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广州城南门的城门刚打开,四辆不起眼的骡车就驶出了城门,朝著南海县的方向而去。
    骡车上没有任何官府的標识,赶车的都是总督府的亲兵,穿著普通的布衣,看著就像是寻常赶路的商队。车厢里,包龙星、包有为、王牢头,还有三名总督府派来的亲兵,都换上了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点炭灰,看著和乡下的农户没什么两样。
    “十三叔,咱们真的要微服去啊?”
    包有为扒著车帘,看著外面的土路,一脸的不放心,“咱们带著总督府的文书,直接去南海县衙,让县令配合咱们查案不行吗?非要偷偷摸摸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配合?”
    包龙星笑了笑,摇了摇头,“昨天周显那个態度,你还没看明白吗?这案子,从上到下,早就串通好了。我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去县衙,別说查案了,前脚刚到,后脚那些黑料就被他们抹得乾乾净净,那些敢说话的百姓,也得被他们威胁得不敢开口。”
    他在老街县,早就吃过这个亏了。
    当初他刚到老街县,也是拿著公文去县衙,结果刘乡绅和刘老吏早就做好了准备,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了,所有的人都被封了口,他差点成了睁眼瞎。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想要查清这粮税弊政的黑幕,就必须沉到最底层去,亲耳听听老百姓的真话,亲手拿到最实打实的证据。
    王牢头也在一旁点了点头,对著包有为说:“包公子,大人说的对。这粮税的猫腻,都藏在乡下的田埂上、农户的家里,坐在县衙里,是永远查不到真相的。我在县衙待了一辈子,太清楚这些官老爷的手段了,只要咱们一亮身份,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
    包有为撇了撇嘴,还是有点担心,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腰间的短刀攥得更紧了些。
    骡车走了两个多时辰,终於到了南海县下属的和顺乡。
    这里是陈老汉的家乡,也是这次状纸里,受害百姓最多的地方。包龙星让骡车停在乡口,几个人下了车,装作是走亲戚的外乡人,慢悠悠地走进了乡里。
    刚进乡,包龙星就觉得不对劲。
    明明是农忙时节,可田埂上没多少干活的农户,不少田地都荒著,长满了杂草。乡里的土路上,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农户路过,也是低著头,脚步匆匆,脸上满是愁苦和麻木,看见他们这些外乡人,眼神里全是警惕,立刻就躲开了。
    包龙星走到一户农家门口,敲了敲柴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脸上带著病容,看见他们几个陌生人,立刻就要关门。
    “大嫂,您別害怕。”
    包龙星连忙开口,语气温和,“我们是从广州城来的,路过这里,想討碗水喝,顺便问个路。”
    妇人犹豫了半天,才把门开了一条缝,给他们端了一碗水出来,却始终不肯让他们进门,眼神里的警惕一点都没消。
    包龙星接过水,喝了一口,顺势问道:“大嫂,我看这乡里的田地,好多都荒著,怎么没人种啊?今年的收成不好吗?”
    妇人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们喝完水赶紧走吧。”
    说完,她一把夺过碗,砰的一声关上了柴门,里面还传来了插门栓的声音。
    包有为愣了,挠了挠头:“十三叔,这怎么回事啊?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被那些吏员威胁过了。”
    王牢头嘆了口气,沉声说,“咱们昨天在广州城拦轿鸣冤的事,肯定早就传到乡里了。那些里书、粮柜的吏员,肯定挨家挨户警告过了,谁敢跟外人说粮税的事,就抄谁的家。”
    包龙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些人的动作竟然这么快。昨天刚接了状纸,今天就已经把乡下的百姓都封口了。
    几个人在乡里走了大半天,敲了十几户人家的门,要么是闭门不开,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连连摆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眼神里全是恐惧,根本不敢跟他们多说一句话。
    眼看著太阳都快到头顶了,还是一点线索都没问到,包有为急得团团转:“十三叔,这可怎么办啊?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咱们怎么查啊?”
