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 作者:佚名
    第207章 巡检(2万字大章,跪谢各位!)
    两人一边低声交流,一边走进去。
    三张桌子的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些人。
    马家这边来了七八个亲戚,都是马雄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和晚辈。
    不过,对於陈青,他们的表现也仅仅只是点头。
    从他们的姿態,陈青看得出来,不少都是军旅出身,至於是不是现役,现在看看不出来。
    介绍的时候,马雄也只是说了名字和辈分,並没有介绍得很详细。
    而陈青这边人更少——邓明、欧阳薇还有蒋勤。
    市政府秘书科赵皆,陈青並没有让他赶来,这颗最不起眼的手下,目前还不適合出现。
    孙力从省发改委专门请了假,和严巡一起出现。
    另外一个令孙家人也有些意外的是李花,她的出现让孙家有一个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是李花的前夫马东戈,名义上的绿地集团董事长,实际上只是掛名,代持了孙家的股份。
    李花没有多看,反而和马雄打了招呼,从称呼来看,马东戈应该是马雄的堂弟。
    李花坐在男方席,与马东戈隔桌相对。
    两人目光短暂交匯,李花微微頷首便移开视线,马东戈则低头抿了口茶。
    那段婚姻留下的,似乎只剩这礼貌而疏远的致意。
    倒是让陈青略有些惊讶她神情自然,似乎並不因为自己离开马家后感到遗憾。
    钱鸣是最后一个到的。
    这位盛天集团董事长穿著休閒夹克,手里拎著个纸袋,进门就笑:“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他走到主桌前,把纸袋递给陈青,“小陈,一点心意。”
    “自家酒庄酿的,三十年陈。”钱鸣笑眯眯地说,“今天不喝,留著你们结婚的时候再开。”
    陈青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是两瓶没有任何標籤的白瓷瓶酒。
    这礼没有任何价值衡量,所以陈青也很自然的收下了。“谢谢钱总。”
    但钱鸣的话说得这么自然,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马雄看向钱鸣,眼神里带著探究。
    另外有一些人,马雄的介绍就比较笼统,仅仅只是介绍了姓氏,看得出来还真是马家老爷子一辈的人物。
    不过,似乎並不是特別重要,或许是老爷子之前的下属或者手下。
    宴席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流程,马雄也就简单地说了几句。
    不外乎就是认可了陈青这个未来妹夫的身份。
    没说订婚仪式,而是说介绍他给大家认识。
    所以,大家就是吃饭喝酒聊天。
    马家的亲戚显然受过叮嘱,绝口不提政治和工作,只说家长里短。
    酒过三巡,钱鸣端著酒杯晃到陈青身边。
    “出去抽根烟?”他问。
    陈青会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夜风微凉,远处省城的灯火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钱鸣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小陈,”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忽,“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陈青侧头看他。
    “春华那孩子……是我没教好。”钱鸣苦笑,“她太要强,也太固执。当初她为了你的事去找老爷子,回来哭了一整晚。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陈青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別紧张。”钱鸣摆摆手,“我今天说这个,不是要给你压力。春华现在也想明白了,她说你们之间……缘分不够。她认了。”
    他弹了弹菸灰:“其实以前,我挺看好你的。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觉得你这人有底线,有担当。我甚至想过……算了,不说这个。”
    钱鸣把烟按灭,转过身面对陈青,神色郑重起来:“说正事。稀土项目二期,部里有人在动心思,想换家国企来接手。理由嘛,无非是『民企不宜掌控战略资源』。”
    陈青心头一沉:“到什么程度了?”
    “还在博弈。”钱鸣说,“老爷子那边在顶,但你也知道,他退下来这么多年,有些面子不能总用。所以二期必须加速,越快落地,越难被撬动。”
    “我明白。”陈青点头,“金禾县这边,所有手续一路绿灯。只要盛天集团的技术方案到位,一个月內就能开工。”
    “好。”钱鸣拍拍他的肩,“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小陈——”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项目推进得越快,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你……要小心。”
    这话和马雄的警告如出一辙。
    陈青点头:“我会注意。”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订婚宴已经接近尾声。
    马慎儿正被几个亲戚围著说话,看见陈青回来,她抬起头,眼神交匯的瞬间,陈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是啊,她怎么会察觉不到?
    这场看似平静的订婚宴,实则暗流涌动。
    钱鸣的到访,马家的態度,还有那些隱在暗处的眼睛……
    宴席散场时,其余人都陆续离开。
    因为今天比较特殊,所以陈青和马慎儿留到了最后。
    送完了所有人,马雄亲自送陈青和马慎儿到停车场。
    “下周开始,有些任务要执行,不在省里。”马雄说,“在江南市,你可以直接找郝云他们。要是解决不了,他们会给我联繫的。”
    “谢谢三哥。”陈青真诚地说。
    车子驶离军区大院。
    马慎儿靠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钱总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陈青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项目的事。二期可能有人想插手。”
    “还有呢?”
    “……还有钱小姐。”
    马慎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轻声说:“陈青,我知道钱春华为你做了很多。我不介意,真的。但我介意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一刻,后悔选择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青转过头,看著马慎儿的眼睛:“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清澈见底。
    马慎儿笑了,眼圈却有些发红:“那就好。陈青,我马慎儿这辈子没什么怕的,就怕你有一天后悔。”
    “不会。”陈青握住她的手,“这条路是我选的,你也是我选的。”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匯入车流。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正如钱春华自己所说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只能说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钱春华选择的方法没有马慎儿这么积极。
    马慎儿在江南市的豪宅,陈青一次都没有去过。
    但从省城回来,陈青破例地去了一次。
    两人在马慎儿的別墅度过了一个周末的幸福时光。
    周一清晨,陈青刚回到金禾县办公室,李向前就匆匆推门进来。
    “书记,出事了!”这位暂代县长的常务副县长脸色发白,“丰通矿区下游的河水,昨天半夜开始出现死鱼。现在河边已经聚集了上百村民,照片……照片上网了。”
    陈青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三点左右发现的。环保局的人去看了,初步判断是强酸废水偷排。但问题是——”李向前咽了口唾沫,“现场没找到任何排污口,也没有可疑车辆。”
    陈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下雨。
    钱鸣的警告在耳边响起:“有些人动不了项目,就会动项目的人。”
    “通知京华环境,请他们派专家组立刻过来。”陈青转身,语气冷静,“让刘勇带人封锁现场,控制舆情。还有——查最近三天所有进出矿区的车辆记录,特別是夜间。”
    “是!”李向前转身要走。
    “等等。”陈青叫住他,“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必须用最快速度解决。金禾县,等不起第二场风波了。”
    李向前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青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马慎儿的照片——那是订婚那天晚上拍的,她靠在他肩头,笑得眉眼弯弯。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號码。
    “刘勇,”电话接通后,陈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二十四小时內,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查不出来,你这个公安局长就別干了。”
    掛断电话,他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风雨欲来的天色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猜测,拿起电话给市气象局拨通了过去。
    从市气象局反馈回来的消息,中午左右就会下雨,雨量不算大。
    可这样一来,丰通矿区的污染源和污水就会被带走。
    稀释之后或许就已经不存在污染的问题了,可留下的却是丰通矿区对水质的污染事实。
    洗都洗不掉!
