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31章 三舍
    被粗大的火枪捅在嘴里,饶是王升再老奸巨猾,也嚇得屎尿齐流。
    他不怕邵树义与他斗心眼,不怕论背景、讲资歷,更不怕爭论帐本对错,那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尤其是张能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邵树义让他口述青器铺內种种不法情状,王升照做了。虞渊写完后,他甚至很痛快地按了手印。唯有提到买凶杀人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哪怕王华督又狠狠揍了他一顿,差点將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依然咬紧牙关不鬆口。
    邵树义暗想莫非王升真没参与?可惜张能死了,吴有財今天没来铺子,一时间竟没法求证。脸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片刻后,他最终放过了王升,转而將其控制起来,押往盐铁塘郑氏老宅。
    是的,他还要去郑家,把王升的自供状交上去,坐实他的贪墨以及张能买凶杀人的行为。
    王华督不是很同意这种做法,因为他担心郑家会不讲道理,將他们一併拿下。
    邵树义劝他稍安勿躁,至少去郑家碰碰运气,因为此时逃亡的话,多半没啥好下场。即便没被官府抓著,横死某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王华督勉强答应了。去后院找了辆马车,押著王升坐了上去,离开青器铺子就一路向西。
    他们离开之后,店內的使数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最后,还是曹通提议先闭店歇业,等待进一步的消息,眾人皆无意见。
    至於要不要报官,那纯粹是你多虑了,他们是郑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哪怕闹出了人命,也得先等盐铁塘老宅那边发话了再说。
    马车轔轔西行,一直到午后未时初,才抵达了郑家船坊。
    船坊內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数月来,一艘又一艘江船接连下水,等待朝廷“和买”——所谓“和买”,即朝廷给一个低价,把你的东西买走了,不是徵用,却与徵用无异,“和雇”同理,都是剥削百姓的手段。
    李壮听到消息时,隨意擦了擦手,便来到了船坊门口。
    邵树义跳下了马车,深施一礼,道:“李大哥,不知小郑官人可曾回返?”
    “不曾,恐还要数日。”李壮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多是三舍坐镇船坊。”
    “哦?三舍来了?”邵树义脸色一凛,问道。
    “朝廷急著和买江船,三舍漕府也不去了,就待在坊中督造船只。”
    “三舍为朝廷分忧,真是辛苦。”
    “是啊。”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不想再兜圈子,双眼朝坊內看了一眼,便道:“李大哥,我想见一见三舍,不知可否通融?”
    “有什么通融不通融的?”李壮苦笑道:“我没法拦你,这里也没围墙,你想进就进。至於三舍见不见你,不敢保证。他现在还没来。”
    “多谢。”邵树义再行一礼,招呼王华督驾车入內。
    李壮避让一旁,待马车入內之后,拉住了邵树义,低声问道:“小虎,可是出事了?”
    邵树义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道:“我把掌柜王升绑来了。”
    李壮吃了一惊,怔怔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多解释,逕自入內。
    ******
    郑国楨抵达船坊的时候,已然是傍晚时分。
    他带著三五隨从,穿著火红色的猎装,骑著神骏的马儿,威风凛凛,望之不似漕府官员,更不像是个读书人,粗鄙武夫的形象反倒更贴切一些。
    听到船坊中人的匯报后,他来了几分兴致,直接一拨马首,来到了邵树义等人所在之处。
    “三舍。”邵树义制止了王华督等人的盲动,远远上前几步,躬身一礼。
    郑国楨勒马驻立,马鞭遥指马车,问道:“车內有人?”
    “正是。”邵树义转身挥了挥手。
    程吉皱著眉头嘆著气,將五花大绑的王升提了出来。
    “王淳和?”郑国楨吃了一惊,当场翻身下马,凑近看了看后,又將王升嘴里的破布团拿掉,道:“真是你?”
    “三舍救我……”王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郑国楨没有將他搀扶起来,而是静静看著他。
    郑范腰悬钢刀,上前数步之后,横在程吉与三舍之间。
    “三舍请过目。”虞渊取出了王升的自供状,弯腰低头呈递了过去。
    郑国楨隨手接过,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郑范。
    郑范很快看完了,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下王升,然后又用惊讶且怀疑的目光看向邵树义。
    “你这老狗!”郑国楨突然发难,一脚踹在王升胸口,毫不留情。
    王升直接被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之后,差点闭过气去。
    “早就怀疑你了,可惜父亲顾念旧情,一直不愿拿你怎样。”郑国楨冷哼一声,道:“本以为风声传出去后,你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是那么贪。又蠢又贪!”
    “三舍……”王升挣扎起身,跪在地上,哀声哭泣道:“愿三舍看在我家两代人用心服侍的面上,放我一马。”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郑国楨摇了摇头,道:“把钱退出来,然后去见我父,听候发落。”
    王升的脸色灰败,眼底却燃起几分希冀。
    郑国楨再不看他,转而瞟向邵树义,仔细打量一番后,奇道:“不像啊。”
    邵树义一愣。
    “十五六岁的少年,竟然这般狠,把王淳和给绑了过来,怎么做到的?来来来,说给我听听。”郑国楨来到邵树义身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这要从张能买凶杀人说起了……”邵树义並不隱瞒,直接说了前因后果。
    郑国楨静静听著,时不时发出一声感嘆,像是捧哏一般。
    郑范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三捨身侧,手抚刀柄,目光打量著邵树义全身,似乎在搜寻那把连毙两人的铜手銃在哪。
    “数年来,王升贪墨不下千五百锭。如此硕鼠,当可缚送官衙,明正典刑。”邵树义说到最后,来了这么一句总结。
    郑国楨摇了摇头。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他。
    “王升之事,自有我家处置,何须麻烦官府?”郑国楨看著邵树义的眼睛,说道:“倒是你,小小年纪手段狠辣,著实出我意料。当初十三弟说你唯唯诺诺,胆小怕事,担心丟到青器铺里斗不过王升,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但你这么狠,我也担心啊。”
    “三舍,我对你有用。”邵树义沉默片刻,说道。
    郑国楨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有用?怎么个有用法?”
