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做天地一狂徒 作者:佚名
    第五十二章 解元
    铜铃响起,试卷与稿纸由差役分发下来,苏婉寧呼吸一滯。
    题目:“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耳畔仿佛又响起陈默的声音:“第一场考的定是经义,题目应当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句。意思很简单……百姓富足了,君王自然不愁用度,意在劝諫皇帝轻徭薄赋。”
    “可里面藏著一个大坑……它只把天下人粗糙的分为皇帝和百姓,却不知百姓当中,有人仓廩堆满金银,有人连树皮都啃不上……”
    “所谓『轻徭薄赋,藏富於民』,最终必然是富者更富,穷者更穷。国家收不上富人的税,就只能榨穷人的骨血。等到底层活不下去,便免不了天街踏尽公卿骨……”
    “人以群居,事以眾成!只要一群人想干成事就必须要有人指挥,有人管理,那就必然有尊卑之別。那些执笔桿的、打算盘的,指挥人的就是『上层』,那些听指挥的,干粗活的就是『下层』,而人性本贪,人慾如壑,一旦尝到权力的滋味,谁还愿意把坐稳的位置让出来?於是上层反覆压榨下层,直到下层受不了……那时便是王朝更替,天地巨变之时。”
    苏婉寧听完之后恍然大悟:“公子所言极是。我知道该如何作答了……既然贫富难消,贵贱难除,就当让富者承担更多责任,让居高位者纳更重的税。绝不能因他们从事『尊贵劳动』,就允他们多取多占。”
    “哈哈哈哈……”陈默放声大笑:“你的回答完全正確!可你若真这样写,必定是零分。”
    “为什么?”
    “因为坐在明伦堂上批你卷子的,正是那些执笔桿的『上层』,若让你的卷子得了满分,那他岂不是要多交税?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陈默目光如刀:“你得顺著批卷人的想法写。你要写天下百姓皆一体,不分贫富;天下官员,文吏,贩夫走卒以及农夫皆是为国奉献,不分贵贱……做当朝首辅与挑粪老农,都是建设大夏朝的普通百姓,没有区別。君王想要当官的,经商的多缴税,那就等於是欺负那些掏粪的农夫……懂了不?”
    ……
    號舍狭仄,赵婉寧端坐號板,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並未立刻下笔,而是重新回味了一遍陈默那番惊世骇俗的“指点”。
    但凡文科考试,都有一条永恆不变的规律,那就是一定要揣摩出题人的心思。
    只要投其所好,句句说到他心坎上,自然就是高分无疑。
    说简单点,就是两个字“媚上”。
    如今弘光帝重新启用阉党首领赵无庸,在江南地区横徵暴敛,科举又出这个劝君主轻徭薄赋的题目,出题人想要看什么文章?
    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赵婉寧自幼被卖作西湖瘦马,习练琴棋书画,练成了“舞袖体”,每一笔,每一划都要取悦於人。
    如今她要用这字,用这锦绣文章去取悦权力。
    墨落於纸,起笔藏锋,无声,却似有舞袖拂过。
    “民者,国之本也;足者,生之基也……”破题即中规中矩,將“民足”与“君足”的先后因果,编织得逻辑严密,辞藻端丽。
    她开始铺陈,用典恰如其分;对仗工稳得近乎机械,四六駢儷,音韵鏗鏘。
    她写道,农人深耕,商贾远贩,皆是为君分忧;士人苦读,工匠巧思,俱是报效朝廷。四海之內,无分士农工商,皆沐浴皇恩,勤勉本业。
    “……是故薄赋敛,则民力舒;轻徭役,则生业广。民力舒而生业广,则仓廩实而知礼节。仓廩实,则市易繁;知礼节,则风俗淳。市易繁而风俗淳,则天下自足矣。”
    逻辑环环相扣,行文如锦绣缎带,流畅华美。
    她將“藏富於民”描绘成一幅其乐融融的盛世画卷,仿佛只要君王一念仁慈,减些税负,这画卷便能自动展开。
    她点出“圣人法天,以宽仁为本”,旋即笔锋一转,盛讚当今天子仁德,早已洞察此理,故有轻徭薄赋之政。
    然则……
    这个转折非常重要!
    绝对是全文的精华,也是陈默要求必须要写的內容。
    “……朝堂之上,总有些个奸佞之徒,仗著主子的恩宠,沐猴而冠,窃据权柄。”
    “……他们不读圣贤书,不明治国理,不阴不阳,不男不女,偏偏手掌生杀予夺之权,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实在可恨可诛!”
    笔锋再一转。
    “幸哉!”
    “煌煌天朝,正气未泯。”
    “庙堂之中,仍有清流砥柱,风骨凛然。”
    “他们乃国家之贤臣,社稷之能臣,君王之直臣,一身浩然气,抗衡浊流,拱卫纲常……”
    “他们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当最后一笔落下,赵婉寧通读这片锦绣文章,她简直可以想像得到阅卷人的清流读到此文將是何等的心花怒放。
    所谓人情练达即文章,就这么回事儿,这就是真意。
    ……
    数日后……
    南直隶贡院至公堂內,烛火通明。
    两名身著青袍的翰林院编修正襟危坐,案头试卷堆积如山。
    忽然,中年编修陆文渊执卷的手顿了顿。他本已有些昏沉的双眼骤然清明,腰背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一旁正揉著额角的年轻编修周明伦察觉异样,凑过头来。
    “文渊兄,可是见著佳作了?”
    陆文渊不答,只將试卷轻轻推过去,指尖在“甲字十七號”的糊名处点了点。
    周明伦接过,先是看字,那简直是赏心悦目,接著再看內容,眼前更是之一亮。
    “……市易繁而风俗淳,则天下自足矣。”周明伦低声吟出这一句:“破题稳正,承转圆熟,理路清晰,好文章!此番南闈,能见此等制艺,不负你我千里迢迢南下这一趟。”
    陆文渊却摇了摇头,手指向下一点:“明伦,再看此处。”
    周明伦目光隨之落下,正是那“然则”之后的转折。
    他逐字读去,脸色渐渐变了。读到“沐猴而冠”、“不阴不阳,不男不女”时,他的呼吸不由得一促,抬眼与陆文渊对视,两人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凛然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激赏。
    “好胆识!”周明伦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这考生……竟敢直指阉宦之弊!句句如刀,直剖心肺!”
    陆文渊拈鬚,目光深沉:“阉党横徵暴敛,方是损民根本、动摇国本的祸源。骂阉党,正是为了护『民足』,进而护『君足』。这层道理,他藏在了锦绣文章底下,骂得凌厉,却也立得稳固。”
    陆文渊缓缓点头:“不错。此文洞察时局人心。如今朝中,赵无庸势焰熏天,吾辈清流正需此等既通经义、又明事理、更具风骨的后进。此子,已非仅得一个『才』字,其心性、眼光,俱是上上之选。”
    “此文理、辞、气、骨,无一不佳。”
    “发於忠愤,止於大义,非饱读诗书又心怀天下者不能为。依我看,点为此科解元,亦不为过。”
    “正当如此!此文不列榜首,何以彰显朝廷取士之公?何以鼓舞天下士林正气?文渊兄,我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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