    陈青猛然一惊,这不是要製造污染,而是要製造一个有污染的理由。
    而雨水会將所有的痕跡全都抹掉,留下“罪证”。
    背心一阵发凉,这些手段根本就没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翻盘的机会。
    连时间都给他掐算得死死的。
    现在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处理,陈青一个电话就给郝云打了过去。
    “郝处,有个紧急灾情,需要您基建处帮忙协调一下。我需要紧急调集挖掘设备和防水材料,在污染河段上游筑临时截渗坝,把受污染水体控制在有限区域,等专家取证后再处理。”
    陈青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一是军队有足够的机器和设备,还有足够的人力。
    別人都已经把时间给他掐算好了,这个时候调动县里的设备,一定会有各种拖延的问题出现,导致根本实施不了。
    陈青是打算將污染的水源截断。
    既然雨水量不大,临时做一个截留,把污染水源留住。
    这样一来,罪证还在。
    环保局初步判定不等於最后的结果。
    消灭罪证被留下,一切都有可能了。
    郝云听完陈青所说,当即点头,“放心,我来安排。中午之前一定赶到。”
    得到郝云的回应之后,陈青这才给县应急办打电话,通知他联繫矿区和附近的挖掘机、推土机,立即赶到现场,把污染的水源拦住。
    当然,理由是不能给下游製造污染。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次,陈青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拿起內线电话:“邓明,让县委办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召开安全生產和环境保护紧急工作会议。所有乡镇一把手、相关局办主要负责人,一个不许请假。”
    既然有人想用环保问题做文章,那他就把这个问题,摆到所有人的桌面上。
    雨是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落下的。
    比气象局给出预报之后,陈青的估计晚了二十分钟。
    但雨势比预报的大——起初是淅淅沥沥的雨丝,不到十分钟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行政中心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窗户。
    陈青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著已经发烫的手机。
    过去三个小时,他打了十七个电话,接了二十三个。
    郝云那边已经调集了三台大型挖掘机和两车防水材料,还有足够的官兵,正在丰通矿区下游三公里处抢筑截渗坝。
    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县里调集挖掘机的工作,因为“层层传达”“费用问题”,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刘勇带队封锁了周边五个路口,逐一排查可疑车辆。
    李向前在现场协调,声音在电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最让他心头髮沉的,是网上的舆情。
    “金禾县稀土项目还未开工,先污染环境!”
    “县委书记豪赌政绩,百姓埋单!”
    “死鱼遍河,谁之过?”
    ——类似的標题已经在本地论坛和几个区域性自媒体平台传播。
    虽然市委宣传部已经介入刪帖,但截图和二次转发正在微信群里蔓延。
    “小陈,截渗坝已经合拢了!”
    电话里传来郝云的声音,背景是隆隆的机械轰鸣和暴雨声:“污染水体基本控制住了,但雨太大,坝体还在加固。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陈青看了眼手錶,“半小时內应该能到现场。郝处,辛苦了。”
    “分內的事。”郝云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今天的事很是蹊蹺,绝不是偶然。我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上游有个临时的低洼地带,被人为扒开了口子,要不是我安排人顺著向上找,及时又回填,污染水体早就衝下去了。”
    陈青眼神一凛:“人为的?”
    “八九不离十。挖开的痕跡很新,不像大型机械工具,应该是类似工兵锹之类的。”郝云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村民能干出来的事。对方懂水文,懂地形,还懂怎么製造『自然溃坝』的假象。”
    “知道了。”陈青握紧手机。
    郝云作为驻军的基建处处长,基本的分析判断绝对不会有错。
    而且,陈青也已经把问题的严重性告诉了他。
    他相信郝云不会平白无故地提醒。
    好在他吩咐刘勇排查和维持秩序的时候,特別交代了,要求他把现场的一切痕跡、照片、取样,全部保留。
    从郝云的描述,已经可以確定这就是人祸,是投毒性质的刑事案件了。
    甚至还考虑了后果,大雨之后,被稀释的有毒水体不会对下游造成太过严重的水质污染。
    大雨之后,一切痕跡都消失,再难取证。
    正常情况下,发现这样的情况,都会庆幸这场雨来得及时。
    可陈青偏偏下达了围堵污染水源的指令,还第一时间启动了类似刑事案件的侦破程序。
    这一次,他抢到了时间。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抢到最后的博弈胜出。
    掛断电话,他转身走向办公桌。
    桌上摊开著提交给相关部门和领导的《金禾—石易绿色產业走廊规划纲要》的最终版,旁边是一份刚送来的通知——《关於省发改委赴金禾县开展县域经济发展二次调研的通知》。
    调研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带队领导:省发改委主任严巡
    调研重点:环保產业与资源型地区转型的协调性
    陈青的手按在那张有鲜红印章的通知上,手掌都有些微微发颤。
    不是恐惧,是愤怒带来的激动。
    对手太精准了。
    “精准”地算准了天气,“精准”地选择了污染方式,“精准”地卡在省发改委二次调研的前一天。
    这不再是试探,是明晃晃地刺来了一刀。
    一刀之后,一定是血雨腥风一般。
    目的很明確:要么用环保丑闻逼停稀土项目,要么在严巡面前彻底败坏金禾县的声誉。
    或者,两者都要。
    敲门声响起。
    邓明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书记,现场照片已经传给市委宣传部了,网监正在处理。但……有个新情况。”
    “说。”
    “省电视台的一个採访组,一个小时前到了金禾县。他们没有联繫县委宣传部,直接去了丰通矿区。”
    邓明咽了口唾沫,“带队的记者,是吴紫涵。”
    陈青的手顿在半空。
    吴紫涵。他的前妻,市电视台的外采组长,那个曾经在离婚之后又在石易县医院救过他、又被他明確拒绝復婚的女人。
    可是,马慎儿已经把她一家人安排到了外地啊!
    怎么会忽然回来,又进了省电视台?
    “她怎么会……”陈青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如果马慎儿的安排都能被打破,那对手的能量就不仅仅是江南市层面了。
    能精准找到吴紫涵,还能让她“自愿”回来,能调动省台派出记者……这需要多大的筹码,或者,多大的威胁?
