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元 作者:佚名
    040 先生
    三杯之后。
    耶律阿海落座,此时再看向丁鸿渐的目光,就和之前完全不同了,甚至还多了三分敬重。
    两个人都有灭金之志,这就是志同道合。但仅仅是志同道合,还不足以让耶律阿海如此敬重。
    真正的原因是......称谓。
    刚刚见面的时候,丁鸿渐对耶律阿海的称呼是耶律將军。称呼职务虽然正式,也很公事公办。
    等镇海表態二人都是来祝贺之后,丁鸿渐称呼是耶律兄,这就亲近一点了,但是在草原上也是稀鬆平常的说法。
    因为他对镇海的称呼是镇海大哥,明显对镇海更亲近一些,对耶律阿海只是尊重。
    唯独到最后,谈到灭金之后,志同道合,丁鸿渐的称呼马上改成了耶律先生。
    从耶律兄变成了耶律先生,那代表的含义就不一样了。
    在古代,称谓是不能乱叫的,这是很严肃的事情。
    不像是现代,名片印刷没有审核制度,就算你隨地大小便,別人都能在某个领域叫你一声老师。
    但“先生”这个在后世烂大街称谓,在古代可不一般,是对年长有德业者的尊称。草原上基本没有这个传统,但在宋国、金国,文人之间互称“先生”是常见的。
    关键就在这!
    耶律阿海是契丹贵族后裔,读书明理,有文化修养,是懂儒学的。丁鸿渐用儒家文化中的敬称称呼他,既显尊重,也强调了相对於纯草原將领,两人在“文化背景”上的共鸣。
    这就是儒学最牛也是最烦人的地方,那就是能通过一两句话,甚至一两个词语,就判断出是不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耶律阿海感觉很真切,在满是“那顏”、“安答”、“將军”的草原语境中,忽然被叫了一句“先生”出来,突兀又舒服。
    很显然丁鸿渐也是一个读书人,这些话不仅变相承认了耶律阿海当初的“引荐”之恩,还確定了两个人有了志同道合的目標,更有了同为读书人的情谊。给了面子,分寸把握得极好。
    引荐恩义、志同国讎、学术之谊,这三重关係足以將两个人绑定为盟友。
    唯一的区別就是,原本耶律阿海是想让丁鸿渐加入他的阵营,而现在丁鸿渐却在占据关係的主动权。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成为听自己指挥的盟友呢?耶律阿海连最后一点轻视之心都没有了。
    那就表態吧。
    耶律阿海此时不能马上开口,显得諂媚,於是看向镇海。
    镇海是个人精,早就察觉到了丁鸿渐一直占据聊天的主动权,心中有了掂量,於是说道:“我和耶律兄弟,都得到了命令,要把汉人奴隶划拨给你。想来,是想从中再甄別出一些工匠,一起前往领地吧?恰好我们手底下,有些暂时清閒的工匠,今晚就到。到时候就跟隨你一起去领地吧。”
    丁鸿渐笑了:“不要哄骗我,草原上哪有多余的工匠?不过,我不会拒绝,反而会欣然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开始,以后怎么好意思说別的事情呢?”
    本以为丁鸿渐会推脱,没想到居然这么回答。关键是这个回答很妙,算是把“互帮互助”的盟友关係確定下来,引得镇海和耶律阿海哈哈大笑。
    丁鸿渐顿了顿,看著那些跳舞的人,说道:“镇海大哥,还请你给我留下一些舞者吧。”
    不是为了享受,因为这也算不上享受。眼前这些舞蹈其实没啥好看的,来回就是几个动作在扭动而已。也就只能糊弄一下没有享受过的普通牧民。
    丁鸿渐想要舞者,並非一时兴起,而是心中有另一个谋划。
    草原上的权力,从来不止於兵马与刀弓,还有萨满!
    萨满在草原人眼里,是能与长生天对话的人,手握著人心深处最原始的敬畏。
    丁鸿渐至今仍清晰记得,之前营地里有人死去,他会去吹口琴哀悼一番。就因为这些举动,引起了一些萨满的不满。
    因为如果请萨满去做哀悼仪式,萨满会收取牧民大量的財物。
    音乐、哀悼、甚至是对死亡的解释权,在萨满眼中,皆属神权范畴。而丁鸿渐,一个外来者,竟敢以异邦之音触碰生死之事。
    好在丁鸿渐只是哀悼请不起萨满的穷人,而且不收钱,没有触及到他们的利益,所以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可是丁鸿渐仍然记得那些人曾经投来的目光,却如冰锥般刺骨。那不只是不满,那是领地受到侵犯的警惕。
    现在的部落,萨满影响无处不在。每逢祭祀、出征、疫病,萨满的身影总是笼罩在烟雾与吟唱之中。部落之人匍匐在地,眼神中的虔诚与恐惧交织。
    铁木真这位一代天骄,此时对萨满都是深信不疑。乃至於他未来“成吉思汗”尊號,都是通天巫阔阔出,借长生天之名,为铁木真封上的。
    因此通天巫阔阔出就代表著神权,他凝聚了部落的信念,他的地位甚至凌驾於黄金家族成员之上。
    这在草原人眼里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丁鸿渐已经敏锐的意识到,阔阔出的神权和铁木真的王权,早晚必有衝突。
    因为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权力被分割。
    铁木真骨子里流淌的是绝对掌控的血液,神权与王权在蜜月期之后,註定有一场血腥的角力。
    丁鸿渐依稀记得,似乎就在蒙古立国后不久,便发生过萨满势力膨胀继而引发的动盪,最终以铁木真彻底收揽大权告终。
    只不过现在,草原没有统一,萨满还很重要,这段神权和王权的蜜月期还有很长。阔阔出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会是通天巫。
    可丁鸿渐不想坐等这一切的到来,然后再静观其变。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不能只想眼前的事情,就不能等著遇见困难,再想办法解决困难。等著遇见什么再解决什么,那是最蠢的人。
    所以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给任何可能做一个预期计划。
    因此丁鸿渐打算埋下一颗种子。一颗看似无害,甚至能为王权所用的种子。
    舞者,便是这枚种子的外壳。草原舞蹈粗獷,多用於庆典欢娱或模仿狩猎征战。与祭祀相关的舞蹈,则严格由萨满掌控,代代相传,不容外人窥探。
    丁鸿渐想要的,就是创造出全新的祭祀舞蹈,一种脱离萨满传统,却同样庄严,並能与铁木真意愿紧密结合的祭祀舞蹈。
    等到通天巫覆灭的时候,他或许可以献上这种舞蹈,在帮助铁木真集权的同时,也获得一些“信仰”上的权力。
    別小看信仰上的权利,虽然看著假大空,但如果你不是黄金家族,想突破某个权力的天花板,就只能有这条路,才能获得法统。
    当然,丁鸿渐现在只是这么想想。因为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献上舞蹈,最次也能在铁木真面前展现一下足智多谋。
    既然没有风险,为什么不试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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