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偌大的宅邸,自掛起素幡那日起,便似被抽空了生机,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寒风与无处不在的悲戚。
    陈敬之身著粗糙的生麻斩衰,独坐於书房幽暗处,面前妻女並排的灵位前,香火將尽未尽,缕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滯的空气中缓缓散开,如同他此刻看不到丝毫活气的人生。
    丁忧之期,於他而言,不过是名存实亡的软禁与缓刑。
    他知道,自己在这扬州官场,已是死人一个。
    就在这绝望窒息之际,第三日午后,后园荒僻处传来一声异响。
    老僕战战兢兢捧来一支无羽铁桿短箭,箭身深深钉入廊柱,裹著一层防潮的油纸。
    陈敬之心头莫名一跳,拆开油纸,上面只有一行墨跡淋漓的字:
    “亥正三刻,城西废砖窑。生死攸关,旧友岂无意?——长风”
    笔跡遒劲潦草,带著江湖人特有的不羈,末尾“长风”二字,如一记重锤砸在陈敬之心上。
    赵长风!
    扬州漕运私底下最大的船帮东家,明面上经营著好几家正经船行、货栈,暗地里掌控著运河上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是漕运利益网中极为关键却又隱藏极深的一环。
    当初与杜文谦等人合作,许多具体脏活,便是经赵长风之手。
    此人狡兔三窟,行踪不定,自漕运案风声收紧后便消失无踪。
    此刻,他竟主动联繫自己?
    还是用这种隱秘且危险的方式?
    陈敬之枯寂的心湖骤然被投入巨石。
    赵长风手中掌握的秘密,恐怕比他自己交出的帐目更为直接、致命!
    若是能藉此人之力,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至少,將此线索献给萧珩,也可算作“戴罪立功”?
    他捏著字条,心中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望。
    他並未深思,为何赵长风偏偏在这时、用这种方式找他?
    也忽略了字条中那“生死攸关”四字可能蕴含的別样凶险。
    天色向晚,空中却聚起更浓的湿寒雾气。
    陈敬之换下显眼的斩衰,裹了件深灰色不起眼的棉袍,点了四名忠健的家僕,只说心中鬱结,要出城散心,便从陈府侧门悄然而出,直奔城西。
    城西多丘陵荒地,废弃的砖窑更在偏僻处,需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树林土路。
    夜色如墨汁般化开,雾气瀰漫,仅有僕人手中一盏风灯,照亮前方的小径。
    四周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夜梟偶尔悽厉的啼叫。
    行至一处林木格外茂密的拐弯处,陈敬之心中莫名不安,正欲催促加快脚步。
    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悽厉刺耳,自两侧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间!
    数点寒星疾射而来,目標明確,直指陈敬之周身要害!
    “保护老爷!”
    为首的家僕嘶声大喝,猛地將陈敬之往旁边泥地一推,自己却来不及闪避,一支三棱透甲锥已狠狠贯入他的胸膛,血花在昏黄的灯影下爆开!
    另外三名僕役虽惊不乱,显然也是陈府蓄养有些身手的,当即拔刀护在陈敬之身前,格挡开后续弩箭。
    “叮噹”之声骤响,火星迸溅。
    然而袭击者並非仅有弓弩。
    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扑出,足有六七人,皆著紧身黑衣,黑布蒙面,手中兵刃寒光凛冽,出手狠辣迅捷,全是搏命的打法,绝非寻常盗匪!
    “是死士!老爷快走!”
    一名老僕目眥欲裂,看出端倪,嘶吼著挥刀迎上,拼死挡住两名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处,惨呼声、刀刃入肉声、骨骼断裂声次第响起,浓烈的血腥气迅速瀰漫开来。
    陈敬之被推倒在冰冷泥泞中,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
    只见家僕虽勇,却寡不敌眾,转眼间又有一人被一刀削断喉咙,扑倒在地。
    另一人奋力砍伤一名刺客手臂,自己却被斜刺里一刀捅穿腰腹。
    最后那名最初中箭却未立刻倒下的忠僕,满口溢血,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腿,衝著陈敬之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跑——!!!”
