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已到。
    宋若雪处理完手头的琐事,屏退了所有人。
    她换了一身舒適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躺进了座舱。
    【正在连接特定坐標……泰山·绝顶】
    光影流转。
    当宋若雪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了一座孤峰之巔。
    四周是翻涌的浩瀚云海,脚下是刀削斧凿般的万丈悬崖。一轮红日正从东方的云层中喷薄而出,將这座孤峰染成了肃穆的金色。
    这里没有战爭,没有飢饿,只有天地间最纯粹的浩然之气。
    宋若雪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泥垢的麻布衣已经消失了。
    她变回了现实中的样子。
    穿著那件质感极佳的素色羊绒衫,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重新变得白皙细腻,没有任何伤口和泥垢的手。
    但她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虚幻感。
    仿佛那个在泥地里打滚、满手血泡的自己,才是更有重量的灵魂。
    “来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
    宋若雪抬头。
    在不远处的崖边,有一方简简单单的青石案。
    案旁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顾夜寒。
    穿著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正低头专注於手中的紫砂茶壶,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腾起裊裊白烟。
    而在石案的另一侧,坐著一个人。
    那是夏天。
    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墨色半袖上衣,里面是一件紧身的黑色长袖打底,下身是束脚的工装裤和一双简单的帆布鞋。
    一头长髮被一根不知名的木簪隨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此时她正毫无形象单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拋著一颗石子玩。
    “顾总……还有,夏天。”
    宋若雪走了过去,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是你们”的释然。
    毕竟,能在这个游戏里搞出这么大动静,还能拥有这种改天换地权限的人,除了这两位“火种”的缔造者,还能有谁?
    “好久不见,宋小姐。”
    顾夜寒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的空位上。
    “请坐。”
    宋若雪坐下,捧起茶杯。茶香扑鼻,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看著两人,开门见山:
    “你们约我来,不仅仅是为了喝茶吧?”
    夏天没有说话,只是拋了拋手里的石子,嘴角噙著笑,示意顾夜寒来说。
    顾夜寒放下茶壶,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氤氳的热气看向宋若雪。
    “宋小姐。找你来,不为別的。”
    “我们在后台看到了你的数据。你在游戏里做的一切,无论是帮朱屠户平帐,还是教那些孩子识字,亦或是最后带著老弱病残撤进大山……”
    顾夜寒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这不是玩游戏该有的样子。这也不是一个只想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会做的事。”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
    “这很不合理。”
    “你是s市的富家千金,你的人生有鲜花和掌声。而平阳县是什么地方?那里是泥潭,是地狱,是充满了汗臭和尸臭的地方。”
    “对於你来说,那只是一场游戏。玩得不开心了,太累了,太脏了,隨时可以摘下头盔,回到你那尘不染的豪宅里去。”
    “所以,我们很好奇。”
    “你为什么没走?”
    “这几天,你在泥潭里打滚,吃树皮,看死人。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一种地狱吧?”
    “你只要摘下头盔,就能回到s市的豪宅。那里有空调,有红酒,有软床,没有飢饿,也没有死亡。”
    “你做这些,是因为豪门小姐一时兴起的同情心泛滥,想要体验一下救世主的快感?”
    “还是因为在觉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想要在这个虚擬的沙盘里,找一点精神上的慰藉?”
    “你隨时可以退出的。”
    “是什么……把你留在了这儿?”
    这是一种確认。確认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和他们看到了同一个世界。
    宋若雪沉默了。
    直到杯中的茶水不再烫手。
    她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想起了那个破庙的夜晚,想起了小草冰凉的手指。
    “因为我发现,回不去了。”
    许久,宋若雪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以前我觉得,s市那样挺好的。乾净、有序、文明。我们生来就在云端,底下那些泥泞和骯脏,跟我们没关係。”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
    “但是,当小草死在我怀里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个为了省口粮给孩子而把自己饿死的母亲的时候;当我看到那些流民为了一个『人』字而感动流泪的时候……”
    “我突然觉得,我在s市过的日子,才是假的。”
    宋若雪的眼神变得痛苦。
    “我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住的每一栋房子……下面都垫著无数个小草的尸骨。只是以前有人帮我们把血擦乾净了,让我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么干净的。”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如果我退出了,如果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回去当我的大小姐……”
    她看著顾夜寒和夏天,惨然一笑。
    “那我和那些吃人的野兽,有什么区別?”
