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11章 绸繆
    邵树义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没想到十七日就被迫离开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东西,而郑家已经打过招呼了,官府暂时不会来徵收他的逋欠,所以这两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赶到船坊便是。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临近村头时,他先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官兵、差役都不见了踪影之后,才鬆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没出乎他的预料,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只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灶洞里的少许盐巴,比如他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看著如同遭了贼一般的家,邵树义嘆了口气,收拾了点还算完好的陶製瓦罐、饭甑,以及一把他惯藏在墙缝中的菜刀,准备做点饭吃吃。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去买点粮米,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那晚帮助过他的菜农——虽然已经丟了一袋米给他,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日落西山之时,邵树义回到家中,见到了孔铁及两个跟著他一起过来的人。
    其一名虞渊,乃虞夫子幼子,邵树义依稀见过几面。目前赋閒在家,说是居丧,其实普通老百姓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纯粹是现阶段没什么活干罢了。
    其二名王华督,张涇人,身份是站户,孑然一身,据说刚刚逃亡,原本服役的那个驛站也黄了。
    王华督手里居然提著一个硕大的羊腔子,让邵树义有些吃惊——所谓羊腔子,即羊去掉头、四肢和內臟,再用盐、香料醃製,一般拿来燉煮。
    见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江南省、台、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给马札子,使者又不吃猪、鱼、雁、鹅、鸭等,必须羊肉。站赤每日买羊就花费甚多,换了几批人都跑了。去岁签发富民为站官,做了大半年,差点倾家荡產,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伙那天,我趁乱偷了个羊腔子出来。”
    邵树义忍俊不禁,孔铁等人亦摇头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拣菜的拣菜,淘米的淘米,邵树义与孔铁一起整治那个羊腔子,顺便说些话。
    “你得了什么差事?”孔铁得空偷偷问了句。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说道:“郑氏缺人,兴许让我当帐房吧。逋欠之事,业已无碍。”
    听到邵树义得到郑家庇护时,孔铁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说了些他打听来的消息:“郑相公身体不好,数次大病,可能要辞官归隱了。”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长子十来岁时就夭折了,次子曾经出海,覆舟於万里长滩,而今就剩这个小儿子郑国楨还活著。
    郑用和退下来后,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静养,但郑国楨不会走。不但不走,他还要抓紧时间,在太仓、刘家港一带紧锣密鼓地做些布置,以应对將来——前面是孔铁听到的传言,后面则是猜测了。
    邵树义同意这个判断。但他不认为郑用和一退,郑家就失势了。
    开什么玩笑?漕府这些家族之间关係深著呢。郑用和当了多年副万户,手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情和筹码,仗著老脸荫蔽下子孙不成问题。
    但县官毕竟不如现管,他退走后郑家在太仓的经营肯定不如以前那么得劲了,整体只能处於守成且缓慢衰退的態势。
    总而言之,郑家不会立刻倒台,只是发展到头了。
    “百家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邵树义还想最后確认一番,於是问道。
    “这几日我住在叶家船上,都是崑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间熟得很。郑相公缠绵病榻又不是什么秘密,说的人很多。”孔铁回道:“叶家也在暗地里使劲呢,对空出来的副万户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船队士气如何?还有两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铁也听闻了官府大肆追缴逋欠的事情,说道:“春运船户基本没遇上事,夏运的就不好说了。人心士气?就那样。哪年没这种事?除非海船户就此不纳科差了,但这几无可能。”
    “也是。”邵树义嘆道。
    底层百姓就这个样子,卖儿卖女为朝廷纳税、服役,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都会默默忍受,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杀的,你又要去庵堂……”邻家小院內突然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天抢地声。
    “你別管!”老头气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白莲教?”孔铁就是本地人,自然知道庵堂是什么意思,因此问道。
    “就是白莲教,你別沾。”邵树义用力切著肉,口中说道。
    孔铁直起腰,静静看了对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道:“海上男儿,谁会信这些?”