    陈敬之如梦初醒,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著来时的方向,连滚带爬,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利刃砍入身体的闷响,以及那名忠僕戛然而止的痛哼。
    冰冷的夜风颳在脸上,带著死亡的气息。
    陈敬之只觉得肺叶像要炸开,心臟狂跳欲出胸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恐怖的喘息和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拼命跑著,袍子被灌木荆棘撕破,脸上手上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廝杀声,他才敢瘫软在地,剧烈地乾呕,浑身抖如筛糠。
    四名忠僕,怕是全没了。
    那狠辣精准的刺杀,分明是衝著他性命来的!
    赵长风……不,那字条根本就是陷阱!
    是谁?杜文谦?还是……赵长风本人已落入敌手?
    惊魂稍定,无边的恐惧与后怕更汹涌地袭来。
    对方这次失手,绝不会有下次侥倖!
    扬州城內,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处?
    陈府?那是等死!
    一个名字,在绝望中猛地浮现——萧珩!
    唯有萧珩!
    唯有与杜文谦势同水火的钦差,或许还能庇护他一二!
    而且……陈敬之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亮光,他挣扎著爬起,眼神在恐惧中迸发出一种疯狂。
    他不能空手去!他必须还有价值!
    连滚带爬,辨明方向,陈敬之借著微弱的夜色,像只惶惶丧家之犬,绕开大路,专挑最阴暗僻静的小道,一路跌跌撞撞,朝著驛馆方向摸去。
    他不敢直接求见,而是在驛馆后巷最隱蔽的角落,苦苦守到天色將明,才瞅准一个换防的空隙,拉住一名看似头目的护卫,塞上身上仅剩的一块玉佩,嘶哑著低语:“求见萧大人……就说陈敬之……有杜文谦的新罪证……献於大人!”
    半个时辰后,驛馆一间密闭的厢房內。
    陈敬之已换上一身乾爽的僕役布衣,头髮散乱,脸上污跡与伤痕未褪,捧著热茶的手仍止不住颤抖。
    “……箭书是假!是诱杀之局!”
    陈敬之声音嘶哑,惊魂未定,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亮光,“大人,杜文谦要杀我,不只是因为我曾背叛他,更是因为……因为我近日发现了他另一桩更要命的勾当!”
    萧珩静立窗前,神色无波。
    赵长风早已秘密在他掌控之中,所谓箭书,拙劣伎俩罢了。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敬之口中那“更要命的勾当”。
    陈敬之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带著急於证明自身价值的急切:“是……是关於漕银熔铸与私铸钱的线索!”
    他喘了口气,见萧珩目光微凝,知道自己抓住了关键,语速更快:“往年漕粮折色的银两,以及部分『羡余』,数额巨大。按制,这些银两需统一押解至扬州官库,再由户部派员监兑,熔铸成標准官银上缴。但下官……下官近日暗中查对旧年一些残存帐目碎片,发现其中有几笔数目对不上,且熔铸的批次、成色记录模糊不清。”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继续道:“更蹊蹺的是,杜文谦有个远房表亲,明面上在城东开著间不起眼的铜锡铺子,但私下里,却与城外西山一带曾有过的私矿、以及一些来歷不明的炉匠有牵连。草民曾偶然听杜文谦醉后含糊提过一句『化水为金,西山有路』……当时不解,如今串联起来,草民怀疑,他们可能利用漕银熔铸之便,暗中参杂劣铜铅锡,甚至以次充好,私吞成色足的真银!而多出来的那些『料』,或许……或许就流入了私铸钱的黑路!”
    私铸钱!
    这已不仅仅是贪墨漕银,更是动摇国本金融、形同谋逆的重罪!
    远比贪腐粮餉更为严重,也更为隱蔽。
    陈敬之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此事杜文谦做得极为隱秘,参与之人必定极少。下官也是凭藉多年对他的了解,拼凑蛛丝马跡才有所疑。定是他察觉下官在暗中查探这些旧帐,才不惜动用死士,要立即杀我灭口!大人,此事若查实,杜文谦便是抄家灭族之罪!那西山一带,或许就是关键!”
    萧珩听罢,久久未语。
    陈敬之提供的这条线索,確实触及了一个他之前未曾深挖的方向。
    若属实,则此案牵涉之深、之广,將远超预期。
    “你所言帐目碎片与那铜锡铺子,现在何处?”萧珩缓缓开口。
    “帐目碎片藏於陈府旧书房一处暗砖之后,那铺子的具体地点和那表亲的姓名,草民已牢记於心。”
    陈敬之连忙道,“明日,明日便可带大人的人去取、去查!只求大人信我,保我性命!”
