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玉兆上那详尽的训练计划,景元长长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训练依旧辛苦,可每一次都恰好卡在他能承受的极限边缘。
    即便逐渐增压,他也能顺利完成,而非累到当场昏死。
    渐渐地,祁知慕发现这便宜徒孙有点意思。
    虽然习武天赋不如镜流,脑子却极其灵光。
    每次来清心居,景元总爱与他閒聊,尤爱谈论云骑战史。
    聊到某些经典战役时,他常能提出刁钻见解,即便偶有上帝视角的马后炮之嫌,却也条理清晰,颇有见地。
    祁知慕心中思忖,比起衝锋陷阵,这孩子或许更適合运筹帷幄,成为策士或幕僚。
    “可曾想过转去太卜司,或往策士方向发展?”
    “我想学剑,想像师父和师祖一样,站在最前线卫蔽仙舟。”景元摇摇头,眼神坚定。
    “卫蔽仙舟的方式有很多,未必只能靠手中之剑。”祁知慕嘴角扬起半个像素点。
    “衝锋陷阵也不妨碍运筹帷幄呀,师祖当年不也是如此嘛?”
    “你这孩子……”祁知慕失笑,不再多言。
    ……
    半年后,镜流凯旋。
    当得知自己出征期间,一直是祁知慕在教导景元时,原本清冷的面色瞬间降至冰点。
    翌日找到景元,儘量维持著表面的平静。
    她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景元,这半年,师祖是如何教你的?”
    景元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下意识正襟危坐。
    “回师父,师祖教导徒儿要循序渐进,並纠正了许多错处……”
    他一边答,一边小心观察镜流脸色。
    镜流敏锐捕捉到循序渐进这个词,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让你练到失去意识为止?”
    景元一愣,老老实实摇头。
    “没有啊,师祖说那样伤身,每次我快坚持不住时,师祖就会叫停,让我休息调整……”
    他还想夸几句,却猛然发觉,师父的脸色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镜流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瞬涌起的暗流。
    循序渐进?
    伤身?
    休息调整?
    哈…哈哈哈……
    当年的她呢?
    多少次练到昏厥,多少次以为自己会死在训练场上。
    那时候,师父可曾说过一句伤身,可曾叫过一次停下?
    为什么…?
    是因为景元比她更討喜?
    还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严苛都给了她,却將所有的温柔留给了別人?
    嫉妒、酸涩、委屈。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化作一股蚀骨的酸水直衝鼻腔。
    原来师父也懂什么是循序渐进,而非只会简单粗暴的指数级增压。
    原来师父也知道那样练会累死人…可对她却狠得下心。
    难道她循序渐进就註定难有成就,无法走到今日么?
    不公平!
    “师…师父?”
    见镜流那阴晴不定的脸色,景元大气都不敢出。
    “徒儿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镜流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
    不能因为师父的区別对待,迁怒眼前无辜的少年…不能……
    她抬起头,脸上已恢復惯常的冰冷。
    “既然这半年你有长进,那今天的训练量增加一半,记住,不许偷懒。”
    啊?!
    “是…师父……”
    景元下意识想张嘴,却只得在那冷硬目光注视下咽回话语,苦著脸奔向演武场。
    好在半年训练让他底子厚实不少,勉强完成了指標,却也累得瘫倒在地,一动不想动。
    镜流將他拎上星槎送回家后,直奔清心居。
    忍了一日,她迫不及待想找祁知慕问个清楚。
    不曾想,两个勉强算称得上朋友的人也在。
    其中额生崢嶸,身著华服,相貌俊美,气质却略显孤傲的持明正在与祁知慕对弈。
    另一名则是双眸灵动,巧笑嫣兮,释放著满满活力的狐人少女。
    执棋者未动,观棋的狐人少女却先绽开笑容。
    “镜流你回来啦,上哪放鬆去了,本以为你今日不会出行。”
    “去履行当师父的职责。”镜流並未完全冷起脸,略微缓了缓。
    “师父?!”
    白珩瞪大双眼,毛茸茸的双耳抖了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这对谁都冰山脸的傢伙,什么时候收徒弟了?”
    “半年前。”
    “为何不说,太见外了。”
    “没什么好说的。”
    “哎,你真是…咳咳,嘘,轻声,轻声。”
    白珩意识到棋局还在继续,自己声音过大,连忙压低。
    镜流目光扫过棋盘,隨后落在祁知慕身上挪不动,嘴上说著別的话。
    “饮月君何时有了兴致与常人对弈?”
    “…呃,你管知慕前辈叫常人?”白珩汗顏。
    那明明叫传奇好不好!
    须知在仙舟,歷任將军大多都称不上这两个字。
    说法地狱点,光有战功不够,还得任期足够长久,二者兼备方有可能。。
    两女不再多言,静静观棋。
    约莫一刻钟左右,祁知慕执子落定。
    丹枫微微点头,抬眸看向对面。
    “不愧是拥有“瞬血烬虹”美称的传奇英雄,丹枫佩服。”
    “传奇英雄说的可不是我这类人。”
    祁知慕摇头,脸上浮出一丝淡笑。
    “早闻饮月君风采裴然,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巡征战场上,承蒙龙尊对敝徒的关照。”
    “前辈客气,镜流小姐並不需要我的关照,相反,是我承蒙她的关照。”
    丹枫並非谦辞,虽不认为镜流实力强於自己,可看过她在战场上的表现,也无顏顺著其师父的客套应下此话。
    再者此言非虚,腾驍早有叮嘱,须护上阵持明的周全,即便他这个龙尊也不例外。
    “两位,温泉浴雅间早已备好,愿你们能在此处得到身心的放鬆。”
    “多谢。”丹枫頷首,起身朝指定方向行去。
    白珩见状碰了碰镜流肩膀。
    “咱俩一起泡唄,顺带给我介绍介绍这儿有名美酒的歷史渊源?”
    “不了,你自己去罢,我还有事。”镜流想也不想地拒绝。
    “噢,那不打扰你啦。”
    白珩向祁知慕恭敬一礼,隨后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氛围顿时安静下来。
    祁知慕早看出镜流有话想说,没有著急开口,取过旁边的酒罈,神色一怔。
    “我去取。”
    镜流立刻跑入酒窖。
    看见摆放在最上方的那坛酒,隨手取下。
    略有些心急的她,並未留意到从坛身悄然飘落的一张小小籤条。
    其上写著四个字:
    ——已逾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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