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市財政局的大楼,比起市委市政府的庄严肃穆,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算计味道。
    空气里仿佛都飘著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连走廊里来往的办事员,脚步都透著一股精打细算的节奏感。
    方平第一次以市委副秘书长的身份踏入这里,没有前呼后拥,只他一人,手里提著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公文包。
    他此行的名义是“调研市更新办与財政系统的对接工作”,一个足以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財政局局长王克勤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门是虚掩著的。
    方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一股劣质茶叶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王克勤正戴著老花镜,埋首於一堆密密麻麻的报表之中,听到动静,他扶了扶眼镜,从镜片上方瞥了方平一眼,並未起身。
    “方秘书长,稀客啊。”
    王克勤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几缕花白还是顽固地冒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极了那些被锁在保险柜里的帐本,每一个数字都精確,却也冰冷。
    “王局长,您太客气了,叫我小方就行。”方平笑了笑,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下,顺手將公文包放在脚边。
    这间办公室和他市委副秘书长的办公室比起来,堪称简陋。
    老旧的办公桌,吱呀作响的椅子,墙上除了几张制度图表,再无他物。
    王克勤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摘下眼镜,不紧不慢地用一块绒布擦拭著。
    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来审视眼前的年轻人。
    这个方平,最近在江北官场可是个传奇人物。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科员,到掀翻一任市长的风云人物,前后不过数月。
    王克勤在官场浸淫半生,见过的天才不少,但如方平这般如彗星般崛起的,独此一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方秘书长今天来我这穷乡僻壤,不会真是为了那点对接工作吧?”王克勤將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他跟张建国不对付是官场公开的秘密。
    张建国在位时,大搞形象工程,几次想从財政局强行划拨资金,都被王克勤用各种“规定”硬生生顶了回去。
    为此,他在財政局局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动弹不得。
    如今张建国倒了,林书记大权在握,这个年轻人作为林书记的头號心腹,亲自上门,其意不言自明。
    “主要是来学习的,顺便也確实有些工作上的困惑,想请教王局长。”方平姿態放得很低。
    他知道对付这种老资格的技术官僚,摆官威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將更新办目前遇到的几个项目资金审批流程上的小问题,轻描淡写地说了说,言辞恳切,仿佛真是个来求教的晚辈。
    王克勤静静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却一言不发。
    等方平说完,他才端起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得发黑的茶。
    “这些都是小问题,按规矩办就行。”王克勤放下茶缸,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方秘书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书记让你来的吧?有什么指示,你直说。”
    方平心中暗赞一声“老狐狸”,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诚恳。
    “王局长快人快语,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方平身体微微前倾,“林书记对您非常欣赏,尤其是在孟凡那件事上,您顶住压力,守住了財政纪律的底线,这在当下的江北,尤其难能可贵。”
    这话不是恭维,是事实。
    王克勤闻言,镜片后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在其位,谋其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但很多人连该做的事都做不好,甚至不去做。”方平接话道,“书记觉得,像您这样既懂业务,又有担当的干部,不应该只在財政这一个摊子上发光发热。”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王克勤沉默了,他再次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著。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方秘书长,我今年五十三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在財政局干了小半辈子,跟算盘数字打交道惯了,也得罪了不少人。我这人性子直,不会拐弯,去了別的地方,怕是干不好,还会给领导添麻烦。”
    这是在婉拒。
    方平並不意外。
    王克勤这种人,有自己的傲骨。
    他看透了官场沉浮,对升官发財並没有太大的兴趣。
    更何况,建委主任那个位置,就是个火山口。
    前任杜文辉刚被抓,留下一个烂摊子,谁接手都烫手。
    “王局长,您这就言重了。”方平没有急於劝说,而是换了个角度,“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林书记为什么要在全市搞旧建筑安全普查和微改造?真的是为了政绩吗?五號楼塌了,死了那么多人,那是血的教训!”
