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第41章 祭典(上)
    重阳佳节的时候,郑范自衢州回返,给铺子內包括他在內的总计八个人发了过节礼品。
    东西不多。邵树义领到了十贯钞、两斗米、一两精盐、几条咸鱼,悉数搬到了新租的江边小院。
    是的,这座宅子就在江边。西边有个不知道谁堆叠起来的小坡,爬上去后可眺望娄江及长江。
    守著这么一个院子,真的挺安逸。
    邵树义有时候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感到庆幸,有时候又挺恨这个身份的,无他,知道得太多。
    摇了摇头后,他回到后院臥室內,將各色物品一一放好。
    这套宅子不止一个臥室,却只拼凑出了一张床、一张破烂茶几。
    邵树义將茶几放在床边,铜手銃置於上,斜靠在墙壁上。火药之类的罈罈罐罐则放在茶几下方角落里,以便隨时取用。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对这把功勋武器拜了拜。没別的原因,求个心理安慰,別关键时刻炸膛了。
    床上的被褥是郑范送的,半新不旧。连带一些吃饭的傢伙,由王华督背了两里地才背过来。
    “这宅子比原来的好。”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坐在一张缺了根腿的椅子上,默默数著钱钞,片刻后抬头说道:“邵大哥,房钱付到明年正月底,又添置了些用具,目前还剩三十五贯又八百二十文。另有八斗米、三两——”
    “行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几十贯钞罢了,数出花也多不了一文。”
    他说这话时似乎忘记了半年前那窘迫的模样,略装。
    “纸钞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还是得儘快花出去。”邵树躺坐到了床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去做饭吧。”
    “邵大哥,不回邸店吃晚饭么?”虞渊问道。
    “你这话问得……”邵树义说道:“天天大鱼大肉,腻了,今天就想吃点咸菜、米粥。快去,我饿了。”
    “哎,这就去。”虞渊麻利地將钱塞进木盒中。
    就在此时,王华督背著个大包袱走进了小院,大声嚷嚷道:“小虎,给我留了哪间屋舍?”
    “前院隨便挑。”邵树义大声应了句,然后起身出了屋。
    王华督身后还跟著一年轻妇人、一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妇人看见邵树义后,低头行了一礼,小女孩则眨巴著眼睛看向他。
    “这是……”邵树义迟疑道。
    王华督先是挤眉弄眼,然后含糊道:“先在这住下吧,原本那屋子快塌了。素娘为人勤快,白天在大户家里佣作,晚上缝缝补补,日子过得……挺难的。”
    说完,又指著小女孩道:“她——”
    “爹爹。”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声。
    王华督眼睛睁得溜圆,气道:“谁让你喊我爹了?”
    小女孩嚇了一跳,躲到了母亲身后。
    妇人瞪了一眼王华督。
    王华督的气焰立刻消散,悻悻道:“我打小就过得糊涂,大了还这鸟样,稀里糊涂有了个女儿。”
    “哈哈。”先笑出来的居然是虞渊。
    王华督见状,立刻將包袱放到他怀里,道:“笑,笑你个头!去,给我挑间屋子,铺床叠被。”
    “知道了。”虞渊老实应道。
    妇人连忙上前,红著脸抢过包袱,然后拉著女儿的手,自去挑选房屋了。
    “竟然让你逃过去了。”王华督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傻愣著干啥?去做饭啊,我饿了。”
    连续两个人支使他做饭,虞渊也是服了。不过他这软绵绵的性子,就这样了,闷著头去河边淘米。
    “方才看到西边有人在起大宅,是谁啊?”从虞渊身上收回目光后,王华督问道。
    “我亦不知。”邵树义说道:“听闻是外地人,要长住此地了,已然將那宅子买下,许是嫌小,还要扩建。”
    “真有钱。”王华督撇了撇嘴,道。
    “过几日带你去见更多有钱人。”邵树义笑道。
    “什么人?要带器械吗?”王华督精神一振,问道。
    “祭祀天妃的仪典,你別乱来。大郑官人也会到场。”邵树义无奈道。
    “那算了。”王华督一下子没了兴趣,旋又想到了什么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虎,儘快弄条船吧,我们好做买卖。”
    邵树义知道他嘴里的“买卖”是什么,不过懒得多说了,只问道:“急著养家?”
    王华督先是一愣,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沈浑炸毛,道:“小虎,你想哪去了。我孑然一身,哪来的家室。你別听人乱说,我还没娶妻呢。”
    “好好好,隨你。”邵树义懒得和他掰扯,道:“船的事不急,钱不凑手呢。等明年开春后再说吧,到时候找百家奴合计合计。”
    王华督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定要买啊。”
    “行,知道了。”邵树义答应的同时,又有些无奈。
    怎么搞来搞去,尽想著买二手弓、二手船,处处精打细算,实在寒磣。老天爷咋不就不让我穿越到皇帝身上呢?至不济,给郑用和、郝天麟、沈万三当儿子也行啊。
    晚霞布满西天,炊烟裊裊升起。江边小院迎来了寧静的夜晚,仿如太平盛世一般。
    ******
    九月十日程吉如约而至,监督邵树义练了半天的箭,並纠正了一些细微之处的错误。
    下午又看邵树义耍环刀。
    这是梁泰指点的。邵树义刚刚上手,练得不是很好。程吉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下场手把手教导。
    至於买弓箭之事,程吉表示有人愿意出售旧弓,附赠三十支箭,他可以作保。但如果三个月內才付完款项的话,则需九十贯。
    邵树义没有意见,当场数了三十五贯钞给程吉,其中三十贯是买弓首付,另外五贯钞让程吉听得云里雾里,叫什么“担保费”?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等人便白天上班,晚上住江边小院,或吹牛聊天,或锤炼技艺,或写写东西,日子倒也过得愜意。
    虞渊曾经担忧会不会有人过来报復,但看著西侧不远处那即便是夜里都点满了火把、住了上百人的工地,又闭上了嘴巴。
    九月十五这天,邵树义带著王华督一起,步行到了数里外的刘家港天妃宫,参加祭祀天妃的仪典。
    郑范远远向他们招手。
    邵树义连忙上前行礼:“官人。”
    王华督亦行一礼。
    郑范没看他,只对邵树义说道:“好小子,躲外头住了,不怕太湖水匪来杀你?”