    萧珩看著他急切的脸,此人已至穷途,所言或许有夸大求功之嫌,但指向性如此明確,绝非空穴来风。
    杜文谦急於杀他,也侧面印证了这条线索的威胁性。
    “暂且留於此地。没有本官允许,不得妄动。”
    萧珩最终道,这便是应允了庇护,也意味著接受了这条线索的价值,“明日,本官自会安排。”
    陈敬之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连叩首。
    待赵奉將人带下安顿,室內重归寂静。
    萧珩踱至案前,西山……私铸……漕银成色。
    若真如此,这扬州漕运案,便不止是仓廩之蠹,更是钱法之害了。
    杜文谦背后,难道还连著能消化这等黑钱、甚至运作私钱流通的更大网络?
    猎手与猎物的界限,在真假线索与殊死博弈中,变得越发模糊。
    萧珩的思绪却並未完全停留在方才那新揭出的漕银疑案上。
    一个清晰的日期,悄然浮上心头。
    他起身,走至靠墙的黑漆柜前,打开最上一层的暗格,取出一只扁方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那份他早已签署的“包子铺合作契约”。
    上面“沈青芜”、“萧珩”两个名字並排而立,他的私印鲜红清晰。
    火起那日,东厢房烈焰冲天,他第一时间便是从书房暗处的匣中取出此物,揣入怀中,贴身携带,直至移居驛馆。
    当时未及深思,如今想来,那近乎本能的动作,或许已然说明了许多。
    指腹轻轻抚过“沈青芜”三字,萧珩眼前似乎又浮现她裹著湿被冲入火海时那双执拗的眼睛,以及事后强作镇定说著“例银不白领”时微红的耳根。
    她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份凭手艺安身立命的凭据,一方不必仰人鼻息的天地。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了。
    也罢。
    萧珩將契约仔细折好,重新放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明日待陈敬之之事了结,便亲自將此物予她。
    或许……再添些什么?
    他目光扫过室內,除却书卷、刀剑、官印,竟寻不出一件適合赠予女子的物件。
    金银珠玉,她大约是不喜的。
    最终,他只是將契约收得更妥帖些,心中暗忖:这份她期盼已久的“自由”许可,大约便是最好的生辰礼了。
    只是不知,当她拿到时,是会如释重负地欣喜,还是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穿他藉此將她更紧密繫於身边的私心?
    与此同时,赤鳶正穿过几条污水泥泞的僻静小巷,来到一间毫不起眼的铁匠铺前。
    铺门半掩,里面传来沉闷而有节奏的“叮噹”锻打声,火星偶尔从门缝溅出。
    半月前,她为青芜定製的防身袖箭,便出自此处。
    “胡师傅,我来取货。”赤
    鳶闪身入內,避开灼热的气浪。
    胡铁匠从火光后抬头,眯眼认出她,也不多话,转身从里间捧出一个尺余长的扁木盒。
    “按姑娘要求,改进了机括,已上了油,顺畅得很。”
    赤鳶打开木盒,里面躺著的正是那副改良后的袖箭。
    主体以精钢打造,泛著幽蓝的冷光,皮带柔韧,机括部件精巧复杂却结合严密。
    她熟练地套上手腕,对准墙角掛著的旧皮甲,轻轻一扣机簧。
    “嗤——”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短小的箭矢疾射而出,稳稳钉入皮甲寸许,箭尾微颤。
    力道、速度、隱蔽性,果然强上不少。
    “好手艺。”
    赤鳶点头赞道,付清余款。
    正要收起,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她来找胡铁匠下定金时,墨隼沉默地塞给她银子,比所需多了不少,只硬邦邦丟下一句:“剩下的,看著再添件別的。你送你的,我算我的。”
    此刻看著这袖箭,再想起墨隼说那话时的模样,赤鳶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瞭然的弧度。
    那块木头,大概自己也觉著该表示点什么,却又拉不下脸,更不知该送何物,才拐弯抹角让她代劳。
    她的目光在铺子里逡巡。
    墙上掛著的多是刀剑斧凿,粗獷实用,显然不合。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角落一个打开的旧皮套上,里面插著几把匕首。
    她走过去,抽出一把。
    匕首长约七寸,鞘是朴素的熟牛皮,但拔出刃来,寒光如水,刃身线条流畅优美,靠近护手处浅浅鏨刻著简约的缠枝纹,既不过分花哨,又透著一丝精致。
    重量適中,女子手持亦不觉吃力。
    “这匕首如何?”她问。
    胡铁匠瞥了一眼:“百炼钢,夹了层软铁,韧而利,淬火透了,削寻常铁钉不捲刃。样子是秀气些,年前有个跑西域的女商贾定了一批,多打了这把。”
    赤鳶手腕一转,匕首在她指间挽了个轻巧的刀花,手感极佳,隱蔽性强。“就它了。”
    她將匕首与袖箭的木盒並在一处,“劳烦,装在一起。”
    胡铁匠寻了块乾净的青布,將两样东西仔细包好,递给赤鳶。
    抱著这份略显沉甸甸的包裹走出铁匠铺。
    赤鳶加快脚步,朝著驛馆方向而去。
    袖箭是她的心意,愿青芜多一分保障。
    那匕首……便算是墨隼那份笨拙又沉默的关切吧。
    明日青芜生辰,这份礼物,想必能让她在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感到些许暖意。
    只是不知,那位心思深沉的主子,又会准备怎样的“惊喜”?
