有够分量的存在能让这背剑仙人给三分薄面。
    毕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他閒暇时在藏书阁瞧过的《封神传》和《西游释厄传》皆讲明了此理。
    洪浩脑壳飞速旋转,把自己所有认识的人脉仙脉在脑海中先过一遍。
    “晚辈人微言轻,本不敢奢求。只是……”他略一停顿,仿佛在斟酌措辞,实则是在观察背剑仙人的反应,“晚辈曾有幸,拜会过西王母娘娘座下青鸟使者,承蒙款待。”
    此话倒也不假,阿青婆婆(大鵹)当年曾给了他一碗粟米粥喝,也算款待。
    却见背剑仙人目光依旧淡漠,並无丝毫波动,洪浩心下一沉,知道这位仙人的层级可能比预想的还要高,青鸟使者的名號,似乎不足以让其动容。
    当下只得硬著头皮,继续加码:“晚辈与九天玄女娘娘,也有交集。”
    他搬出了九天玄女,这位在崑崙山地位尊崇,执掌天规兵法的女神,名头足够响亮,且与他確有一些交集——两次当著他的面捉走红糖,可不也算交集。
    只是背剑仙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看来崑崙山一脉皆不好使。
    洪浩暗自咬牙,知道必须拋出更重磅的存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孤注一掷的意味:“此外,晚辈与方壶仙岛陆压前辈交情匪浅,曾一起……一起把酒言欢。不知前辈……可曾听闻?”
    这一回,背剑仙人那古井无波的面容,终於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是浓浓的审视。
    “哦,陆压?”背剑仙人的语气虽依旧平淡,但其中的意味已截然不同,“那个老……傢伙,你与他有交情……如何证明?”
    成了。洪浩心中一定,缓缓舒一口气,知晓赌对了方向。
    陆压道君的名头,果然够响够硬,他连忙对谢籍使了个眼色。
    谢籍会意,立刻取出了那柄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內蕴乾坤的小竹刀,双手捧著,恭敬呈上:“上仙明鑑,此刀名曰“德”,乃是陆压前辈亲手所赠,说是……说是给小可防身之用。”
    背剑仙人目光落在小竹刀上,並未用手去接,只是微微一扫。那竹刀上顿时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玄奥光华,隱隱有混沌气息流转。
    “嗯……”背剑仙人微微頷首,“確是那老傢伙的手笔,这先天鸿蒙气息,做不得假。”
    洪浩刚松半口气,却听背剑仙人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洪浩,带著一丝玩味:“但这竹刀,是赠予这小子的。你须证明的是你与陆压的交情……这是他的面子,不是你的面子。”
    “既然是你向本座討要面子,须得拿出你自己与那老傢伙有交情的证据。”
    不得不讲,道理的確是这么个道理,非是刻意刁难。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洪浩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早知晓就该讲给我小侄一个面子了。
    当下心中叫苦不迭,他与陆压的交情……最能证明交情的黄皮葫芦,已经数次救他於水火,最终消散不见了。
    如何证明……如何证明……
    眼见背剑仙人的目光逐渐转冷,似乎耐心將尽,洪浩一咬牙把心一横——
    “爱的魔力转圈圈。”
    话音未落,他丹田处一道白光激射而出……逾常剑直取背剑仙人的……下三路要害。
    背剑仙人显然也没料到洪浩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但以他的修为,逾常剑自然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甚至都不需要移动,只是周身自然流转的剑意微微一盪,便將逾常剑那阴狠毒辣,化公为母的攻势消弭於无形。
    眾人皆是目瞪口呆,惊掉下巴——居然敢偷袭这位恐怖存在,还是用如此下作的术法。
    然而,背剑仙人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错愕,哭笑不得,甚至还有一丝……理所当然。
    他仔细打量了洪浩的一脸诚实,又回味了一下刚才那招式的精髓,终於缓缓点了点头。
    “招式猥琐,角度刁钻,行其不意,攻其必救……如此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招式……”
    “嗯,这般不要麵皮的路数,必是得了那老傢伙的真传无疑。看来,你確实与陆压有些渊源。”
    洪浩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大气,浑身虚脱般差点瘫软下去,幸好被旁边的林瀟赶紧扶住。
    背剑仙人不再看洪浩,转而將目光重新投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朝云。
    “你与这魔女又有何渊源?如此维护於她?”