    这绝不是巧合。
    对手连他过往的人际关係都摸清了,知道他最不愿在公眾面前面对的人是谁。
    让吴紫涵来报导这件事,既是羞辱,也是攻心——
    如果他干预报导,就是公报私仇;
    如果他不干预,吴紫涵的镜头可能会成为刺向他的刀。
    “通知宣传部,按正常程序接待。”陈青声音平静,“告诉现场所有人,如实介绍情况,不隱瞒、不夸大。特別是京华环境专家组到后,让他们全程参与採访。”
    邓明有些犹豫:“书记,吴记者她……”
    “她是记者,我是县委书记。公事公办。”陈青打断他,“另外,让刘勇派人『保护』好省台採访组的安全。特別是——注意他们接触了哪些人,拍了哪些画面。”
    “明白!”
    邓明离开后,陈青走到书架前,抽出最上层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不是文件,是几张照片——
    有他在杨集镇办公室的旧照,有在市政府秘书二科加班时的抓拍,还有一张他和柳艾津在会议室交谈的侧影。
    都是欧阳薇陆陆续续给他的。
    她说:“老师,你得知道自己被人盯得多紧。”
    现在,他知道了。
    下午两点,雨势渐小。
    陈青的车驶入丰通矿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截渗坝已经筑成,浑浊的河水被拦在坝內,水面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死鱼,在灰濛濛的天色下触目惊心。
    坝外围了上百村民,嘈杂的议论声中夹杂著哭骂。
    刘勇带著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人群的情绪明显在升温。
    京华环境的专家组已经到了,三个穿著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取样。
    不远处,省电视台的採访车格外显眼,吴紫涵举著话筒,正在採访一个情绪激动的老农。
    陈青刚下车,李向前就小跑过来:“书记,水质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ph值2.3,强酸性,含有高浓度氟化物和重金属。京华环境的专家说,这绝对是工业废水,而且浓度极高,不是一般的偷排。”
    “源头呢?”
    “找不到。”李向前摇头,“上下游三公里都查遍了,没有排污口。刘局长怀疑,可能是用罐车拉来直接倾倒在河边的,雨一大,痕跡就全没了。”
    陈青看向河对岸。
    那里是矿区的一片废弃堆场,理论上属於盛天集团即將接手的二期地块。
    如果污染源在那里,事情就更复杂了——不仅涉及环保问题,还直接牵扯到稀土项目本身。
    “陈书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青转身,看见吴紫涵举著话筒走来,摄像师紧隨其后。
    她穿著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陈青点点头,並没有询问为什么她会出现。
    在吴家她就是一个被她母亲利用的工具人,如果这件事的背后她又是被她母亲裹胁,陈青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了。
    “关於这次污染事件,您作为金禾县委书记,有什么要向公眾解释的吗?”
    吴紫涵把话筒递过来,问题直白得近乎锋利,“有村民反映,这是稀土深加工项目开工前的『预演』,是真的吗?”
    镜头对准陈青。
    周围的村民、民警、干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陈青看著镜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吴紫涵在石易县推开他时的那一瞬,想起她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们两清了”时的面容。
    然后他目视著镜头,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一,这不是稀土深加工项目的『预演』。该项目尚未开工,所有环保设施都还在规划阶段。第二,这次污染事件,初步判断是人为非法倾倒工业废水所致,县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第三——”
    他特意向四周看了看,再转回面对镜头,“我以金禾县委书记的名义向全县人民保证:无论涉及谁,无论背后有什么势力,县委、县政府一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金禾县的绿色发展之路,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破坏而停止。”
    吴紫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青会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地將事件定性为“人为破坏”。
    “但是陈书记,有专家质疑,金禾县在环保方面的投入是否足够?”
    “如果连这样的偷排都防不住,未来更大的项目上马,环保风险岂不是更大?”
    “你越来越专业了!”陈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而且,你问得很好。”
    “所以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京华环境的专家组。他们是国內顶尖的环保企业,未来也將负责金禾县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程。让我们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
    他侧身,对正在取样的专家组负责人招了招手。
    那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愣了一下,但在陈青坚定的眼神中,还是走了过来。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京华环境的环保技术科普会。
    老专家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稀土深加工项目的环保工艺,展示了他们在其他基地的零排放数据,甚至当场演示了便携检测设备如何工作。
    吴紫涵的问题被一个个专业回答挡了回去。
    摄像师的镜头从死鱼转向了检测仪器,从愤怒的村民转向了冷静的专家。
    当採访终於结束时,吴紫涵收起话筒,看著陈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比以前更厉害了。”
    “你也是。”陈青平静回应,“报导会客观吧?”
    吴紫涵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陈青,石易县医院门口,我推开你那一瞬间,我们就两清了。”
    “今天的报导,我会如实呈现——你的表態,专家的解释,村民的愤怒,还有……这条河里的死鱼。”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所说的话,看似会以公正的態度来报导。
    但被谁“驱使”前来,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很难让陈青相信报导的公正和客观。
    新闻报导中一句话的偏向或者暗示,就会抹掉所有客观。
    陈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採访车后。
    他知道,这场舆论战,才刚打响第一枪。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繚绕。
    陈青、李向前、刘勇、李伏羌,还有京华环境的老专家——姓宋,郑天明特意从总部派来的技术总监。
    “宋工,直说吧。”陈青掐灭菸头,“这种浓度的废水,大概需要多少量?从哪里来?怎么运进来的?”
    宋工推了推眼镜:“陈书记,根据我们的测算,要让这段河道ph值降到2.3,至少需要二十吨浓度30%以上的工业废酸。这么大量的危化品运输,必须有正规手续。”
    “所以是非法运输。”李伏羌接过话头,“刘局长,县里的道路监控呢?”
    “我们查了交通部门的记录,最近一周,没有任何危化品运输车辆报备进入金禾县。”刘勇脸色难看:“经过排查,从昨晚到今天凌晨,进出矿区的车辆一共四十七辆,全部核验过,没有可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运输车辆根本没走大路。”刘勇摊开一张地形图,“矿区后面有条老矿山路,十年前就废弃了,但卡车勉强能走。这条路不通往任何主干道,终点是一个废弃的採石场。如果从那里进出,可以完全避开监控。”
    陈青盯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採石场现在谁在用?”