    包龙星也皱著眉,心里清楚,百姓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们被这套弊政欺压了一辈子,被贪官污吏嚇破了胆,根本不相信他们这些外乡人,能帮他们翻了这天。
    就在这时,他看见乡口的老槐树下,坐著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手里拿著个破碗,身边还躺著个三四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包龙星心里一动,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轻轻放在了老婆婆的碗里。
    老婆婆愣了一下,连忙摸索著要起身道谢,被包龙星按住了。
    “老婆婆,您別客气。”
    包龙星蹲在她身边,语气温和,“我们是从广州城来的,听说这里有个陈老汉,他儿子因为粮税的事跳了河,您认识他吗?”
    老婆婆听到 “陈老汉” 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眼泪。
    她抬起头,朝著包龙星的方向 “看” 了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带著哭腔说:“你们…… 你们是来帮陈老哥伸冤的?”
    包龙星点了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老婆婆,您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来查这件事的,想给老百姓討个公道。”
    老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包龙星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啊!终於有人来管管这些天杀的了!陈老哥太惨了,我那苦命的儿子,也被他们逼死了啊!”
    原来,这老婆婆是陈老汉的邻居,她的儿子,也是因为这粮税弊政,被逼得上吊自尽了。
    老婆婆看不见,也不知道包龙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他是来帮陈老汉伸冤的,心里的苦水,终於找到了地方倒。她坐在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把这粮税里的猫腻,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了出来。
    也就是这时候,包龙星才真正看清,这套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弊政,到底有多黑,到底是怎么把老百姓一步步逼上绝路的。
    这坑害百姓的手段,主要有四样,每一样,都像是一把刀,架在老百姓的脖子上。
    第一样,叫串票舞弊。
    老百姓缴了粮税,官府会给一张盖了印的串票,作为完税的凭证。可这些粮柜的吏员,早就私刻了印章,给老百姓发的,全都是假串票。帐册上,根本不会登记百姓完税的记录。
    等上级衙门催缴粮税的时候,他们就拿著空白的帐册,说百姓没缴税,逼著百姓二次缴纳。老百姓拿著假串票说理,他们就说串票是偽造的,不仅要补税,还要加罚,老百姓有冤没处说,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老婆婆的儿子,就是这样。明明缴了粮,却被说没缴,被逼著补三倍的税,家里实在拿不出来,被衙役天天上门催逼,走投无路,一根绳子吊死在了自家房樑上。
    第二样,叫飞洒诡寄。
    大清的规矩,有功名的秀才、举人,还有当官的、乡绅,都有免税的特权,名下的田地,不用缴粮纳税。
    这些官绅乡绅,就和县衙里的吏员勾结在一起,把自己名下应该缴纳的税赋,偷偷 “飞洒” 到那些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普通农户头上。往往一户官绅,名下几百亩地的税赋,能平摊到几十户农户身上。
    老百姓家里明明只有几亩薄田,却要缴几十亩地的税,根本缴不起。不缴,就被抄家下狱,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田地被强占,家破人亡。
    第三样,叫淋尖踢斛。
    百姓缴粮的时候,要用官府统一的粮斛来量。吏员会故意把粮斛里的粮食,堆得高高的,冒出一个尖顶,这叫 “淋尖”。等百姓把粮食倒好,他们会狠狠一脚踢在粮斛上,斛身一震,上面冒尖的粮食就会全洒在地上。
    这些洒出来的粮食,就全被吏员私吞了,美其名曰 “耗损”。百姓缴了一石粮食,实际入帐的,往往只有六七斗。不足的部分,还要百姓自己补齐,不补,就不算完税。
    第四样,叫里书赔纳。
    大清的粮税,是按里甲来徵收的。一个里甲,十户人家,设一个里长,一个甲首。如果这个里甲里,有哪一户人家逃荒了、死绝了,没缴上税,剩下的税赋,就要由里长和甲首来平摊赔偿。
    不管里长甲首有没有足额缴自己的税,不管那户人家为什么没缴税,都要他们来赔。赔不上,就抄家、卖儿卖女,甚至被抓进大牢里,活活打死。
    老婆婆说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杀千刀的,就是靠著这些法子,吸我们老百姓的血啊!我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种出来的粮食,全被他们抢走了!我们缴了税,还要被他们逼著再缴一次,稍有不从,就抄家打人,这日子,根本就不是人过的啊!”
