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大沽口,海河入海处。
    一艘掛著巴拿马旗帜的货轮正在进港,生锈的锚链绞盘发出金属摩擦声。
    “嘭!”
    一名日军曹长穿著厚重的翻毛皮靴,重重地跳上跳板,枪托隨手一砸,將船舷的一块护木砸得粉碎。
    “检查!统统到甲板上集合!”曹长身后的两名宪兵拉动了三八大盖的枪栓。
    孔捷头戴黑色礼帽,身穿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转著两颗油光鋥亮的铁核桃,快步迎了上去。
    “太君!辛苦辛苦!”
    孔捷操著一口刻意压低了嗓门的山西口音,点头哈腰,
    “良民!大大的良民!小本生意,给皇军送鲜货来了。”
    日军曹长狐疑地打量著这个壮硕的“商人”,视线扫过孔捷长衫下鼓囊囊的腰间。
    “鲜货?”曹长用带著白手套的手指抹了一下栏杆上的煤灰,一脸嫌弃,“天津卫不缺鱼。”
    “太君,这可不是一般的鱼。”孔捷侧身,冲身后的“伙计”——一名乔装的侦察连排长打了个响指,“开箱!”
    几个木箱的盖子被撬棍掀开。
    一股寒气夹杂著鲜味扑面而来。箱子里铺满碎冰,上面整齐地码放著渤海湾对虾和刚上岸急冻的梭子蟹。
    即便是在物资相对丰富的天津卫,这种成色的顶级海鲜也只供应给高级军官俱乐部。
    日军曹长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睛有些发直。
    孔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后面宪兵的视线,右手看似隨意地塞进曹长的手里。
    沉甸甸的压手感。
    两根俗称“大黄鱼”的金条,带著体温,滑进了曹长的袖口。
    “这是给中佐阁下的土特產。”
    孔捷压低声音,
    “至於您,箱底还有两盒上好的哈瓦那雪茄,外加十块袁大头,给弟兄们买酒喝。”
    曹长迅速缩回手,放在嘴边咬了一下金条的一角。软的。
    他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堆满了笑容。
    “哟西!你的,大大的良民!”
    曹长挥了挥手,衝著身后的宪兵吼道,
    “放行!这是给司令部送货的专船,谁也不许阻拦!”
    为了表示“友好”,曹长还特意派了一艘掛著膏药旗的小汽艇,在前面为货轮开道,一路鸣笛,驱散了周围盘查的偽军巡逻船。
    船队靠岸,塘沽码头。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群青帮“脚行”苦力一拥而上。
    这些人赤著胳膊,即便是在寒冬腊月也只穿著单薄的坎肩,眼神凶狠,动作麻利地將货物搬上早已准备好的卡车。
    人群混乱中,一名看似不起眼的卖香菸小贩挤到了孔捷身边。
    “老板,要哈德门吗?刚到的洋货。”
    小贩压低帽檐,手里晃著烟盒。
    孔捷停下转核桃的手,扫视了一圈四周,低声道:
    “不,我抽旱菸,劲儿大,味儿冲。”
    暗號对上。
    小贩迅速將一包烟塞进孔捷手里,低语:
    “货仓在法租界,那是三不管地带,但最近青帮袁三爷盯得紧,这地界他说了算。”
    孔捷接过烟,塞进长衫口袋,隨手扔给小贩一块银元:
    “赏你的。”
    车队轰鸣著驶离码头,穿过满是铁丝网和沙袋的日控区,驶入法租界。
    法租界內,
    留声机里播放著周璇的歌声,穿著旗袍的舞女和西装革履的洋人在街道上穿梭,巡捕房的越南巡捕吹著哨子指挥交通。
    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的英式红砖仓库前。
    大门上方,刚刚掛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孔氏水產公司”。
    大铁门轰然关闭,將外面的喧囂隔绝。
    仓库內,昏黄的灯光下。
    孔捷一把扯掉身上的长衫,露出里面绑著的武装带和两把驳壳枪。他用力搓了搓笑僵了的脸,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弟兄们!”
    孔捷一脚踏在一个装满对虾的木箱上,环视著周围几十名精干的侦察兵:
    “把傢伙都亮出来!咱们来天津卫,不是为了卖鱼当財主,是来往这潭死水里扔石头的!把水搅浑,咱们才能摸鱼!”
    “是!”战士们齐声低吼,迅速开始组装藏在鱼箱夹层里的汤姆逊衝锋鎗。
    “侦察连一排,化装成黄包车夫,散布到各个码头和车站;二排,混进脚行,摸清楚鬼子的物资流向。”
    孔捷一边给驳壳枪压子弹,一边下令,
    “记住,在天津卫,咱们就是最大的流氓头子!谁敢挡路,就崩了谁!”
    话音未落,仓库大门突然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懂不懂规矩?新来的拜过码头吗?”
    门外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
    孔捷狞笑一声,衝著旁边的警卫员点了点头。
    大门缓缓打开。
    几十名手持短斧、驳壳枪的黑衣汉子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著狐皮大衣、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天津卫青帮头目,袁三爷。
    “哟,孔老板是吧?”