    赤鳶抱著那青布包袱回到驛馆时,暮色已四合。
    驛馆內灯火次第亮起,廊下值守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
    赤鳶的脚步在通往青芜所居偏房的廊下略一停顿。
    她想起迎宾苑那场冲天大火,想起那伙人愈发猖獗狠辣的手段,眼下这局势,瞬息万变,危机或许就在下一刻。
    生辰礼,早一日给她,便早一日多一份实在的保障。
    心意到了,哪拘泥於正日?
    赤鳶心下既定,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偏房走去。
    轻叩房门,里面传来青芜带著些许警惕的“谁?”,待听到赤鳶的声音,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青芜身上穿著小廝衣裳,戴著幞头,脸上还带著几分沉思。
    “赤鳶?你怎么来了?”青芜见她,连忙侧身让进。
    “给你带样好东西。”赤鳶简短带过,反手合上门,將怀中青布包袱放在屋內那张简陋的木桌上。
    烛光下,包袱皮透著朴拙的质感。
    “这是?”青芜好奇地凑近。
    赤鳶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指了指包袱:“打开看看。算是……提前给你的生辰礼。”
    “生辰礼?”青芜微微一怔,隨即想起,是了,明日是她的生辰。
    她自己几乎都要忘了,难为赤鳶还记得。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夹杂著些许酸涩。
    在赤鳶鼓励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青布结。
    里面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以及一个裹在软皮套中的长条状物件。
    她先拿起木盒,打开盒盖。
    幽蓝的冷光映入眼帘,那副结构精巧、泛著金属寒光的袖箭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皮带柔韧,机括部件在烛火下闪烁著精密的光泽,看起来尤为轻巧坚固。
    “这就是你之前说过的袖箭呀”青芜眼睛一亮,抬头看向赤鳶。
    “对,我让人做了改良的,射程更远,装箭更多,机括也更稳。”赤鳶解释道,“我找城西胡铁匠打的,他的手艺最好。你来试试。”
    青芜有些雀跃,又带著点生疏,小心地將袖箭取出。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在赤鳶的指导下,她將袖箭套在左手腕上,调整皮带鬆紧。
    袖箭贴合腕部,重量適中,並不觉笨重。
    “这里是机簧,”赤鳶指著腕侧一个不起眼的凸起,“用拇指发力,向內扣动即可激发。但切记,非危急时刻,绝不可轻易使用。”
    她语气转为严肃,“而且,日常务必注意这个——”她手指移向袖箭內侧靠近肘部的一个小小金属卡榫,“这是保险卡榫,拨到这边是锁定状態,机簧扣不动。只有需要用时,才拨到这边解锁。你平日戴著,一定要確保卡榫在锁定位置,以防误触。”
    赤鳶一边说,一边示范著拨动卡榫。
    青芜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我试试看。”
    青芜有些兴奋,想感受一下。
    她依言先將保险卡榫拨到解锁位置,然后学著赤鳶的样子,拇指按在机簧上,对著房间空旷的墙角方向,下意识便扣了下去!
    “別——!”赤鳶话音未落。
    “嗤——!”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厉响!
    短小的箭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寒芒,疾射而出!