    李伏羌翻开笔记本:“三年前承包给了一个叫王老五的本地人,说是搞石材加工。但我们查了,他的加工厂去年就停工了,营业执照也过期了。”
    “抓人。”陈青丝毫没有犹豫。
    “已经控制了。”刘勇说,“但王老五一问三不知,说他早就不去採石场了。我们的人去看了,现场確实荒废了很久,但……有新鲜的车辙印。”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对手用了最隱蔽的通道,找了一个早已荒废的落脚点,完成了这次精准的破坏。
    “这不是临时起意。”陈青缓缓说,“从踩点、选路、准备物料,到算准天气、扒开土坡、引导舆情……这是一整套计划。执行的人,绝对不是普通混混。”
    “专业人士。”宋工补充道,“懂化工,懂水文,懂工程,还懂怎么规避侦查。”
    宋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陈书记,我建议明天匯报时,可以做一个对比演示——用同样的废水,展示我们设计中的处理工艺如何分解净化。眼见为实。”
    陈青点点头,对宋工这么专业地提供帮助表示感谢。
    李伏羌忽然想起什么:“书记,孙满囤当年搞矿的时候,养过一个『技术团队』,专门处理矿难和环保检查。孙家倒后,这些人……好像没抓到。”
    刘勇点头:“对,名单上有三个人,一直没归案。”
    陈青並没有对他们二人提起的事顺著询问,而是靠在了椅背上,闭上眼睛。
    双手顺著前额,一遍一遍的“梳理”著自己的头髮,五指用力按压。
    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支冬雷虽然倒了,但他在省里的老领导还在;
    涂丘进去了,但他在政法系统的关係网还没彻底清理;
    还有那些因为金禾县崛起而利益受损的人,那些不想看到稀土项目成功的人……
    太多可能了。孙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且,孙家的人都在服刑中。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陈青睁开眼,看见屏幕上的名字——严巡。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通:“严主任。”
    “现场情况怎么样?”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控制住了。污染水体已经拦截,专家组在取样分析。”陈青顿了顿,“但事情不简单,是人为破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的调研,照常进行。”严巡说,“但內容要调整——增加一个污染事件处置情况的专题匯报。陈青,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明白。”陈青握紧手机,“这是考验。如果处置得当,金禾县的应急能力会成为加分项;如果处置不当……”
    “就没有如果。”严巡打断他,“省里很多人都在等你的『不当』。包括……包书记。”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陈青心上。
    包丁君。
    省委书记,林浩日的老领导,那个曾经在调研时对他“隱晦招揽”又“態度曖昧”的人。
    “严主任,我需要您的支持。”陈青坦诚地说。
    “我已经在支持你了。”严巡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说服调研组明天照常去,我费了不少口舌。但陈青,我能做的只是给你一个展示的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明天匯报,记住三点:第一,不要推卸责任,哪怕真是人为破坏,也要先承认监管存在漏洞;”
    “第二,要突出你的处置措施——快速、专业、透明;”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要把这次事件,和你產业走廊的环保设计联繫起来。要让所有人看到,正是因为你们提前规划了高標准的环保体系,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確反应。”
    陈青醍醐灌顶:“我明白了。危机不是污点,是验证我们方案必要性的机会。”
    “聪明。”严巡难得地夸了一句,“还有,那个省台的记者……你处理得不错。但明天,她可能会更尖锐。”
    “您知道了?”
    “省台今晚的晚间新闻,用了三分钟报导这件事。画面里你的表態占了一分钟,死鱼和村民占了另外两分钟。”严巡说,“平衡报导,但倾向性明显。这个吴紫涵……和你关係不一般吧?”
    陈青苦笑:“前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嘆:“难怪。陈青啊陈青,你这人……真是走到哪儿,戏就唱到哪儿。行了,好好准备吧。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电话掛断。
    陈青回到会议桌前,看著满桌的材料和一张张疲惫的脸。
    “都听到了?”他问。
    眾人点头。
    “那就不多说了。”陈青翻开笔记本,“李县长,连夜准备三份材料:一份污染事件处置全过程报告,一份稀土深加工项目环保设计方案的详细解读,还有一份——金禾县未来三年环保投入和监管升级计划。”
    “刘局长,继续深挖王老五这条线。他背后一定有人,撬开他的嘴。”
    “李书记,你负责舆情。明天省调研组来,肯定会有其他媒体跟进。我们要主动设置议题——不是『金禾县发生污染』,是『金禾县如何应对蓄意破坏並展现应急能力』。”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
    会议室里的烟雾更浓了,但每个人眼中的迷茫逐渐被坚定取代。
    会议结束,邓明负责去落实、跟进。
    陈青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想,他需要理清楚的事太多了。
    不得不强迫自己分析轻重缓急。
    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匯报,而是要如何反击。
    深夜十一点,陈青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行政中心还有不少的办公室亮著灯。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一样清澈,星星格外明亮。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味的空气。
    宋工的话,严巡的提醒,都让他感觉到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所说的,这个人,自然不是上面的某位领导。
    即便是有过暗示甚至私下明確的指示,也不会自己直接安排的。
    真正执行的人,或许还是真正献计策的人才是关键人物。
    但可怀疑的人范围太大。
    手机亮起,是马慎儿的简讯:“看到新闻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陈青回覆:“不用。照顾好自己。”
    几秒后,又一条:“陈青,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在。”
    他看著这句话,夜风带著寒意瞬间让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陈青没有回覆马慎儿的简讯,而是直接把电话打给了刘勇。
    “刘局长,你马上查一下孙大贵关在哪儿?”
    电话那头,刘勇的声音带著疑惑:“孙大贵?他应该在省第三监狱……书记,您怀疑?”
    陈青看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一字一顿:“我怀疑,有人把监狱,当成了人才市场。”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的心头一阵的狂跳。
    孙家的人,按照正常应该都在服刑期间的。
    虽然他要求刘勇重新核查这些案件,要把孙满囤打算顶罪的想法彻底掀开盖子。
    即便孙大贵已经服刑,也绝不会让他刑满就离开监狱。
    孙家已经触及了他的逆鳞,孙大富下毒却让马慎儿代替自己承受了痛苦和生命的危机。
    可,想起会议室里李伏羌和刘勇的对话,他还是想要確认。
    屋檐落下的水滴,“嘀嗒”“啪嘰”就像计时器一样精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陈青一动不动。
    雨后的金禾县县城有一股少有的清新气息。
    陈青驾车在县城转了一圈,矿区的污水事件似乎並没有影响金禾县正在復甦的景象。
    白天的雨,並没有影响夜生活的延续。
    与他刚来金禾县的时候相比,整个金禾县的改变是有目共睹的。
    欣慰的同时,陈青有一些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最早进入江南市官场,只不过是一个有些文笔,只想著好好生活的普通公务员。
    老领导出事,被“贬职”到石易县杨集镇,受到因爱生恨的大学同学殷朵的各种打压。
    婚姻出现了重大的转变。
    金河边无疑救起新上任不久的市长柳艾津,被柳艾津看似“报恩”的从杨集镇破格调动到市政府,在柳艾津身边工作。
    一次一次的经歷各种事件,他的心態在发生变化。
    无意中成为了江南市县域经济发展的重要人物。
    如今在自己提出区域联动的经济发展方案之时,新的考验再次出现。
    他忽然有一些明白像韩啸的爷爷、钱春华的外公,为什么会选择让自己的后辈不走仕途的一些原因了。
    这样的斗爭看似在规则范围之內,实际上更多的还是来自对权力的渴望。
    对他们坚持的“规则”、“潜意识”的维护。
    经济发展对政府工作人员的衝击是很大的。
    要不是离婚之后恰逢钱春华,偶然与马慎儿的小仓居被绑事件,或许他也会有很大的不同。
    站在权力的巔峰,甚至是向上的过程中的不平静,並非简单的归於权力的渴望,恐怕还有人心。
    而自己,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公务员的成长路上,这些都是警示。
    告诉一直在等候的司机不用管他,一个人开车想要去透口气。
    灯火比他刚来的时候稠密了许多。
    几家烧烤摊冒著烟,便利店亮著灯,偶尔有骑手掠过。
    这是他的金禾县,从家族把持的死气沉沉里,一寸寸挣出来的烟火气。
    可矿区河道里的死鱼,像一根刺,扎在这幅復甦的图景之中。
    车子不知不觉停在一家还亮著灯的小粥店门口。
    胃里空得有些发慌,他才想起晚饭就吃了一点。
    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低头刷著手机。
    见人进来,头也没抬:“粥有,刚出锅的。小菜自己搭。”
    陈青应了一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墙上的电视正回放著省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恰好播到他在河边的表態,镜头里的自己眉头紧锁,语气坚定。
    老板似有所触动,抬眼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眼陈青,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
    “陈......陈书记?”