    “我们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啊!前几天,陈老哥去广州城拦轿告状,乡里的里书就挨家挨户地警告,谁敢跟外人多说一句话,就抄谁的家,把我们全家都抓进大牢里。我们实在是怕了啊!”
    包龙星坐在老槐树下,听著老婆婆的哭诉,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他在老街县,见多了黑暗,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大清的祖制里,竟然藏著这么多吃人的规矩。这些官员吏员,就是靠著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一代代吸著老百姓的血,中饱私囊,把无数百姓逼得家破人亡。
    难怪周显说,这水太深。
    这哪里是水太深,这根本就是一个吃人的泥潭!
    从老婆婆这里打开了口子,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了很多。
    老婆婆让自己的小孙子,偷偷去叫了几个相熟的、同样被坑害过的农户过来。这些农户听说包龙星是来帮他们伸冤的,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可看著老婆婆哭著说的那些话,看著包龙星眼里的真诚,终於放下了戒备。
    他们围在老槐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哭诉著自己的遭遇,把那些吏员贪墨的手段,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说了出来。
    包龙星让王牢头拿著纸笔,把每一个人的冤屈,每一笔贪墨的帐目,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百姓们还拿出了自己偷偷藏起来的假串票、被撕毁的完税凭证,全都交到了包龙星手里。
    整整一个下午,包龙星都坐在老槐树下,听著百姓的哭诉,记著一笔笔血泪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手里已经记满了整整三本帐册,收了几十张假串票,还有十几张被撕毁的完税凭证。
    这些证据,牵扯到和顺乡的三名里书,还有南海县衙粮柜的总吏。
    可包龙星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个乡的里书,一个县衙的粮柜总吏,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搞这么大的动作,他们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靠山,更高层的官员,在给他们撑腰,和他们分赃。
    就在包龙星准备带著证据,离开和顺乡的时候,一个农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包先生!你们快走吧!里书带著人来了!好几个人,都拿著刀,说要抓你们这些『煽动刁民闹事的反贼』!”
    包有为脸色一变,立刻把腰间的短刀拔了出来:“十三叔!咱们快走!”
    王牢头也立刻挡在了包龙星身前,三名总督府的亲兵,也瞬间围了上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警惕地看向乡口的方向。
    包龙星却异常冷静,他对著那些农户拱了拱手,沉声说:“各位乡亲,谢谢你们信得过我。你们放心,你们说的话,交出来的证据,我都好好收著。我包龙星向你们保证,用不了多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公道,让害了你们的人,付出代价。”
    说完,他转身对著亲兵一挥手:“走,从后山小路走。”
    几个人没有丝毫犹豫,跟著带路的农户,钻进了后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等里书带著十几个护院,拿著刀衝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早就没了包龙星等人的影子。
    当天夜里,包龙星几个人没有回广州城,而是借著夜色,辗转去了隔壁的另一个乡。
    接下来的半个月,包龙星带著人,走遍了南海、番禺、顺德、肇庆等十几个州县,挨家挨户地走访,收集证据。
    他们住过破庙,睡过田埂,躲过无数次吏员的搜捕和跟踪,甚至有两次,差点被人堵在乡下的农户家里,靠著亲兵的身手,才险险脱身。