    赤鳶在青芜扣动机簧的瞬间便已警觉,身形如电向侧方一闪。
    那箭矢擦著她的衣袖边缘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墙面,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青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后坐感惊得手腕一麻,待看清箭矢射出、赤鳶闪避、箭入墙壁,整个人都嚇呆了。
    “赤鳶!你、你没事吧?!”她慌忙上前,声音都变了调,想去拉赤鳶又不敢碰,只急急看向她被擦过的衣袖。
    赤鳶站稳身形,看了一眼袖口,只是外层布料被劲风带得微微起毛,並无伤及皮肉。
    她鬆了口气,见青芜嚇得不轻,反过来安慰道:“没事,只是蹭了下。怪我,该先让你空著试几次手感,不该直接让你对著实物。”
    她拉著青芜回到桌边,再次拿起袖箭,更加耐心地一步步讲解:“你看,扣动时,拇指要稳,腕部莫要隨之晃动。力度不需太大,机簧很灵敏。最重要的是,但凡不是对准明確要射击的目標,保险卡榫绝不可解开。像刚才,你想试试手感,就该对著地面无人处,或者乾脆不装箭矢。记住了吗?”
    青芜心有余悸,连连点头,这回记得牢牢的:“记住了,记住了!保险卡榫,平日一定锁著!”
    她看著墙上那支入木三分的短箭,这才真切感受到这小巧物事的威力,后怕之余,也多了几分郑重。
    赤鳶见她受教,这才放心。
    又將那皮套推到她面前:“再看看这个。”
    青芜依言拿起皮套,抽出里面的匕首。
    寒光乍泄,刃身流畅如水,缠枝纹简约雅致,入手微沉却趁手。
    “好漂亮的匕首!”她忍不住赞道,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刃面。
    “这是墨隼的心意。”
    赤鳶道,“他那人不会挑东西,托我帮著选的。百炼钢打的,锋利也趁手,你带著防身,或日常用用都好。”
    青芜闻言,心中更暖。
    墨隼那般沉默冷硬的人,竟也有这份心思。
    “替我多谢他。”她郑重地將匕首收回皮套,与袖箭並排放在一起,“你们……都费心了。这礼物,我很喜欢,真的。”
    赤鳶看著她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自己也觉得心头一软。
    她將两样东西重新用青布包好,推到青芜手边,语气放得更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青芜,眼下情势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生辰礼,我提前给你,便是想著,你早一日拿到,早一日熟悉,便多一分保障。往后,若无必要,这袖箭与匕首,最好隨身带著。或许……用不上最好,但紧要关头,它们或许能帮你爭得一线生机。”
    青芜看著赤鳶眼中那担忧与真诚,再低头看看桌上那礼物,心中五味杂陈。
    穿越以来的如履薄冰,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份沉甸甸的情谊稍稍冲淡了些许。
    她用力点头,將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嗯,我明白。赤鳶,谢谢你,也谢谢墨隼。”
    烛火摇曳,映照著两个女子沉静而温暖的面容。
    窗外,夜色渐浓,驛馆內外的警戒似乎又悄然收紧了一分。
    赤鳶离开后,青芜坐在桌边,反覆摩挲著那袖箭和匕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明日,便是生辰,也是这迷局看似要见分晓的时刻。
    白日里驛馆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陈敬之仓惶来投时隱约泄露的肃杀,还有萧珩眉宇间那未曾散尽的冷冽……都像无声的潮水,一层层漫上来,让她无法安然待在房中,被动等待。
    她想知道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
    並非好奇,而是一种身处漩涡中心的本能——若知晓更多,或许便能少一分拖累,多一分应对的余地。
    她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排,在危机来临时除了恐惧和等待別无他法的人。
    棲灵寺的无力,迎宾苑火场外的焦灼,她不想再重复。
    念头既定,她不再犹豫。
    起身,,便推门而出,朝著萧珩所在的上房走去。
    廊下值守的护卫认得她,略一点头便放行。
    她在门外略顿,抬手叩门。
    “进。”萧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青芜推门而入。
    房內只点了一盏灯,萧珩正负手立於窗前,背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峭。
    听到她进来,他转过身。
    “大人。”青芜福了福身,却没有像往日那般低眉顺目地等待吩咐,而是直接抬眸,看向他,开门见山,“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萧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归於平静。
    他看著她。
    这段时日,她作为“沈青”跟在他身边,出入官场,见识阴谋,甚至亲歷生死,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萧府后院惶惑不安的小丫鬟。
    许多事,她看在眼里,也明白其中凶险。
    告诉她,或许也无妨。
    让她心中有数,或许……也能让她少些无谓的担忧。
    这个念头划过,萧珩自己都未深究其中那丝不愿她忐忑的意味。
    他沉吟片刻,声音格外清晰:“明日,需借陈敬之之手,取一件紧要证物。”
    他言简意賅,將陈敬之今日遇刺、寻求庇护、並供出杜文谦可能涉及漕银熔铸舞弊及私铸钱线索之事说了出来。
    “……若此证物確凿,加上此前所得,扬州漕运案便可基本了结。此地……不宜再久留。”
    不宜久留。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青芜听得明白。
    杜文谦的反扑已近疯狂,从刺杀到纵火,再到今日对陈敬之的灭口,下一次,不知会是何等手段。
    扬州已成危局。
    青芜听到“陈敬之”三字,心头那根弦本能地绷紧。