    山巔之上,风声呼啸。
    顾夜寒放下茶杯,並没有急著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了夏天,微微頷首,示意该她了。
    夏天从座位上站起来,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带著痞气,而是走到宋若雪面前,主动帮宋若雪倒了一杯茶。
    她的动作很隨意,就像是老同学聚会。
    “说起来,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那个慈善晚宴上吧?”
    夏天看著宋若雪,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那时候,我是人人等著看笑话的緋闻女友,你是光芒万丈的宋家千金。”
    “没想到再见面,却是在这种地方,这副模样。”
    宋若雪接过茶,看著夏天,眼神复杂。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游戏,还有a市那些工厂,甚至顾夜寒最近那些奇怪的举动。你们在布一个很大的局,对吗?”
    “对。”
    夏天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宋若雪,你在s市长大,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夏天指了指脚下的云海。
    “天穹议会和那些域主,他们构建的这个世界就像这层云。看起来很美,但这层云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盖子。”
    “他们锁死了科技,是为了防止有人造出比他们更强的枪;他们垄断了教育和娱乐,是为了让底下的人永远当电池耗材。”
    “而我们现在在做的,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过家家游戏。”
    夏天看著宋若雪,语气平实,没有任何修饰。
    “我们在造一艘船,也在造一把刀。”
    “《第二人生》是个筛子,帮我们从几十亿人里,把那些还没烂透、还有血性的人筛出来。”
    “我们在准备一场战爭。这场战爭的对手,是你父亲,是顾夜寒的家族,是这个世界所有的既得利益者。”
    说到这里,夏天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宋若雪的表情。
    “说白了,我们在挖自家祖坟。你是宋家的大小姐,如果你加入我们,你就是宋家的叛徒,是你那个阶级的死敌。”
    这就是反叛的代价。不是简单的“做好事”,而是要背负“不孝”、“背叛”的骂名,甚至將来可能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不仅是商业竞爭,也不仅是夺权。”
    “这是一场革命。”
    这两个字一出,山顶的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宋若雪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夏天嘴里说出来,依然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革命……”
    她喃喃咀嚼著这个词。
    见宋若雪没有被嚇退,反而陷入了深思,夏天没有催促,而是换了个更温和,也更残酷的角度。
    “宋若雪,同情心这种东西,是世界上最廉价的消耗品。”
    夏天缓缓开口。
    “你在泥潭里滚了几天,因为愧疚,因为新鲜感,或者因为所谓的良心发现,你觉得你要改变世界。”
    “但是,如果这条路走下去,並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壮烈呢?如果这种日子持续三年、五年、十年呢?”
    “如果是日復一日的算帐、开会、跟各种三教九流的人扯皮呢?如果那些被你救下来的流民,转头就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出卖了你呢?如果那些你视为同伴的人,最后变成了更贪婪的恶霸呢?”
    夏天逼近了一步,直视著宋若雪的眼睛。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写文章做诗。更多的时候,它不仅骯脏,而且枯燥,甚至有时候很丑陋,以及……即使你付出了所有,依然可能被你所拯救的人误解、唾骂、甚至背叛。”
    “当你那点同情心磨没了,当你发现现实比游戏更烂泥扶不上墙的时候。”
    夏天停顿了一下,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还能保证,你今天的这份愤怒和决心,不会变成明日的后悔与厌倦吗?”