    “嗯。电视上看著是不是更凶点?”陈青笑了笑,试图缓和对方的紧张。
    陈青当然明白,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
    面对父母官,老百姓心里天然有种畏惧。
    大部分老百姓,连自己所在区域的书记、县长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存问题,而不是领导是谁。
    听起来有些可悲,却必须要承认这是一个现状。
    或许是他的语气比较轻鬆,老板慌忙站起身走了过来,叫退了伙计。
    “哪能呢!一样,一样!”老板手忙脚乱地擦著原本就很乾净的桌子,端上热粥和几碟小菜,“您......您这么晚还自己出来?”
    “正好有点饿了,路过就来吃点东西。”陈青一边回应,一边接过热粥,“生意做到这么晚?还有客人吗?”
    这话就像是打开了老板的话匣子,“可不是嘛!现在可比之前晚上热闹多了。我这粥店,高峰倒成了半夜十二点后才开始,再就是早上赶上班的。”
    “哦!”陈青舀起一勺粥,温热入腹,缓解了些许疲惫。
    老板像是话一打开,也没那么紧张了,接著自嘲道:“以前八点之后就没客人了。早早就睡了,现在改成午睡了。黑白顛倒!”
    然而这些话在陈青听来却是带著一种“幸福”感。
    “抱怨”里透著一股踏实的喜悦。
    陈青听著,心里那根刺仿佛被轻轻抚平了一点。
    治理的成效,最终要落进这些普通人作息和生计的改变里。
    这是他一切谋划的基石,也是此刻面对来自上层压力唯一的底气。
    就在此时,手机震动。
    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王老五开口了,但有用的不多,咬死不知情。”
    “他说了什么?”陈青放下勺子,停下了喝粥的动作,面上表情也没变化。
    “最近的確是有孙家之前的人找过他,但他却说不认识。只交代了一个细节:对方右手虎口有蝎子纹身。”
    蝎子纹身?
    陈青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另一手的虎口,重复道:“蝎子纹身?看清楚了吗?”
    “他咬定就是这个特徵。我们正在根据这个特徵內部排查,但范围太大……外貌长相都无法具体描述,线索......有限。”
    “继续审,我不相信他一点都不知道。注意別让他拖延时间。”
    刘勇还没有回应,好不容易才有些紧张和忐忑的在陈青对面坐下的粥店老板却犹豫的开口道:“陈书记......”
    陈青视线上抬,眼神带著询问的看向老板。
    “您刚才说的是不是这里——”老板摸著自己的虎口,“有蝎子纹身的人。”
    隨即又压低声音:“陈书记,我要是说了……不算乱讲话吧?”
    “您是在帮县里破案,县公安局正在追查製造污染的嫌疑人。”陈青语气恳切,“您知道什么,就是在帮金禾县。”
    老板一咬牙:“是知道一个……叫张彪,以前是工程兵,退伍回来后就跟孙家混了。专门帮孙家处理些……埋汰事。他右手虎口就有个蝎子纹身,喝酒吹牛时显摆过,说是什么特殊的標记。孙家倒台后,这人就再没看到过了。”
    退伍兵、帮孙家做事。
    两个信息,马上让陈青意识到老板还真的认识这个人。
    “老板,您等下。”陈青马上说道:“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县公安局正在追查製造污染的嫌疑人,您可不可以帮忙仔细的回忆一下这个叫张彪的人?”
    “可以,当然可以。”老板忽然一下来了精神。
    “这个人啊......”
    “您稍等!”陈青伸手制止,对著电话里刘勇说道:“听到了?重点嫌疑人,张彪,孙家旧部,退伍工程兵。立刻围绕他所有社会关係、可能藏匿点进行摸排。”
    “明白!我马上布置!”刘勇的声音陡然振奋。
    掛断电话,陈青对老板郑重道:“谢谢您。稍后可能会有民警来找您做个正式笔录,程序需要,还得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老板连连摆手,脸上甚至有些光,“能帮上忙就好!”
    陈青喝粥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刚喝完,门外已经进来了两个巡查的民警,是刘勇特意安排就近的民警赶来的。
    陈青指了指老板,“这位老板帮了大忙,你们认真点。”
    老板现在似乎没之前那么紧张了,脸上也鬆弛了不少。
    连说自己只是说了一些知道的。
    陈青解释道:“这是程序,请您理解一下。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去厨房里,不影响你生意。”
    “没事!没事!”老板连忙摆手。
    陈青告辞了老板,离开粥店,开车折返回到行政中心的办公室,就再次接到了刘勇的电话。
    “书记,已经查证,张彪,前工程兵,孙家旧部,退伍后一直在为孙家处理矿难和事故。是孙家犯罪证据的关键证人,但孙家出事之前,人就已经消失了。没想到现在居然露头了。”
    “安排下去,全力搜查这个人。”
    “书记放心,协查通报已发周边的区县,上报给市局希望给周边省市发协查通知。”刘勇说道:“只是这大半夜的,要处理这些事也要等到明天上班了。”
    “没关係,只要有线索就行。”陈青坚定的说道:“之前是猜测,现在有了具体的目標,加速对王老五的审讯。我就不信他真的能什么都不知道。”
    和刘勇通完电话,陈青冷冷的注视著对面墙上的金禾县地图。
    这个消息虽然不算是曙光,却已经撕开了一点点口子。
    陈青在办公室那张窄沙发上只躺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窗外天色泛著鱼肚白。
    空气里有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清冽,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茶几上摊著连夜赶出来的三份材料————《事件处置报告》、《项目环保方案对比说明》、《金禾县环保升级计划》。
    邓明凌晨四点送来的早餐已经凉透,塑胶袋上凝著水珠。
    应该是看到自己在睡觉,没有叫醒自己。
    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门被轻轻推开,邓明端著热豆浆和包子进来:“书记,您还是吃点热的。”
    “省电视台的报导反馈怎么样?”陈青接过豆浆,温热感从掌心蔓延开来。
    “舆论……分化。”邓明斟酌著用词,“支持我们快速处置的占四成,质疑监管漏洞的占四成,还有两成在討论『背后是否有利益斗爭』。根据县委宣传部了解到的信息,片子审改了三遍才过,有领导打了招呼要『平衡』。”
    “哪个领导?”