    儘管萧珩此前分析过陈敬之別无选择,但此人经歷如此剧变,心性难测,且明日行动关键繫於他身……
    “大人,陈敬之他……”她忍不住再次开口,眼中忧虑明显。
    萧珩看著她眼中的关切,如今已不再仅仅是出於自身安危的算计,而是真切地投注在他的安危之上。
    “无妨,他翻不出浪。”萧珩语气平稳,带著惯有的掌控力,却难得地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那铜锡铺子在城东柳叶巷尾,掛著『吕记铜锡』的旧招牌。明日会有人先去查探。”
    他將地点坦然相告,仿佛只是寻常交代,却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她安心。
    说完,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过数尺的距离。
    夜风从窗隙钻入,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青芜的手腕。
    青芜微微一颤,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挣脱,只是抬眼望向他,眼中带著未尽的疑问。
    萧珩很满意於她此刻的顺从。
    他手上微一用力,將她轻轻拉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变得呼吸可闻。
    他垂眸看著她,昏黄的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软化了些许平日的冷硬。
    “放心,”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带著一种安抚的语调,“你明日便留在驛馆,哪里也不要去。待我明日归来……”
    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作一句简单的承诺,“还有东西要送你。”
    青芜被他圈在身前的气息笼罩著,手腕上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有些恍惚。
    经歷了这么多惊心动魄,似乎连他这般靠近带来的压迫与悸动,都变得有些……习惯了?
    她甚至分神想著他说的“东西”。
    然而,陈敬之那张时而惶恐时而疯狂的脸再次闪过脑海。
    理智回笼,她稳了稳心神,还是忍不住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萧珩,继续叮嘱道:“可是萧珩,陈敬之也不得不防,你一定要……”
    话音未落。
    余下的字句,被一个突如其来、却並不十分意外的吻封缄。
    萧珩俯身,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
    这个吻並不温柔,甚至带著点霸道和些许压抑已久的焦躁,像是要堵住她所有不安的言语。
    青芜驀地睁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唇上传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属於他的气息彻底侵占感官,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唔——!”
    她用力偏开头,挣脱他的唇舌,同时手腕使劲,从他掌中抽出,向后退了一大步,胸膛微微起伏。
    脸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萧珩!”她连“大人”都没有喊,声音因羞恼而微微发颤,眼里燃著两簇小火苗,“我在与你说正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明日那般凶险,你……”
    萧珩被她推开,倒也不恼,只是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气鼓鼓的模样。
    她脸颊緋红,眼眸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鲜活生动得不像话。
    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墨色里,悄然渗入了几许宠溺的柔和光亮。
    “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却似乎比多了一丝温度,“墨隼和赤鳶会留下来护你周全。现下……”他
    目光再次落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略低,“还有其他正事。”
    说著,他便要再次上前。
    青芜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那点因他安危而起的担忧,瞬间被这股又羞又恼的情绪衝散大半。
    她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猛地又向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门边,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才敢瞪著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憋了半天,才憋出这句话,感觉说什么都无力。
    看他似乎还想过来,她慌忙伸手握住门閂,做出一副隨时要拉开门逃跑的架势。
    萧珩见状,终於停下了脚步,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青芜狠狠瞪了他一眼,胸脯还在起伏,但看著他稳稳站在那里的身影,想起明日未知的凶险,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那你……明日务必小心。”
    说完,她像是生怕再待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迅速拉开门,头也不回地闪身出去,反手“砰”的一声將门带上了。
    脚步声仓促地消失在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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