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将成佛,方觉此界是聊斋 作者:佚名
    第17章 补画
    许仙面露难色,望向灵犀。
    后者却是心止如水,神情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先前下了决定之后,便再无外物能动摇他的禪心。
    “说起来既是画圣孙女,却为何来了这绣执院...?”
    许仙听著灵犀疑惑自语,无奈道:“大师,这事情只怕不是现在的重点。”
    他话音刚落,便听祁春兰道:“入画,最近可备有考题?”
    人群中一姿色稍显寻常,脸颊微圆的杏黄裙女子嗯了一声:“妈妈且等,容妾身回房去取。”
    祁春兰頷首:“速去速回。”
    入画提著个樟木匣子快步返回,匣盖掀开时,一幅绢本设色的《执扇待渡图》静静躺在锦缎上。
    甲板上眾人此时也顾不得饮酒作乐,纷纷凑上前来观看。
    只见画中仕女斜倚临河窗畔,手中团扇半掩面,眸中笑意浅淡却执著,望向湖面的眼神似含秋水,案头摆著半盏冷茶,窗欞外留白处,只勾了几笔待发的船帆轮廓。
    “这便是考题。”
    入画声音轻柔却带著底气:“请大师补全窗畔景致,需合一个『待』字意,且要让妾身瞧著顺眼。”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低笑:“画圣孙女的『顺眼』二字哪那么容易?这和尚怕是要栽了。”
    灵犀上了浅桥,俯身凝视画作,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紫檀笔桿。
    这正是他抄经多年用惯的那支,笔桿上还沾著淡淡的檀香墨。
    此次离了烂柯寺,他专门將这笔隨身携带,本也就是对烂柯寺留个念想的物件,没成想此时却真派上了用场。
    “和尚要用抄经笔补风月画?”
    先前殴打周阳的紫衫男子早已走近,此时猜出这笔的用途,不屑嗤笑。
    “莫不是要画个佛像在扇面上?”
    眾人中亦有些附和的笑声响起。
    灵犀恍若无闻,只是弯腰赏画。
    忽的,他注意到画中仕女握扇的指节微曲,似在攥著什么念想。
    灵犀抬眼,恰见入画垂眸整理裙摆,杏黄裙袖口內里不易察觉处缝著块素色补丁,针脚粗糲,与她一身精致打扮格格不入,倒像是男子手笔。
    灵犀猜到什么,眼神微凝。
    稍加沉吟,他右手微动。
    见他欲下笔,入画忙递过一方砚台,磨好的松烟墨泛著温润光泽。
    灵犀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檀香墨锭,递给入画。
    那墨同样是抄经时攒下的,是灵犀以藏经塔內零零散散的檀香、松脂自製的抄经墨,遇绢不散,还带著淡淡的禪香。
    入画研磨片刻,柳眉微动道:“大师雅兴,果真好墨。”
    “贫僧前些年枯坐实在无聊,寻的解闷玩物罢了。”
    客套一句后,灵犀终於落笔。
    他手腕轻转,没有补画船帆,也没有添描柳色,只在窗欞留白处画了株並蒂莲,莲苞並蒂而生,左瓣残缺,右瓣略拢。
    祁春兰皱了皱眉。
    若单论工笔,这画实在寻常。
    眾人也看得愣住,清倌儿们扒著鮫綃帐,她们多看不懂这画的水平,只是满脸不解道:“这莲与“待”有什么关係?”
    紫衫男子不屑一笑,满脸都是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的神情:“且不论是否切题,但是这画的水准,便让人笑掉大牙。”
    祁春兰摇著檀香扇,轻嘆道:“大师这画,怕是...”
    灵犀放下笔,指尖轻触扇面的莲纹,清澈的嗓音穿过喧囂:“醉翁之意不在酒。”
    话音刚落,楼上突然传来一声轻赞。
    小青不知何时已站在戏台栏杆边,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斜睨了紫衫男一眼,面露轻蔑,指著扇面道:“看不懂便莫要瞎说惹人笑话,妈妈你且细看,这画补得妙啊。”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淡墨莲花旁,灵犀竟以簪花小楷题有一行蝇头小字。
    “信为道元功德母,莲心持诺待君还。”
    祁春兰猛地睁大眼睛,拿起画卷凑近细看。
    只见那莲画虽小,细看下却笔触圆润,带著多年水磨功夫化来的沉静力道,且簪花小楷与画中仕女的秀雅气质浑然一体,檀香墨的香气透过绢本散出,竟压过了周围的脂粉气。
    祁春兰忽的想起入画曾说,她爷爷常言:“丹青补缀之至境,在续其神韵,非徒摹其形骸。”
    祁春兰正要再说什么,手中的画卷却被身旁的入画猛地抢了过去。
    后者身形猛地僵住,指尖死死攥住裙角。
    入画进了这绣执院已有数年,举止行事向来得体討喜,今日这般失態,倒是让祁春兰愣在原地。
    围观眾人更是疑惑,安静等待下文。
    “信为道元功德母,莲心持诺待君还....”
    入画轻声呢喃,反覆將灵犀这句子咂摸了几遍。
    半晌,她抬眼望向灵犀,眸中近乎要化为实质的震惊夹杂著些许其他情绪,有期许,有失落,还有几分小女子作態的羞怯。
    “大...大师怎知...”
    “知道什么?”
    祁春兰一头雾水。
    周围眾人更是纷纷化为了不明就里的丈二和尚。
    灵犀轻声道:“画中仕女眸有归光,案头茶未凉,是心有牵掛,施主袖口补丁针脚非是女子所绣,想来是意中人所缝。”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又扫过入画腰间,那里隱约露著半块玉佩,纹路是“並蒂莲”,却只有半片。
    “且这画中留白...想来入画施主並非故意留白,而是本有想画之物,只是因为某些缘由迟迟未曾动笔,后来乾脆用作考题。”
    祁春兰吃了一惊,她守著绣执院这些年,竟不知入画还有这般心事,正待追问之时,灵犀灵觉微动,转头望向湖面远处,嘴角驀然勾起一道弧度,暗暗感嘆。
    “老天倒是偏爱贫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此时而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篤定:“他来了,带著这玉佩的另一半。”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议论之声不绝於耳。
    有些聪慧的已从了先前之事中猜到了七七八八,此时更多是质疑灵犀所说的他来了三字。
    “和尚莫不是胡诌?哪有说等就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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