    “没说。但审片的是新闻中心副主任,以前在咱们江南市委宣传部待过。”
    陈青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这种甜味剂勾兑的饮品,他很多年没喝过了,此刻却觉得莫名踏实——至少真实,不掩饰。
    七点整,李向前、刘勇、李伏羌陆续来到他办公室匯报。
    每个人眼里都带著血丝,但神情紧绷。
    “王老五的採石场,我们连夜搜了第三遍。”刘勇把一摞照片摊在桌上,“找到这个。”
    照片上是一根抽了一半,被踩进泥里的菸头,牌子很偏门——“北疆”牌,本地几乎见不到。
    “菸蒂上有半个模糊的指纹,dna信息也有保存。”
    “已送省厅比对。但从菸头湿润程度看,丟弃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刘勇继续说著线索,“还有,根据王老五交代的行车路线,我们模擬了运输轨跡——从邻省化工厂到採石场,全程避开高速和主干道,走的全是县乡道甚至机耕路。这条路,没跑过十趟八趟摸不出来。”
    李向前补充:“京华环境的宋工估算,要运二十吨废酸,至少需要四台罐车。这么多车在夜间连续行驶两百公里不被发现,需要精確的调度和路线规划。”
    “专业团队。”陈青总结,“但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报復。”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晨光终於刺破云层,在远处矿山轮廓上镀了道金边。
    “严主任的车队九点到。”陈青站起身,“现场准备得怎么样?”
    “郝处长那边加固了坝体,立了展示板。”李向前说,“宋工准备了便携检测设备,可以当场演示。群眾代表选了六个,都是明白事理、会说话的。”
    “不够。”陈青摇头,“再加三个——要那种以前骂过政府、现在愿意客观说话的。最好是家里有人在矿区干过活的。”
    李向前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我马上去找。”
    陈青转身,扣上西装的扣子,“我们不仅要匯报如何处置污染,更要让省里看到,金禾县的人心,是站在哪一边的。”
    八点四十,金禾县行政中心大院把车位全都腾挪出来,留下足够的空间。
    陈青在窗台上看向行政中心外的街道。
    雨后的小县城有种焕然一新的错觉,早点摊冒著热气,学生背著书包跑过水洼,环卫工人在清理落叶。
    普通人的生活还在继续,仿佛昨天的污水事件只是平常生活中的一个插曲。
    但陈青却知道,针对金禾县或者是他本人的噩梦已经渗进来了。
    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准时驶入金禾县行政中心。
    陈青迎上前,知道严巡不喜废话,简单的匯报了一下,“严主任,流程怎么安排,您来定。”
    严巡先抬头看了看天。
    雨后的天空更加晴朗,早上的眼光还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高高在上的省发改委主任,更像一个考察天气的老农。
    严巡的手挥了一下,“直接看现场吧,匯报等会儿再说。”
    “好,都听您的!”陈青招呼司机开车。
    车队的人都没移动几步,又再上车,向丰通矿区的截渗坝而去。
    经过一夜加固,坝体已经用防水布和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郝云带著两名士兵还在不断的巡视。
    浑浊的水被拦在坝內,水面上漂浮的死鱼已经打捞了大半,但仍有零星的白肚皮翻著。
    “我记得矿区里没有河道的。”严巡看到现场,有些疑惑。
    “的確是没有。”陈青解释道:“以前大量无序开採,留下的山坳,雨水和渗水形成的,直接经由小支流,流向金河。”
    “那这些鱼......”严巡的嘴角微微一笑,“有点意思了!”
    “昨天更多!”陈青在一边附和。
    严巡和他都想到了这个问题,只是陈青一直没有当著任何人说这件事。
    原本还想怎么给严巡解释,谁知道严巡居然知道这些细节,就不用他再多说了。
    画蛇添足的確可以製造很多画面感,却也留下了足够多的“製造痕跡”。
    严巡在坝前站了五分钟,不说话,只是看。
    看水色,看坝体结构,看两岸地形。
    然后他走到监测设备前,指著实时数据屏:“这个ph值,现在多少?”
    “2.8,比昨天上升了0.5。”宋工回答,“说明污染源已经切断,水体在缓慢自净。但如果自然恢復,至少要三个月。”
    “你们设计的工艺,处理要多久?”
    “同样体量的废水,如果进我们预处理系统,七十二小时可以降到地表水3类標准。”宋工点开平板电脑,调出模擬动画,“这是工艺流程……”
    严巡抬手制止:“不用动画。设备带来了吗?”
    宋工愣了愣:“便携演示设备带了,但处理量很小,只能做验证性实验。”
    “那就做。”严巡转向陈青,“陈书记,找两个桶,一桶取坝內水,一桶取上游乾净水。当著大家的面,处理给我们看。”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青看向宋工,后者点头:“可以,但需要二十分钟准备。”
    “我们等。”
    二十分钟里,严巡走到群眾代表那边,挨个问话。
    他不问“政府做得怎么样”,而是问:
    “你家几口人?”
    “在矿区干过吗?”
    “现在靠什么生活?”
    “觉得这地方將来该怎么发展?”
    问到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矿工,说话直:“我以前在孙家矿上干,肺不好了,现在儿子在县里送快递。这儿啊……不能再这样胡乱开挖了,再这样挖下去,怕是丰通矿区要成河道了。”
    严巡点头:“说得实在。老大哥,那你看昨天这事?”
    “有人使坏!”老矿工提高嗓门,“我在矿上干了三十年,啥废水没见过?这次这个,是照著要害捅!就是想搅黄咱们县的新项目!”
    “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鱼就是实证!我在矿区干了一辈子了,山里哪儿来这么多鱼?”老矿工愤愤道,“作假都不会做!”
    严巡意外的笑了笑,“老哥喜欢吃鱼吗?”
    “喜欢!”老矿木然的点点头,有些莫名其妙这领导怎么问他这些话。
    “水混的鱼才好吃!这种,是能吃死人的!”