    梁泰手抚刀柄,亦步亦趋跟在郑范伸手,向邵树义点头致意。
    “官人不是说,事发之后,长桥水军开始剿匪了么?”邵树义问道。
    郑范哈哈一笑,道:“长桥水军那废物样,能剿个屁的匪。不过確实——太湖水匪也是废物,被杀伤百余人,这会焦头烂额,四散躲藏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道:“就不怕孙川害你?”
    邵树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矮冬瓜孙川正笑意吟吟地挽著一妇人,时不时与人打著招呼,看起来人脉颇广,影响力很大的样子。
    两人身后还跟著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走路时低著头,靦腆无比。
    妇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少年便抬起头,挤出笑容与人应酬,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偷偷四下张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邵树义感觉自己是真“饿”了,他竟然觉得那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很不错,很有气质。自己现在穷得跟鬼一样,如果那妇人愿意把三条船的財货给他的话——
    不行!不能这般墮落。
    邵树义暗自警醒,默默收回目光,朝郑范说道:“官人,孙员外家大业大,对付我自然不成问题。可他又何必呢?”
    “此言何意?”郑范讶道。
    “对他而言,郑记青器铺只是一桩买卖而已。没了固然心疼,却不伤筋动骨。”邵树义说道:“况且我烂命一条,值得对付么?若一下没能害死我,就他那三天两头往码头跑的性子,几步外一銃就撂倒了,他找谁说理去?”
    “你小子不是良善之辈。”郑范笑道:“十五岁手上就两三条人命了,真的少见。若非还有点用,十三弟比孙川更想弄你。”
    郑松看他不顺眼?邵树义只能尷尬傻笑。
    若非实在没办法,他愿意对人齜牙咧嘴么?凶悍咬人的狗,主人也担心啊。
    傻笑完,他想起一事,试探性问道:“官人,假日我有一条海船,可会被徵用运粮?”
    “哟,野心不小啊。”郑范惊讶道:“你是海船户,有船很正常,被徵用也很正常。”
    说到这里,郑范似是回过味来了,笑道:“好小子,心思挺活啊。不过你当知晓为何有人愿意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就是个赔钱买卖。这年头啊,有船就像有罪,倾家荡產、家破人亡的罪。你真想好了?”
    邵树义乾笑一声,道:“郑氏乃漕府名门,可能回护一二?”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员打招呼,想替某人逃脱运粮差役的话,都不一定很有用,还得看关係是否到位。但漕府不一样,確定运粮船户名单的就是他们,可谓执掌生杀大权。
    “为什么要帮你?”郑范没好气地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老相公不会管这等小事。若要三捨出面,凭什么?他可不好说话。”
    “也是。”邵树义点了点头,暂时按捺住了心思。
    “荣甫来了,跟我上去打招呼。”郑范扯了一把邵树义,轻声道。
    “是。”邵树义落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打量著。
    迎面而来的两根石柱,各书一联,曰:“鼇柱长维,母德井符舆地厚;鯨波永息,神慈普阴海天遥。”
    石柱之后,则是天妃神像,左右各有护法,却不知是哪路神仙了。
    此时神像前已摆好了供桌,仪典尚未正式开始,因吉时未到之故。
    千户火长、船总管、商人、官员们济济一堂,几有数十,各自谈笑风生。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关海洋的盛大庆典,在內陆地区极少见到。
    “荣甫。”郑范穿过人群,见到沈荣后,便笑著打招呼。
    “义方。”沈荣拱了拱手。
    他身后还跟著三人,除儿子沈森外,便是陆仲和、沈氏夫妻二人了。
    邵树义要素察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看起来端庄贤淑的沈氏,不过没敢多看,很快把目光落在陆仲和身上。
    陆仲和这廝居然在看他!
    邵树义心虚地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肃然。
    不过陆仲和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打量了下邵树义,不阴不阳道:“听闻邵帐房是海船户出身,不过祭拜天妃的仪典是第一次参加吧?”
    嗯?邵树义抬起头,看向陆仲和。
    这是在说我地位低下,以前没资格参加这种祭典么?
    “陆官人观察入微。我確是第一次在天妃宫前与诸位贵人同列。”邵树义说道:“以往祭拜,多在张涇江边,对著家里的旧船船头。没有石柱楹联,没有钟鼓雅乐,甚至供品也常因年景凑不齐。不过先父常说,天妃慈爱,庇佑討海之人,无分贵贱,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心诚,自可祭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陆官人虽未涉江海,但自幼攻读诗书,应知我意。”
    陆仲和闻言一窒。
    邵树义这番话声音不小,不远处两个船总管听了,心有所感,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沈氏轻咳一声,拉著陆仲和走了。
    邵树义心下一笑。嫩雏安敢与我斗?读圣贤书读傻了吧?
    就在此时,雅乐响起,仪典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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