    袁三爷大马金刀地走进来,看都没看周围的货物,径直走到一张八仙桌前坐下,
    “这地界,鱼怎么卖,卖给谁,得我说了算,每个月的流水,我要抽四成。”
    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侦察兵们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孔捷挥手示意手下別动,他慢悠悠地走到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在袁三爷对面。
    “三爷是吧?”
    孔捷从怀里掏出一根哈瓦那雪茄,用火柴划著名,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烟喷在袁三爷脸上,
    “四成?胃口不小啊。”
    “在天津卫,我袁老三就是规矩。”
    袁三爷猛地一拍桌子,身后的打手们纷纷亮出了斧头。
    “那是以前。”
    孔捷微微一笑。
    一名战士端上来一个托盘,放在桌子中央。
    托盘里是一条刚刚清蒸好的石斑鱼,热气腾腾。而在鱼盘旁边,赫然放著一颗墨绿色的日制九七式手雷。
    “我也讲个规矩。”
    孔捷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孔某初来乍到,想请三爷吃顿饭。这桌上两样东西,一样是鱼,一样是铁疙瘩。”
    袁三爷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这天津卫到底谁的骨头硬。”
    孔捷突然伸手,拔掉了手雷的保险销。
    “叮。”
    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孔捷的手指紧紧压著手雷的击发握片,隨手將那颗拔了销的手雷按在桌面上,就在那盘石斑鱼旁边。
    “孔某陪三爷赌一把。”
    孔捷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手雷延时四秒。我数三声,谁先跑,谁就是孙子,以后的货,全归贏家。”
    袁三爷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著那颗距离自己不到半尺的手雷,又看了看面不改色喝酒吃鱼的孔捷。
    疯子!这就是个亡命徒!
    汗珠顺著袁三爷的鬢角流了下来。他的手下们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一”
    孔捷夹起一块鱼脸肉。
    “二”
    孔捷喝了一口酒,手指微微鬆动,似乎隨时准备鬆开握片。
    “慢著!”
    袁三爷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声音颤抖,
    “孔老板……也是道上混过的?这手艺,面生得很。”
    孔捷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保险销,麻利地重新插回手雷。
    “以前在晋西北做点无本买卖,杀过几千號鬼子,算是在道上混过几天。”
    孔捷把玩著那颗手雷,逼视著袁三爷,
    “以后我的货,你负责销。情报,你负责听。钱,我也给你两成。但要是少一分钱,或者漏了一个字……”
    孔捷將手雷轻轻磕在桌面上,
    “我就炸你全家。”
    袁三爷擦了一把冷汗,彻底服软。
    他也是老江湖,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上的杀气是真见过血的。
    “孔老板仗义。”
    袁三爷拱了拱手,
    “既然是一家人,我也送个见面礼。”
    他压低声音,凑近孔捷:
    “德商洋行昨天刚到了一批货,全是磺胺和盘尼西林。本来是要运往东北的,但被特高课盯上了,正扣在码头仓库里验货。”
    孔捷手中的筷子猛地停住。
    药品!这是根据地最缺的救命药!
    “这批药,老子要了。”
    孔捷將筷子拍在桌上,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不管是被谁盯上了,进了天津卫,那就是姓孔的!”
    ……
    与此同时,保定雷达站,
    原鹰嘴溅的雷达刚刚开机,
    巨大的金属网状天线在电机驱动下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贾栩戴著耳机,目光紧紧盯著面前那块圆形的绿色萤光屏。
    一条明亮的扫描线不断扫过屏幕。
    突然,几个异常的绿色光点出现在屏幕边缘,並且在不断移动。
    “报告!”
    雷达操作员声音急促,
    “发现异常空中编队!方位110,距离180公里,高度2000米!”
    贾栩迅速拿起卡尺在海图上测量。
    “速度很慢,只有250公里每小时。”
    操作员补充道,
    “回波信號很大,不像战斗机。”
    李云龙大步走到雷达屏幕前,眉头紧锁:
    “不是战斗机?那就是轰炸机或者运输机?”
    “不可能是轰炸机。”
    “如果是轰炸保定,航线不对,而且这个高度太低了。这更像是运输机编队。”
    李云龙盯著那个光点移动的轨跡,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
    那条线一路向西,直指太行山腹地。
    那是丁伟必经的路!
    “不好!”李云龙脸色骤变,
    “这他娘的是衝著丁伟去的!鬼子运输机往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飞干什么?”
    “给丁伟发报!立刻!马上!”
    李云龙一把抓起电话,衝著通讯科吼道,
    “用明码发!告诉丁伟,小心头顶!鬼子有大傢伙飞过去了!”
    ……
    太行山深处,一线天峡谷。
    丁伟的车队正艰难地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改装卡车的引擎发出沉重的咆哮声。
    通讯车內,电报员突然摘下耳机,
    “团长!老李急电!雷达发现不明机群朝我们飞过来了!不是轰炸机!”
    丁伟正坐在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
    与此同时,峡谷上空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国民革命军团长廖文克探出头,看著阴沉的天空,疑惑道:
    “这是什么飞机?听著不对劲啊。”
    丁伟跳下车,抓起望远镜。
    云层破开。
    六架涂著灰绿色迷彩的双发运输机出现在视野中。
    但奇怪的是,这些飞机的机腹下掛著的不是炸弹,而是一种巨大的、红色的圆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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