    这时宋工那边准备好了。
    严巡和老矿工握了握手,没再问下去,走了回来。
    两个透明玻璃缸,一缸是从坝內取的浑浊废水,一缸是上游清水。
    一套小型化的“梯度耦合萃取-膜分离”设备摆在中间,嗡嗡作响。
    “严主任,各位领导,现在开始演示。”宋工把废水注入设备进料口,“这套设备是实验室缩小版,处理量只有二十升,但原理完全一致。”
    设备运转起来。废水经过一系列管道和容器,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十五分钟后,出水口的液体已经接近清澈。
    宋工取样检测,举著试纸:“ph值6.8,氟化物和重金属含量降至国家排放標准以下。同样的工艺放大到工程规模,处理效率会更高。”
    严巡弯腰仔细看检测数据,然后又看向那缸清水:“用这个处理乾净水,会怎么样?”
    “会浪费。”宋工实话实说,“但可以证明工艺不会產生二次污染。”
    “不用了。”严巡直起身,“我相信数据。”
    他转身看向陈青,目光深邃:“陈书记,如果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第五次类似的破坏呢?如果对方每次都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呢?你们这套体系,防得住吗?”
    问题像一把刀,直接剖开最深的担忧。
    陈青沉默了三秒,回答:“防不住全部,但能做到三点:第一,每次都比上次反应更快;第二,每次留下的破绽都比上次更少;第三,让每次破坏的成本都比上次更高。”
    “成本?”
    “法律成本,经济成本,还有——”陈青顿了顿,“他们自己的人心成本。”
    严巡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坝上,扬起防水布的一角,哗啦作响。
    “去会议室吧。”严巡最后说,“听听你们的完整想法。”
    匯报会放在郝云基建处临时搭建现场指挥部帐篷里。
    条件简陋,但投影、音响一应俱全。
    陈青没有坐主位,而是站在投影屏侧前方。
    开场第一句话是:“首先,我作为县委书记,对这次污染事件负全部领导责任。无论最终查明是人为破坏还是管理漏洞,都暴露出我们在矿区监管上存在盲区,在风险预警上反应滯后。”
    这个开场让在场不少县里干部捏了把汗。
    但严巡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其次,我想匯报我们在这十八个小时里做了什么。”陈青切换ppt,画面变成时间轴,“凌晨1点15分,接到群眾举报;1点30分,环保、公安、应急三部门同时出动;2点10分,初步確定污染性质;4点。刑侦工作全面展开;9点40分,军方支援到位开始筑坝;11点00分,坝体合龙;12点30分,专家组抵达;下午3点,开始对污染源进行处理......”
    时间轴一直延伸到此刻,十点四十分。
    每一个节点都对应著照片、视频或数据记录。
    “第三,关於这次事件的反思。”陈青再次切换画面,出现三个关键词:事前预警、综合指挥、区域联动。“
    我们正在建立三个新机制:无人机每日巡查制度,废弃场地登记核查制度,跨部门应急指挥平台。但这还不够。真正治本的办法,是推动金禾县和石易县共建『环保联防联控体系』——统一监测標准,共享应急资源,联合执法巡查。”
    他停在这里,看向严巡:“严主任,这就是我们產业走廊构想中,最核心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部分。经济协同容易看到成绩,但环保联防需要投入、需要磨合、甚至会暴露问题。这次事件恰恰证明——如果没有这样的联防体系,单个县应对蓄意破坏的能力是有限的。”
    严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个动作他很少做,一旦做了,意味著在慎重思考。
    “你们需要什么?”他问。
    “政策背书。”陈青直言,“不需要额外资金,只需要省里將金禾—石易,两个分別位於江南市东西两侧的县形成的產业走廊列为『跨区域环保协同试点』。有了这个名分,我们可以协调两县的执法力量,可以共享监测数据,可以建立联合应急预案。”
    “试点期限?”
    “三年。”
    “目標?”
    “三年內,两县交界流域水质稳定达標,危化品运输全程可追溯,环保违法事件查处率100%。”
    严巡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长得让板房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终於,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区域处的同志记一下。回去后,把金禾—石易產业走廊增补进今年的省级跨区域协同发展试点名单。重点標註:环保联防。”
    “是!”隨行的人员立刻记录下来。
    严巡看著陈青身后的背景投影,“陈青同志,今天你们展示的,不只是一个县的应急能力,更是一种发展思路——把危机变成完善治理的契机,把短板变成创新突破的空间。这种思路,值得肯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但我也要提醒一句:今天肯定你们的人,明天可能就会用更高的標准要求你们。今天给你们试点名分的人,明天可能就会拿著放大镜找问题。这条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陈青点头:“我们明白。”
    调研在十一点半结束。
    严巡没有留下吃饭,车队直接驶离。
    临走前,他的秘书悄悄塞给邓明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省厅刑侦总队,张队,专办涉环保案件。”
    车队消失在尘土中。
    陈青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张纸条,纸张被汗水浸得微潮。
    “书记,严主任这是……”李向前欲言又止。
    “给了一条路。”陈青把纸条收好,“但也告诉我们,这条路不好走。”
    下午三点,县委常委会在行政中心召开。
    陈青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中央:“省里给了支持,也给了压力。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成立污染事件专案组,刘勇牵头,直接对接省厅。不限时间,不限资源,但要结果——不仅要抓到动手的人,还要找到出主意的人。”
    刘勇重重点头。
    “第二,启动环保升级计划。县財政先挤五百万,在矿区周边装智能监控,组建民间巡防队。这个钱不从项目经费里出,从办公经费里省。”
    李向前皱眉:“书记,五百万,办公经费要砍掉大半……”
    “那就砍。”陈青语气不容置疑,“空调少开两度,纸张双面列印,接待餐標降一档。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我们凭什么让企业相信我们会坚守环保底线?”
    没人再反驳。
    陈青敢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
    这些钱最终还是会从环保企业和投资企业中返还给县財政。
    並不是他有多强势,而是给京华打了个样板。
    环保產业的路还很长,恰好京华对钱不在乎,对结果很看重。
    “第三,调整项目节奏。”陈青看向列席会议的钱春华,“钱总,盛天集团能否接受分步实施?先配合京华环境公司建环保预处理厂和研发中心,把根基打牢,再上主工艺?”
    钱春华微笑:“这正是我想建议的。分步走,投资压力小,审批风险低,还能逐步培养本地技术团队。我们愿意配合。”
    “好。”陈青合上笔记本,“那就这么定。散会。”
    眾人陆续离开。
    钱春华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陈书记,分步走还有一个好处——如果有人想从部里卡脖子,他们卡不住一个已经建成投產的环保厂。这是既成事实。”
    陈青明白她的意思:“谢谢你们的支持。”
    钱春华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內心暗嘆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青一人。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铺满桌面,把那张省厅的纸条照得发亮。
    手机震动,是马慎儿:“需要马家出手的时候,你千万別硬自己硬扛!”