    “素不相识……”洪浩知晓在这等能一眼看穿的仙人面前说谎毫无意义,“但我与暮云仙子熟识,二者实为一体双魂,共生共存,前辈虽是要诛杀朝云,却会殃及池鱼,连累暮云。”
    此话讲出,背剑仙人眼中极快闪过一缕精光,显见这一层连他也並不知晓。
    场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背剑仙人身上,等待著他的决断。
    背剑仙人低头沉默不语,他那双蕴含万剑的眼眸深邃无比,像是在推演某种天机。他身上的剑意依旧磅礴,但锁定朝云的那份必杀之意,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坚不可摧。
    足足十息之后,才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身上,带著一种审视:“你,很有趣。今日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隨著背剑仙人的身影如同融入虚空般悄然消失,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终於彻底散去。
    海风重新吹拂,波涛再起,好像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但每个人背后沁出的冷汗和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却昭示著方才的凶险。
    银烛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朝云,又深深望了洪浩一眼,似乎想將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看透。
    谢籍、夙夜等人这才彻底放鬆下来,围到洪浩身边,七嘴八舌,又是后怕又是佩服。
    “小师叔,你真是……真是胆大包天。”谢籍抹著额头的汗,由衷敬服。“不过方才之事,我却悟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洪浩不禁奇怪问道。
    “帮你的人会一直帮你,你帮的人却不一定会帮你。”谢籍感慨道:“我们这一路,也不知受了陆压前辈多少回恩惠了。”
    是啊,今日虽只是抬出他名讳,便又化解了一回朝云(暮云)本是必死的局面。
    “话虽如此,道君的人情不能用干用尽啊……”夙夜拍著胸脯。“老弟,下回可不能再这么干了,老娘再是心大也受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飘然而至,落在洪浩面前三尺之外,正是朝云。
    她脸上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妖异的眸子已经恢復了平日的神采,更添了几分复杂难明之意。她看著洪浩,红唇轻启,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慵懒不屑,带著郑重道:“喂,那个谁……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
    她和暮云神魂独立,但意识相通,此刻心中已经知晓眼前这普通男子便是洪浩,但既然洪浩如此模样,她却並不点破。
    洪浩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不必谢我,我並非为你。只是不想暮云仙子因你之过而遭无妄之灾。”
    朝云闻言,非但没有不悦,血色眼眸中反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上下打量著洪浩:“我知晓,她对你也在意得紧。”
    说罢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玩味:“不管你是为了谁,今日终究是你救了『我』这具肉身。我朝云恩怨分明,你於我有救命之恩,这个情,我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莫讲,当年暮云也是这般恩怨分明,才要一路跟隨洪浩为他护道。这一点二人倒是相同。
    洪浩看著眼前这张与暮云一般无二,却气质迥异的绝美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朝云那双妖异的眼眸,一本正经说道:“你若真想报答,不如离开暮云的身体,將肉身还给她。这对她对你,或许都是最好的解脱。”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朝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双眼猛地收缩,周身刚刚平復的血色流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激盪起来。
    她死死盯住洪浩,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冰冷,“你……你如何知晓……是我占了她的肉身?而不是她占了我的?”
    “因为……机缘巧合,我不但认识暮云,还认识她亲哥哥。”洪浩全然无惧,“他兄妹二人容貌虽不全然相似,但七八分还是有的。”(第297章 大舅子)
    他瞧著朝云一脸惊骇,继续平静道:“她从小便叫做暮云,姜暮云。至於你……我猜想朝云必不是你真名。”
    朝云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血色眼眸中光芒剧烈闪烁,显然洪浩的话深深触动了她。
    她死死盯著洪浩,仿佛要將他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都挖掘出来。
    一息之后,她却又收了气息,咯咯笑出声来:“你讲得大致不错,但也不全对……我是与她共用这具肉身,並非全占……”
    “还有,我真的就叫朝云,魔族朝云。”
    朝云的目光投向远方翻涌的海浪,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久远的过去。
    “千余年前,我魔族一脉遭逢大劫,几近灭族。”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刻骨的恨意与悲伤,“我被仇家追杀,身受重创,神魂即將消散之际,机缘巧合遇到了游歷的暮云。”
    “那时她因误入一处上古禁制,魂魄受创,意识陷入沉睡,肉身濒死。我族有一门秘法,名为『灵犀共生诀』,並非夺舍那般霸道歹毒,而是在双方皆濒临绝境时,可让两道神魂暂时共生於一具尚存生机的肉身之內,藉此维繫生命,共同温养。”
    “当时情况危急,我若陨落,魔族某些传承將彻底断绝;而她若无人施救,也必死无疑。无奈之下,我启动了这门秘法,与她的神魂在这具肉身內形成了奇特的共生状態。”
    洪浩心中激盪,他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离奇。
    这並非简单的侵占,而是在绝境下的无奈选择,甚至从某个角度说,朝云的出现,可能还救了当时濒死的暮云。
    “所以……你们是共生?”
    “不错。”朝云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洪浩,“谁的神魂强大,谁就主导这具肉身,先前我与她半斤八两,旗鼓相当,差不多是一半一半,后来……遇到陆举……”
    洪浩心中瞭然,遇到陆举,朝云的神魂被镇压锁云洞,受损极重……再后来便是他破了镇压符籙,放出来便一直是暮云主导。
    直到,直到在云隱宗,朝云,夭夭,王乜,谢籍几人同时觉醒远古传承,反杀云端。
    “那要如何才能真正分离?”洪浩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让你离开,让暮云彻底恢復自由?”
    朝云沉默了片刻,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灵犀共生诀一旦施展,想要分离,极难。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须找到我原本的肉身。当年我启动秘法前,用最后的力量將我的肉身封印,交由仅存的族人秘密保管。只有找回我那具被秘法保存的肉身,我的神魂才有归宿。”
    “第二,须藉助镇魔石的力量。”
    说到此处,她指著银烛,
    “你问问他,会答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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