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8章 唯一的机会
    四月十五,天气有些阴沉,邵树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田埂上。
    昨晚一开始还算幸运,他遇到了一个住在田间的菜农。农人心地善良,让他住进了棚屋內,甚至还给了他几捆乾草垫在地上,让他可以对付著过夜。
    后半夜肚子饿得呱呱叫时,邵树义发现昨日出逃太急,连火摺子都没来得及带。身上的粮食又太重,消耗了太多体力,已然是累赘。
    从菜农处借了火和饭甑后,他煮了一锅乾饭,胡乱吃了。
    不过好运到此为止了。天將亮未亮之时,远处的大路上便车马如龙,动静极大。
    邵树义刚刚睡著没多久,猛然惊醒后,莽莽撞撞出门查看,却不料兜头射来一箭,带著尖利的呼啸声,落在他前方七八步外。
    “快跑,大都所的兵。”农人推了他一把,喝道。
    邵树义没有犹豫,道了声“粮送你了”,撒腿就跑。
    几名兵士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
    有人拿著步弓,有人手持长枪、锚斧、镰斧、环刀,追到菜农处后才停了下来。
    邵树义都没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前跑,直到实在跑不动后,才放缓脚步,喘著粗气慢走。
    这个时候,他也回过味来了。
    “大都所”应该是大都千户所。搜索原身记忆后,他发现太仓本地是有元朝驻军的,土人称之为“大都所”。
    不出意外的话,大都所上面还有不止一级军事机构,却不知是“卫”还是“万户”了。反正原身没啥见识,对这些不甚了了,能道听途说些內容已然不错。
    之前他应该是犯了行军中的忌讳,被人认为在窥探军容,故有军士过来驱赶他——是的,就是驱赶,那几个兵也没真的要打杀他,就是嚇唬一番而已,毕竟这里是太仓,不是敌境。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邵树义很颓丧,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悲凉,同时也有些愤怒。
    他是穿越者,却像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甚至都不確定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早知这般狼狈,还不如痛下决心跟著孔铁出海,至少不一定死。
    他狠狠地反省了下自己,暗道吃过的教训不能忘,这里是元朝,不是21世纪的中国。他现在的容错率极小,一著不慎,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船只。
    邵树义放眼望去,认出这是盐铁塘,一条自太仓城內流出,向南匯入娄江的河流。
    河面上有桥,行人往来不断。
    稍稍整理了下仪容后,邵树义低著头,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踏过木桥,来到了河西岸。
    这地方他来过。
    ******
    “你来此作甚?”郑家船坊內,李壮的髮髻上沾著木屑,麻布短褐上满是油渍,此刻正用墨斗在木板上画著线。
    他儿子李渔站在一旁,仔细看著。
    邵树义过来后,小傢伙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歪著小脑袋朝他挤眉弄眼。
    是的,邵树义来到了郑氏船坊,这是短时间內他能想到的唯一可以碰运气的地方了。如果这也不行,大抵只能找个大户人家投靠,卖身为奴了,如果对方敢收留他的话。
    此刻听到李壮的问话,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来看看李大哥这有没有活做。”
    “回去吧。”画好线后,李壮摆了摆手,说道:“船坊里倒是有些粗笨活计,不过东家(郑氏)有驱口,不再招外来使数啦。”
    邵树义有些失望。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忙不过来临时僱佣外面人很正常,过了人手紧缺的那阵后还继续僱佣,可就脑子有问题了。家里的驱口只要给口饭吃,不用给钞,不比外面人用起来便宜?
    只是他现在没有退路了,沉默片刻后,又问道:“李大哥,这船坊看著不小吧?可有库房?”
    “確实不小,可也大不到哪去,而今造的多为发往高邮听用的河船。”李壮说道:“库房也是有的,一直库、数位库子,皆郑家奴僕。”
    “没有管帐的吗?”邵树义略有些急切地问道。
    此言一出,李壮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仿佛看出了什么后,他说道:“自是有的。每月头上几天,老宅那边会派个帐房过来,月中还会过来一日,月底再来盘帐两日。其余时日,直库按帐给物便是。”
    原来是兼职会计!邵树义懂了。
    多半是郑家用了多年的老帐房,较得信任,出纳和会计一肩挑了,直库则是物料、钱钞管理员,同样是郑氏心腹。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点悲观。除非郑家业务突然大发展,原本的人手不敷使用,不然怕是很难得到机会了。
    “小虎,別想东想西。”李壮招了招手,让一名徒弟上前锯木头,隨口说道:“你会算帐么?”
    “会。”邵树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开玩笑,怎么不会算帐了?我连算盘或算筹都不需要,加减法心算就可以了,乘除法简单的也能心算,复杂的列竖式很快也算完了,又快又准。
    再者,他还能整理现有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帐方法,保证清晰无误,一目了然。
    唯一的问题就是谁给他这个机会——兴许是唯一的活命机会。
    李壮闻言,似信非信。
    虽然都生活在太仓,但他是匠户,邵树义是海船户,他也就和对方已过世的父母有点交情,平日里来往真不多。
    邵树义兴许在某间蒙学偷听过一阵子,但算帐?乡间蒙学可不教这个。
    因此他不怎么信,但不愿当场戳穿,只笑道:“小虎,我这造了一条三百料江船,用了底板二十四片、帮板二十二片……总共用了多少板材?”
    邵树义心算一番,立刻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又在心中验算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答道:“二百二十三片。”
    回答完毕后,心中还有点忐忑。原因无他,现在他没有任何容错率,必须珍惜每一次机会,哪怕李壮这里看起来並没有什么明显的机会。
    而李壮在听到邵树义报出的答案后,直接愣在了那里。
    老实说,他不怎么会算,但常年参与建造的三百料江船用多少板材还是知道的,確实是二百二十三片无疑。
    他不死心,又问道:“还是这条船,用了腰梁十二条、地极木二十条、壁柱二十四条……”
    “总计长木一百零六条。”邵树义答道。
    李壮的脸色郑重了许多。
    他一度以为邵树义从哪个碎嘴的工匠嘴里知道造这些船需要多少工、料,於是决定换个问题,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只听他说道:“宋人以粳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者,以九十二斤半为法,彼时有巨舟大楫载米一万二千石,总共多少斤?”
    这次邵树义没能立刻回答,而是皱著眉头站在那里,一只手还在虚空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什么“十二拆成十和二”、“十的三次方”之类,让人一头雾水。
    不知道为什么,李壮突然有些紧张了起来。
    宋时有个人叫张舜民,曾参观过万石船,“船形制圆短,如三间大屋,户出其背,中甚华饰,登降以梯级,非甚大风不行”,“钱载二千万贯,米载一万二千石”。
    聊起这件事时,有人问一万二千石米是多少斤。李壮不知道,但有帐房兴之所至,算出来是——
    “一百十一万斤!”邵树义看向他,自信又忐忑地说道。
    李壮久久无语。
    他真算出来了!他真的会算!而且不用算盘,直接心中默算,又快又准!
    神童?还是天妃降恩,为其启迪心智?李壮有些不確定了,他总觉得小虎这个孩子身上发生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看你运道了。”回过神来之后,他心情复杂地看著邵树义,道:“今天是十五,午后或傍晚,郑官人会过来一趟。他最近经常来,这批船太重要了,朝廷催得急。”
    “看你运道了。”李壮又重复了一遍。
    说罢,没再理邵树义,转身干活去了。
    邵树义鬆了口气,虽然依然没个准信,但至少看到了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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