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天地一狂徒 作者:佚名
    第三章 窥一斑而知全豹
    暮春扬州,瘦西湖畔。
    有一家酒楼名为醉仙楼。
    三层雅间“烟雨阁”,丝竹悠悠,曲意绵绵。
    主位之上,萧彻正把玩著手中薄胎瓷酒盅,忽而心念微动,对身旁侍立的一名属下道:“去將掌柜唤来,我有话要问。”
    那属下应声而去,片刻后却独自返回,脸上带著几分为难,躬身低声道:“王爷,掌柜那边说……此刻正有一位微服私访的大人找他问话,实在抽不开身。”
    “哦……”萧彻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错愕,在这扬州地界,难道还有比他这位靖国公,真正的天潢贵胄更需掌柜小心应对的“微服大员”?
    这一来,反倒勾起了他十足的兴趣。
    他当即起身:“走,下楼瞧瞧。”
    刚至楼梯转角,楼下景象便映入眼帘。只见平日里八面玲瓏的胖掌柜,此刻正对著一个年轻人躬身赔笑,额角沁汗,態度竟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畏缩。
    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身半青衫,脊背挺得笔直。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敷衍的锐气:“你们『醉仙楼』,给大夏朝廷缴的,究竟是什么税?”
    掌柜用袖子擦了擦汗,连声道:“回大人话,小店缴的是正项商税,歷来不敢怠慢……”
    “税率可是固定不变?”年轻人打断他。
    “自然是依朝廷定例,固定不变。”掌柜答得飞快。
    “那么……”年轻人目光如锥,直刺过来:“可有『临时摊派』?”
    掌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这……这个……小的、小的不敢妄言啊……”
    “有何不敢?!”年轻人声调一沉,自有威势:“將税册、帐本统统取来,我要看。”
    掌柜不敢再推脱,慌忙使眼色让伙计去取帐册,自己则亲自搬来椅子,用袖子反覆擦了擦椅面,恭请那年轻人坐下。
    年轻人也不客气,撩袍落座,接过厚厚几册帐本便低头翻阅起来。他神情专注,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数字与名目,手指偶尔在某一页上停顿。掌柜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又急忙示意伙计沏来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小心翼翼奉上。
    翻阅片刻,年轻人指尖点在一处帐目上,抬头问道:“这『防江捐』一项,是州府衙门的摊派,还是朝廷的摊派?”
    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惊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查帐竟查得如此之细,连这等名目都要追问源头?他不敢隱瞒,低声答道:“回大人……这、这是萧府摊派。”
    “哦?”年轻人眉峰微动:“富商巨贾,竟也能自行摊派税捐了?”
    “大人明鑑。”掌柜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这……这不是寻常商贾。是靖国公府,是……是亲王贵胄啊。”
    年轻人不再追问,继续向后翻去,旋即又指出一处:“这『修缮捐』呢?”
    “这是扬州府衙为修葺官署房舍所派……”
    “慈幼捐?”
    “是……是府衙为关爱妇幼所设……”
    “关爱妇幼?呵呵……真的给了妇幼?”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啊。”掌柜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可有朝廷户部直接明令摊派的税项?”
    掌柜仔细回想,颤声答道:“五……五年前还有。近年……近年没有了。”
    “把五年前朝廷摊派的税项交给我看看。”
    掌柜连忙吩咐人再去取。年轻人接过新帐册,凝神细阅。隨著翻阅,他原本平静的神色渐渐起了变化,眉头蹙起,唇线也抿得紧了些。
    合上帐册,他略显倦色地揉了揉眉心,隨口道:“查帐耗神。掌柜的,店里可有简便饭食?”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堆起笑脸:“有有有!大人辛苦了!小人这就让厨下准备!糖醋红鲤、清燉蟹粉狮子头,再用燕窝羹漱漱口?”
    年轻人却摆了摆手:“不可铺张。一盘扬州炒饭即可,少放米,多放肉。”
    “大人真是……真是清廉简朴,高风亮节!”掌柜一面奉承,一面就要吩咐下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只见萧彻缓步而下,脸上已换了一副温和热情的笑容,朝著那青衫年轻人拱手道:“这位先生。若蒙不弃,可否请移步楼上雅间一敘?容萧某奉茶细谈。”
    陈默抬眼看向楼梯上的萧彻,又扫过他身后两名身形精悍、气息沉稳的隨从。
    “也好。”陈默將帐本往桌上一搁,站起身。
    自从骂父辱母后,陈默持刀离家,他已经做好了落草为寇的准备,只要谁敢不识相,那就是拔刀相向。
    对於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生只能开一次的大招。
    对於陈默而言,根本无鸟所谓。
    他是穿越来的,就跟突然间进了一个游戏一样。
    行!就做任务搞剧情通关;不行!就捅npc,说不定还能涨经验。
    正是抱著这种“大招”当平a使用的心態,陈默自然就有一股由內至外的惊人锐气。
    这个时候进醉仙楼,主线任务是“吃饭”,支线任务是“救国”。
    既然有人请吃饭,那就吃!
    那一份扬州炒饭也不能浪费,一会儿打包带走。
    雅间“烟雨阁”內,方才的宴席已被悄然撤换,只留清茶数盏,几碟精致茶点。
    陈默落座之后,一位亲信为他斟一杯清茶。
    “先生请用。”萧彻笑容不变,眼底的探究却深了几分:“还未知先生高姓大名?”
    “陈默。”他端起茶杯,说了名字,语气平淡。
    萧彻切入正题:“恕萧某唐突,不知先生是何出身?为何要查醉仙楼的税项?”
    陈默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瀲灩的湖光:“窥一斑而知全豹。查一处扬州酒楼的帐,便能知天下事,知晓天下事,才能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萧彻闻言只觉耳目一新,大感兴趣:“愿闻其详!”
    陈默將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目光沉静:“国之运转,犹如巨轮前行,处处需钱粮支撑。边防戍守、河工水利、百官俸禄、灾荒賑济……凡此种种,无一不依赖税赋汲取。国库充盈,则政令从容;一旦朝廷开始徵收急税,甚至不断增添摊派名目,那便只有一个缘由,国家已陷入缺钱的困局。”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朝廷缺什么样的钱,往往就会催生什么样的摊派。譬如,若需出兵剿灭流寇匪患,便会加征『剿餉』;若要练兵备战,便有『练餉』;倘若北方边境告急,则『辽餉』隨之而来。每一项摊派之名目,背后皆是朝廷迫在眉睫的用度缺口……故而查一楼之帐税,便可略知天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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