    提到五號楼,王克勤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北这些年,盖了多少楼,修了多少路,帐面上看著光鲜亮丽。可这地底下,埋了多少雷,谁也说不清。张建国和杜文辉他们,把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功劳簿和提款机,却从没把老百姓的安危放在心上。”
    方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王克勤的心坎上。
    “林书记想做的,就是把这些雷一颗一颗地排掉。这件事,难,得罪人,甚至有危险。但总要有人去做。”
    “建委,就是排雷的主战场。这个位置,需要一个懂工程、懂预算,更重要是心里装著老百姓,敢拍桌子瞪眼,不给任何人留情面的『铁门神』。林书记想来想去,整个江北,也只有您王局长最合適。”
    方平说完,端起桌上的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
    许久,王克勤才重新戴上眼镜,他看著方平,眼神复杂。
    “你这个年轻人,不简单。”王克勤嘆了口气,“你回去告诉林书记,感谢他的信任。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方平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成了。
    “您说。”
    “第一,建委的人事,我要有绝对的话语权。我不想我的手下,是別人安插进来的钉子。”
    “这个您放心,林书记也是这个意思。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方平立刻保证。
    “第二,”王克勤盯著方平,“城市更新办,以后要作为建委的直属部门,接受建委的垂直领导。你方秘书长,也要兼任建委的第一副主任。”
    方平愣住了。
    这是什么操作?
    把自己也套进去了?
    他看著王克勤,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方平瞬间明白了。
    王克勤这是在纳“投名状”!
    他愿意出山,但他也怕成为下一个杜文辉,成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
    他要把方平,这个林书记最信任的人,和自己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老傢伙,果然精明到了骨子里!
    方平沉吟片刻,笑了。
    “王局长,您这是给我加担子啊。”他站起身,伸出手,“不过,为了江北的老百姓,这担子,我接了。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王克勤也站了起来,握住了方平的手。
    两只手,一只布满老茧,一只年轻有力,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指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吧。”王克勤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很淡。
    ……
    从財政局出来,方平长出了一口气。
    事情办妥了,但过程却比他想像的要费神。
    和这些官场老油条打交道,每一个字都得在脑子里转三圈。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
    正准备打车回市委,手机响了,是方若雪打开的。
    “方大秘书长,忙完了吗?赏脸一起吃个便饭?”电话那头,方若雪的声音带著调侃。
    “若雪姐,你这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方平开了句玩笑。
    “少来这套。我在你单位对面的咖啡馆,给你十分钟时间。”说完,不等方平回答,就掛了电话。
    方平无奈地笑了笑,打车向著市委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驶去。
    ……
    咖啡馆里,方若雪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正搅动著面前的咖啡。
    看到方平进来,她招了招手。
    “若雪姐,怎么突然找我?”方平坐下,要了杯白水。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方锁雪放下咖啡勺,表情严肃了些,“张建国虽然倒了,但江北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你现在风头太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听说,已经有人在背后议论你『少年得志,行事霸道』了。”
    方平眉头微皱。
    他知道,这是“捧杀”的前奏。
    “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方若雪说,“你现在缺的不是功劳,而是资歷和人脉。林书记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你自己要学会藏锋。”
    她顿了顿,又道:“文昌巷的事,我听说了。那些老家族,一个个都是人精,关係网错综复杂。你打算怎么办?硬闯?”
    “若雪姐有什么高见?”方平反问。
    “我哪有什么高见。不过,对付这种要面子的老傢伙,有时候,舆论比红头文件更好用。”方若雪的职业病犯了,“我们台里最近正好想做一期关於『城市记忆与歷史传承』的深度报导。文昌巷是个不错的选题。如果我们能从『保护性开发』的角度切入,引导舆论,造成一种『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大势,会不会比你单枪匹马闯进去要好?”
    方平眼睛一亮。
    这確实是个好办法!
    官方的强硬姿態,加上媒体的柔性引导,双管齐下,不怕那些老傢伙不低头。
    “若雪姐,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少贫嘴。”方若雪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具体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把握。別到时候,把我们电视台也拖下水。”
    “放心,我有分寸。”方平笑了,“这顿饭我请。”
    “那必须的。”方若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宰你一顿好的。”
    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方平的心情也轻鬆了不少。
    前路虽然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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