    宋若雪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拍著胸脯保证“我永不后悔”,那太假了。
    她看著杯中起伏的茶叶,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小草死去的惨状,而是那个给自己开车的司机,是那个精明的汤店老板,是阿晴数钱时的笑脸。
    “我不能保证。”
    宋若雪抬起头,回答得异常诚实。
    “夏天,我是在蜜罐里长大的。我不仅怕死,我也怕苦,怕脏,怕累。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动摇,我会想逃跑,我会觉得这一切都不值得。”
    “我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噁心事,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后悔。”
    “但是……”
    她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我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坚持,而是无路可退。”
    “就像一个睁开了眼睛的人,没法再假装自己是瞎子。”
    “我试过回去,试过享受。但我发现,一旦我看清了那些锦衣玉食下面堆著的是什么,我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她看著夏天,眼神里透著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执著。
    “我不是为了救他们,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余生都会活在自我厌恶的炼狱里。这种精神上的酷刑,比肉体上的苦难更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但我知道,我不走这条路,就是行尸走肉。”
    “比起那种精神上的凌迟……”
    宋若雪惨澹一笑。
    “哪怕是在泥潭里打滚,哪怕被人背叛,至少……我觉得我还是个人。”
    “这就够了。”
    夏天看著她。
    看著这个曾经傲慢的大小姐,如今却把自己剖析得鲜血淋漓。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退无可退的绝望和求生欲。
    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
    因为只有这种“为了自己灵魂的生存而战”的动力,才最持久,最坚不可摧。
    夏天脸上的严肃慢慢褪去。
    她没有评价“好”或者“不好”。
    她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那是对同类的一种共鸣。
    “是啊,回不去了。”
    夏天轻声说道。
    “既然回不去,那就只能往前走了。”
    她退后一步,將位置让给了顾夜寒。
    顾夜寒没有再像夏天那样,去拷问她的內心。
    因为宋若雪刚才那番剖析,已经足够真诚。
    现在,该轮到他们向这位觉醒者,正式发出邀请了。
    “宋若雪。”
    顾夜寒的声音低沉,褪去了所有的试探和冷硬。
    “夏天刚才已经把我们的目標告诉你了。”
    “这是一条看不到终点,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终点的路。”
    “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是我们自己的阶级,甚至是我们自己人性中的软弱。”
    “一旦踏上去,你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看著宋若雪,目光平静如深水,却带著一种足以穿透灵魂的力量。
    “现在,我正式问你一次。”
    “你,愿意加入我们,成为『火种』的一员吗?”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询问,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请。
    它背后代表著荣耀、理想,也代表著无尽的风险与牺牲。
    宋若雪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认真的夏天。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这个问题,她在收到夏天邀请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了。
    “我愿意。”
    她点了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听到这个回答,顾夜寒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喜悦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好。”
    他点了点头。
    “既然你同意加入,那有些规则,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我们不是在过家家,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战爭。而战爭,第一要素不是勇气,是纪律。”
    “我们的敌人是整个世界,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未来所有的行动,都必须遵循一个最高原则——组织的利益,高於一切个人情感。”
    “我不会问你敢不敢牺牲。我想问的是……”
    顾夜寒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有一天,组织为了战略需要,命令你利用你父亲对你的信任,去窃取宋氏集团的核心数据,哪怕这会导致宋家破產,会导致你父亲身败名裂……”
    “你,会执行吗?”
    “再或者,如果有一天,我或者夏天,做出了一个在你看来是错误的、甚至是不道德的决定,比如为了保全大局,牺牲掉一部分无辜的人……”
    “你是会选择当场质疑,破坏计划,还是选择无条件相信组织,服从命令?”
    这才是最致命的拷问。
    它剥离了所有关於“正义”、“理想”的宏大敘事,直指革命中最残酷的核心,你是否愿意放弃自我,成为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没有感情的螺丝钉?
    风停了。
    云海翻涌,金光刺眼。
    宋若雪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她想起了父亲宠溺的笑容,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接受的“自由意志”教育。
    让她放弃思考,无条件服从?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也想起了游戏里,那些因为一盘散沙而被轻易屠戮的流民。
    想起了张角为了大局而独自赴死的决绝。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思考,在挣扎,在天人交战。
    过了很久,久到夏天都以为她要放弃了。
    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命令是错的呢?如果,组织本身就走向了歧途呢?”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夏天和顾夜寒对视了一眼。
    笑了。
    这才是一个永远在思考的独立灵魂。
    “那我们就开会。”
    夏天走上前,接过了话头,语气轻鬆,却又带著严肃。
    “我们会爭吵,会辩论,甚至会掀桌子。”
    “但最终,我们会得出一个,我们都认可的,更正確的方向。”
    “我们不是皇帝和臣子,我们没有无条件服从,只有基於共同理想的,批判性的信任。”
    宋若雪愣住了。
    她看著夏天,看著她眼中那种“我们是一类人”的理解和接纳。
    心底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我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著顾夜寒的眼睛,给出了她最后的答案。
    “如果我认为命令是对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哪怕是让我去死。”
    “如果我认为命令是错的,我会用尽一切方法,在会议上说服你们。”
    “但如果,最终的决定,依然是我无法接受的……”
    她淡淡一笑。
    “那我选择,保留意见,但……服从大局。”
    风,似乎更大了。
    吹动著三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夏天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
    她走到宋若雪面前,在漫天的金光中,郑重地向她伸出了手。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这个简单的动作。
    宋若雪看著眼前这只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那只白皙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两只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夏天看著宋若雪,声音庄重而轻缓:
    “现在,我们是同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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