    邵树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三舍请看。”
    郑范上前接过,略一翻阅,眉头微皱,转呈郑国楨。
    那是一份《青器铺近三月出入总帐稽核要略》,字跡清晰,条理分明。首页便列明:
    一、原帐目错漏二十八处;
    二、贪污公款一百三十六贯;
    三、私售青器四十二件,未入公帐;
    四、实盘与帐面差额达十三锭又三十二贯五十文。
    更令人惊讶的是,后面还附了一份《青器铺经营优化策》:
    “其一,分设『採买』『库储』『出货』三簿,权责分离,互为稽核,可杜一人专断之弊;
    其二,设『客档』,记往来商贾偏好、信用、结款周期,便於议价与催收;
    其三,置『款型』,记蕃商所好青器型制,请不同窑场烧制,记下所用物料,估算费钱几何,妥当之后,让窑场报价,大量烧制,既畅销又省钱;
    其四,每月初五盘库,十五对帐,廿五结算,形成定例。
    其五……”
    郑国楨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到最后不由地抬头重新打量邵树义,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邵树义点头道:“我在青器铺做帐房两月有余,日日核对,夜夜推演,故有所得。”
    郑国楨將要略收起,眼中已无戏謔,多了几分审视,道:“你可知我郑家在太仓有三处铺面、一座船坊、两个庄子?帐目之繁,远胜青器铺十倍。你这点本事,在小铺子里尚可,放到大场面,怕是不够看。”
    “正因如此,我才愿投效三舍。”邵树义不卑不亢,目视郑国楨,神色坦然道:“若三舍允我继续效力,定將青器铺帐目打理得分毫不差。閒暇之余,亦可入船坊,理清物料进出——铜铁、桐油、麻筋、石灰等,皆可立『標准耗用表』,按船型核算成本。如此,即便朝廷『和买』压价,亦可算清盈亏,不致亏耗太多。”
    郑国楨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今日你能绑王升,明日会不会绑我?”
    “不会。”邵树义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王升是蛀虫,三舍是主心骨。我若想活,就得靠郑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背叛三舍,等於自断生路。”
    郑国楨凝视他数息,道:“王升与孙川勾结多年,而今出了事,孙川若打压铺子,该怎么办?”
    “难道就没其他牙人了?”邵树义说道。
    “青器牙行有三个牙人,几乎包办了八成以上的买卖。最大的便是孙川,其次是高质和,其人乃孙川先妻之弟,再次名钱会,乃孙川徒弟,你说呢?”郑国楨反问道。
    那你还动王升?邵树义暗暗吐槽道。
    “三舍,或许不一定要卖给蕃商海客。”邵树义心念急转,建议道。
    “怎么说?”
    “大元朝便没有出海商贾么?”邵树义说道:“与他们合营便是。”
    “与何人合营?”
    邵树义一时语塞,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用瞎猫碰死老鼠的语气说道:“我闻沈万三富甲江南,时而通番,想必是有门路的,不如找找他们。”
    郑国楨沉默思索。
    他倒不怀疑邵树义知道沈万三,盖因这个人名气太大了,听说並不奇怪。
    片刻之后,他把目光转向郑范。
    郑范微微点头,道:“还真可以试试。沈家官面上——”
    “好了。”郑国楨打断了他的话,又看向邵树义,道:“你可能不知道,以往青器铺的掌柜並不是王升,他是专门跑处州瓷窑的,在那边颇有些人脉……”
    怎么老给我出附加题?邵树义无奈了。
    稍稍顿了顿,他一咬牙,道:“三舍,其实我一直不明白,邸店就非买本省青器不可吗?”
    “何意?”郑国楨眼神一凝,问道。
    “我闻景德镇瓷器也很有名,为何不尝试採买呢?”邵树义说道。
    当然,他没见过景德镇瓷器,但后世如雷贯耳,崛起的年代好像就是元朝。
    採购来源要多样化嘛,绑死一家供应商容易出问题,这是很明白的道理。
    郑国楨这次没有看郑范,思索片刻后,朝邵树义笑了笑,道:“你还在青器铺为帐房,粮钞盐菜倍给之,不会亏了你便是。铺中缺什么人,你看著招募,报上来即可。”
    说完,转身离去,上马后,最后看了眼王升,道:“带他下去吧,混帐东西。”
    王升瘫软在地,神色已然平静。
    郑国楨一夹马腹,在隨从们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邵树义眼尖,发现三舍的马鞍旁插著短矛、刀剑、弓梢等物,对他的了解又更深了一层。
    真是个自信的武人啊。
    夕阳沉入盐铁塘,水波泛金。
    郑范一只手提著王升的衣领,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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