    邵树义嗯了一声。这话他信,后世二十一世纪了,他位於长江以北的家乡依然有个地名叫天妃宫,可见妈祖信仰传播之广泛,已经成了沿海地区居民们的主要精神图腾。
    白莲教在这里吃不开。他们只能走走上层路线,逮著富户薅羊毛,让他们出资捐建庵堂,可比起遍地开花的天妃宫来说就要差上不止一筹了。
    “信什么啊?白莲教么?”王华督、虞渊二人端著洗净的菜、淘好的米走了过来。
    “狗奴,你以前是不是进过庵堂?”孔铁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拉过王华督,问道。
    “没有。”王华督放下菜,连连摇头,道:“我去过也里可温庙,就是图个新鲜。”
    孔铁凝视片刻,收回了目光。
    “去烧火吧,百家奴。”邵树义哈哈一笑,推了他一把。
    孔铁没废话,逕自走到饭甑旁边,准备引火。
    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厨房內,一边吸著香气,一边隨意閒聊。
    “百家奴,你这次会去大都么?”虞渊缩在最后面,好奇地问道。
    许是书香门第的缘故,虞渊此人面色白净,手上也没什么老茧,显然从小到大没吃过苦,而且他也是四人中除邵树义外仅有的会读书写字的人。
    按理来说,他和海船户、站户不是一路人。但说实话,就大元朝这个操性,读书人斯文扫地的场面多著呢,交税交不起举家逃亡的又不是一个两个。世人只看到那些经常聚会游玩的文人雅士,但他们与其说是文人,不如说是富绅豪民,与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完全不是一个阶层的。
    虞夫子过世后,家人也就只能守著少许薄田度日。虞渊作为夫子最小的孩子,学问一知半解,已然和底层的海船户、站户、匠户、军户们混在了一起。
    此刻听到他问话,王华督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怕是去不了大都,直沽就下岸了。”
    孔铁缓缓点了点头,道:“会有人去大都送礼,但不是我。库里存了不少腊鸡。”
    邵树义听完笑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此时的南方人喜欢拿腊制禽类当做馈赠礼物。尤其是去大都跑官的南人,腊鸡送得满天飞,以至於大都的贵人们將“腊鸡”作为对南人的蔑称之一。
    “去不了大都,在直沽看看也挺好,回来与我们讲讲当地风物。”邵树义笑道。
    孔铁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著邵树义的眼睛,问道:“小虎对北地很好奇?”
    邵树义並不掩饰內心的想法,很直接地说道:“自是很感兴趣。”
    “那为何不与我一同出海?”孔铁还对此事耿耿於怀,追问道:“你將来作何打算?一辈子在郑家佣作?”
    “若能如此倒好了。”邵树义轻嘆一声,说道:“世道乱起来后,此亦不可得。”
    再说了,他眼前还有一关没过呢——这次的差事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兴许有很大的风险,只不过这就没必要当著大家的面说出来了。
    孔铁闻言脸色微变。
    虞渊一脸茫然。
    王华督却嚇了一跳,惊道:“这天下要乱了?小虎,你可別嚇唬我。”
    “我嚇你作甚?”邵树义无奈道。
    王华督哈哈一笑,道:“其实乱了也无妨。我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能过一天是一天。可若哪天活不下去了,就拼上一拼,兴许能当个官人呢。”
    孔铁用讚许的眼神看了下王华督,然后扫过虞渊,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
    邵树义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片刻后方道:“將来如何,谁又能尽知呢?但未雨绸繆总是没错的,免得將来措手不及。”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很快又收回目光。
    “未雨绸繆何意?”王华督傻傻地问道。
    “就是预先做好准备的意思。”虞渊小声地解释道。
    王华督又狠狠拍了下他的肩膀,痛得虞渊齜牙咧嘴。
    “虞舍说得没错,就是预先做好准备。”邵树义说道:“这个世道,怕不是越来越乱。俗话说一人智短,眾人智长,我等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將来若有余力,自当互相帮衬,守望互助。如此,方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对!”王华督一拍大腿,高声道:“便是乡野之间与人爭斗,多个人也多一分胜算。”
    孔铁又看了眼邵树义,微微頷首。
    虞渊则嗯了一声,脸上有几分惶恐,有几分忧愁,甚至还有几丝兴奋。
    “先吃饭吧。”邵树义站起身,说道:“些许计议,日后再说。这个世道,左不过走一步看一步,谁又能篤定尽善尽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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