    陈青回覆:“好。”
    又一条,是吴紫涵:“追踪报导选题批了。台里指定要深挖『背后的利益博弈』。我儘量客观,但……你早做准备。”
    陈青看著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覆。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保重。
    吴紫涵现在的態度不明,他不宜表现出任何情绪和心情。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处矿山的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邓明敲门进来,声音很低:“书记,严主任的秘书刚才又打了个电话,说……包书记办公室今天下午调阅了调研的全部材料。”
    陈青站在窗前,背对著邓明。
    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疲惫,但眼睛里有火光。
    “知道了。”他说。
    该来的,总会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
    陈青发现自己现在的菸癮越来越大了。
    之前在市政府因为柳艾津这个市长是女人,连司机都不敢抽菸。
    却不知道柳艾津自己本身也会抽菸的。
    而现在陈青自己却一天一包烟还不够。
    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邓明每天都要来清理好几次。
    陈青站在行政中心大楼七层的窗前,看著这座正在甦醒的县城。
    远处矿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却隨时可能露出獠牙。
    桌上的手机屏幕终於亮起,是刘勇的来电。
    “书记,人抓到了。”
    刘勇的声音透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兴奋:“张彪,在临省边界的货运站。我们的人蹲了十二个小时,他刚露面准备搭车去边境,被按住了。”
    “指纹比对呢?”
    “完全吻合。菸头上那半个指纹,就是他右手中指的。dna报告刚出来,也匹配。”刘勇顿了顿,“另外,在他隨身行李里搜到三万现金,全是旧钞,连號。还有一张去东南亚的假护照。”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了。
    从河边那些翻著白肚的死鱼,到粥店老板那句“蝎子纹身”,再到此刻张彪落网——这条线,终於扯出了一头。
    “审讯了吗?”
    “正在路上。按照您的指示,直接押回县局审讯室,不走看守所。”刘勇压低声音,“书记,这案子……”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你不用多说,按程序办。我要的是口供,是所有他知道的。”
    掛断电话,陈青重新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中盘旋上升,像某种不祥的徵兆。
    张彪落网是好事,但太快了——从锁定特徵到抓捕,不到二十个小时。
    一个能在夜间调度四台罐车、精准选择倾倒点、算准雨势的“专业团队”核心成员,会这么容易落网?
    要么是对方弃车保帅,要么……这就是个饵。
    邓明敲门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书记,省台昨晚的《深度调查》完整录像,还有舆情监测数据。”
    “放桌上吧。”
    “另外……”邓明犹豫了一下,“市委办刚才来电话,说柳市长今天上午九点召开全市环保工作紧急视频会,要求各县区一把手参加。”
    陈青点点头,没说话。
    邓明识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青走到办公桌前,点开那段时长二十八分钟的报导。
    画面从丰通矿区航拍开始——浑浊的河水、漂浮的死鱼、围观的村民。
    镜头扫过截渗坝,扫过穿著防护服的京华环境技术人员,最后定格在他那张眉头紧锁的脸上。
    还是最初新闻里的那些再度重新播放了一遍,剩下的时间里,镜头给了愤怒的村民、哭泣的农妇、以及河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死鱼特写。
    报导最后,吴紫涵站在那原本不应该存在的河边,背对镜头:“一条河的污染,或许可以治理。但公眾的信任一旦被破坏,需要多少时间和努力才能重建?这,是摆在金禾县面前更深刻的课题。”
    画面暗下,字幕浮现:《金禾之痛:污染背后的利益暗战》。
    陈青关掉视频,点开舆情报告。
    依然还是那一套,支持的声音有,质疑的声音更多。
    最刺眼的一条评论被標红:“前脚刚签了百亿项目,后脚就污染,要说没猫腻谁信?坐等纪委介入。”
    陈青盯著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直到菸灰烫到手指才猛然回神。
    凌晨五点半,刘勇的电话再次打来。
    “书记,张彪开口了。”
    “说。”
    “废酸来源是邻省一家被关停的小化工厂,老板姓赵,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但张彪咬死,货源信息和具体操作要求,都是『中间人』通过电话指挥的。他没见过对方,只收钱办事。”
    陈青走到窗前:“中间人是谁?”
    “他说……是孙大贵。”
    “孙大贵?”陈青眼神一凛,“人在监狱里,怎么指挥?”
    “张彪交代,大概半个月前,有个自称『孙老板朋友』的人找到他,说孙大贵在里头需要人办事,钱不是问题。双方全程电话联繫,对方用了变声软体。但有几条简讯,张彪留了个心眼,没刪。”
    刘勇顿了顿:“技术科还原了简讯內容,其中一条是:『大贵哥说了,这事办成,送你出境』。发送號码是虚擬號,查不到源头。但张彪说,对方提过『省城有人会安排』。”
    省城。
    又是省城。
    陈青揉了揉眉心:“继续审。问清楚资金流向,所有转帐记录、现金交接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还有……”刘勇压低声音,“张彪情绪不太对,反覆问我们能不能保护他家人。我怀疑,他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先稳住他。告诉他,配合就有出路。”
    刚掛断,手机又震——这次是严巡。
    陈青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严主任。”
    “看新闻了吗?”严巡开门见山。
    “看了。”
    “省台这个报导,你怎么评价?”
    陈青沉默了两秒:“平衡,但倾向性明显。重点不在我们怎么处置,而在『为什么会发生』。”
    “没错。”严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刚才省委宣传部有人给我打电话,问金禾县的舆情是怎么回事。我说,事情在查,结果没出之前,不宜定性。”
    这话里有话。
    “严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严巡顿了顿,“陈青,你实话告诉我,张彪的案子,到底能挖多深?”
    “已经挖到了孙大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孙大贵在省三监。”严巡缓缓说,“那是重刑犯监狱,管理严格。他能从里头往外传话,说明监狱系统有问题。而监狱系统……归省司法厅管。”
    陈青握紧了手机。
    “严主任,如果继续挖下去……”
    “会挖到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东西。”严巡打断他,“但我还是要问你:你敢不敢继续挖?”
    “敢。”
    “好。”严巡语气严肃起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內,把你手上所有证据——张彪的口供、资金流向、废酸源头、还有孙大贵这条线——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直接报给我。记住,只报给我。”
    “明白。”
    “另外,”严巡的声音忽然轻了些,“现在不管是来自哪里的压力,你都要撑住。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明白,谢谢严主任!”
    电话掛断之后,陈青忽然有种感觉——
    严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决断。
    陈青忽然意识到——这位一向以『程序正义』著称的省发改委主任,此刻跳过了所有常规层级,直接向他下达指令。
    这不像严巡,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严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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