    这半个月里,包龙星亲眼见到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有被飞洒诡寄逼得卖了全部田地,只能带著全家乞討的农户;有被淋尖踢斛抢光了全部口粮,一家老小只能挖野菜充飢的百姓;有因为里书赔纳,被逼得卖了亲生女儿的里长;还有无数因为缴不上所谓的 “欠税”,被抓进大牢里,活活打死的百姓。
    他手里的帐册,越来越厚,证据越来越多。
    他也终於看清了这张黑网的全貌。
    这套弊政,根本不是一两个小吏的贪墨,而是一套完整的、上下勾结的利益链条。
    最底层的里书、粮柜吏员,负责盘剥百姓,贪墨粮食和税银;往上,县衙的县丞、主簿、县令,拿大头的分赃,帮他们压下案子,遮掩黑幕;再往上,府衙的粮捕通判、粮道衙门的官员,甚至布政使司的高官,都在这条链条里,每年拿著固定的分赃,给下面的人撑腰,確保这套吃人的规矩,能一直运转下去。
    整个两广的粮税系统,从下到上,早就烂透了,铁板一块。
    这半个月里,包龙星也不是没有试过走正规渠道。
    他带著总督府的钧令,去过南海县衙,要求调阅歷年的粮税帐册,可南海县令直接闭门不见,只让师爷出来传话,说 “粮税卷宗属朝廷机密,非粮道衙门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就算有总督府的钧令也不行”。
    他去过广州府粮道衙门,递上了自己收集的证据,要求查办涉案官员,可粮道衙门的官员,连面都没见他,直接把他的状纸扔了出来,还让人带话,警告他 “不要多管閒事,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甚至连他自己的总捕衙门里,那些府衙的捕快、书吏,也全都是阳奉阴违。他让去抓人,要么说找不到人,要么说人已经跑了,转头就把消息泄露给了涉案的官员。
    他彻底陷入了僵局。
    手里有百姓的口供,有假串票,有贪墨的证据,可他拿不到官方的帐册,抓不到核心的人犯,碰不动这张铁板一块的利益网。
    这天夜里,包龙星带著人,终於回到了广州城。
    他没有回总捕衙门,而是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坐在二楼的角落里,看著面前堆积如山的状纸和帐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包有为看著他熬得通红的眼睛,满脸的疲惫,嘆了口气,劝道:“十三叔,咱们尽力了。这案子,根本就不是咱们能碰的。从县衙到布政使司,全都是一伙的,咱们根本斗不过他们。要不…… 咱们去找大帅吧?只有大帅能帮咱们,能镇得住这些人。”
    王牢头也点了点头,沉声说:“大人,包公子说的没错。咱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证据,可还是寸步难行。除了大帅,没人能掀翻这张黑网了。您去找大帅吧,大帅一定会帮您的。”
    包龙星抬起头,看向窗外广州城的万家灯火,总督府的方向,隱隱能看到灯火。
    他不是没想过找赵明羽。
    这半个月里,无数次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都想过,拿著这些证据,去总督府找赵明羽。只要大帅一句话,这些人,这些黑幕,瞬间就能被掀翻。
    可他每次都忍住了。
    他不想事事都依赖赵明羽。
    当初在老街县,是赵明羽派纳兰元述带著钧令,救了他的命,帮他翻了案子。这一次,他想凭著自己的本事,把这个案子查清楚,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他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赵明羽给的这个总捕头的位置,配得上大帅的信任。
    可现在,他真的走到了死胡同里。
    手里的证据再多,碰不动那些人,掀不开这张黑网,一切都是白费。那些含冤而死的百姓,那些还在水深火热里的农户,永远等不到公道。
    包龙星长长地嘆了口气,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心里满是无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这个案子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人,已经盯上了这个案子,盯上了他这个敢碰粮税红线的新任总捕头。
    茶馆的楼下,一个穿著月白长衫的清瘦男子,手里摇著一把乌木摺扇,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龙星所在的窗口,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正是宋世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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