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皇城东门。
    徐龙象一身墨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北境良驹上。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
    他身后跟著三十余名同样黑衣的亲卫,马匹都打著响鼻,蹄声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司空玄、范离、墨鸦三人骑马紧隨其后。
    司空玄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疲惫,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范离手中依旧习惯性地转著一枚白玉棋子,眉头微蹙,似在思考什么。
    墨鸦则完全隱在斗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们的行装早已收拾妥当,所有不必要的輜重都已在前几日分批运出城,此刻轻装简从,隨时可以出发。
    “世子,都准备好了。”司空玄策马上前,低声稟报。
    徐龙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眾人。
    这些北境將士跟了他多年,有的甚至是从徐驍时代就追隨徐家。
    他们沉默地骑在马上,眼神坚定,隨时准备为世子赴汤蹈火。
    “走吧。”徐龙象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率先策马,朝著东城门缓缓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迴荡。
    晨风吹过,带起他鬢角的几缕碎发。
    徐龙象眯起眼,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那一幕——
    清雪挡在秦牧身前,肩头绽开血色。
    秦牧惊慌失措地呼喊侍卫。
    还有那最后,秦牧紧紧搂著她离开时,清雪回头望向假山方向的、那双空洞而复杂的眼睛……
    徐龙象的手指猛地攥紧韁绳,指骨泛白。
    他强迫自己將这些画面压下去。
    范离说得对,清雪是为了获取信任才那么做的。
    昨夜墨鸦的试探已经证明,秦牧身边根本没有陆地神仙,一切不过是虚张声势。
    这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块石头,反而更沉了?
    “世子,”
    范离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们的人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接应。”
    徐龙象微微頷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京城另一个方向。
    离开前,该见的人他都见了。
    姜清雪他见到了,姐姐他也见到了。
    但唯独有一个人他没有见到。
    那就是离阳女帝。
    他想起那日在离阳女帝落榻的宫殿处所见。
    赵清雪坐在大殿中央,月白色常服在风中轻扬,那张绝世容顏在月光下半明半暗,清冷如仙,却又遥不可及。
    那是他的初恋。
    虽然这段感情从未宣之於口,甚至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但终究是白月光,怎么能轻易忘记呢。
    “世子?”司空玄的声音將徐龙象从回忆中拉回。
    他回过神,发现车队已经来到东门。
    守城士兵查验过通关文牒,便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洞开,晨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入,照亮了城门外宽阔的官道。
    就在徐龙象即將策马出城的那一刻——
    一支庞大的车队从侧面驶来,恰好与他们相遇。
    那车队极其奢华,前方是三十六名银甲骑兵开道,中间是三辆鎏金御輦,后方跟著数十辆满载行李的马车。
    御輦上悬掛的明黄色旗帜绣著九凤朝天的图案,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离阳女帝的仪仗。
    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勒住韁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抬起,在原地踏了几步。
    几乎是同时,离阳车队最中间的那辆御輦也停了下来。
    鎏金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戴著珠玉垂旒的绝世容顏。
    赵清雪。
    她今日没有穿正式的袞服,只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
    长发鬆松綰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余发如瀑垂落肩头。
    晨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绝世容顏的轮廓。眉如远山,眸若寒潭,唇似点絳,肌肤胜雪。
    比起数年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公主,如今的她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和深沉。
    但那份惊人的美,却丝毫未减。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完全没想到,竟然用这种方式见到了刚才最想见到的人。
    难道是老天都在帮他?
    徐龙象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见到当时还只是公主的赵清雪。
    她当时在御花园玩耍,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那张绝世容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转头看到他时,微微一愣,隨即展顏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徐龙象当场就呆住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能忘记那个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赵清雪是离阳公主,后来更是离阳女帝,而他只是大秦北境的世子。
    两人之间隔著国界,隔著身份,隔著太多太多。
    更何况,赵清雪眼中只有她的江山,她的子民,她的宏图大业。
    可他依旧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每一次听到离阳女帝的消息,每一次看到关於她的奏报,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站在城墙上,笑容灿烂的女子。
    哪怕如今,她已经成了那个威震东洲、肃清八王、令无数人敬畏的女帝。
    哪怕他们之间,只剩下算计和利益。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一边是玄黑蟒袍的北境世子,一边是玄黑袞服的离阳女帝。
    两人都骑在马上,相距不过十步,中间隔著一条铺满落叶的官道。
    秋风吹过,捲起地上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著旋儿。
    许久,赵清雪缓缓开口。
    “徐世子。”
    赵清雪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嘴角微勾,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过晨风清晰地传来:
    “想不到,朕和你还真是有缘。”
    徐龙象的心臟狠狠一跳,终於回过神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策马上前几步,在马车前三丈处停下,微微躬身:
    “確实是缘分。没想到女帝陛下也是在今日离去。”
    姿態恭谨,无可挑剔。
    但赵清雪那双深紫色的凤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她能感觉到徐龙象目光中的灼热。
    那是一种混合著仰慕,渴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眼神。
    上一次在迎宾驛见面时,她就隱约察觉到了,但那时徐龙象眼中更多的是痛苦与决绝,那份情感被压抑得很深。
    可今日……
    赵清雪的目光在徐龙象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平身。”
    “谢陛下。”
    徐龙象起身,重新翻身上马。
    赵清雪缓缓道,语气平淡,“徐世子这是要返回北境了?”
    “是。”徐龙象点头,“北境军务繁忙,臣不便久留。倒是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
    “陛下今日启程,我大秦陛下……没有亲自来送吗?”
    这话问得有些逾越,但徐龙象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
    赵清雪却听出了其中的含义。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在珠玉垂旒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
    “秦帝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无暇亲送。况且,朕不过是来观礼的客人,如今礼毕,自当离去,何必劳烦主人相送?”
    徐龙象的眼神,在听到“日理万机”四个字时,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昨夜。
    想起了秦牧在姐姐的寢宫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想起了清雪肩头那片刺目的血红。
    想起了自己躲在假山上,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日理万机?
    怕是忙著在女人身上“理万机”吧!
    徐龙象的心中涌起一股几乎要衝垮理智的恨意,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徐龙象脸上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容:
    “陛下说得是。那……我便祝陛下一路顺风,早日返回天启城。”
    赵清雪微微頷首:
    “徐世子也……注意安全。”
    “谢陛下。”徐龙象深深看了赵清雪一眼,然后策马转身,“臣,告辞。”
    “保重。”
    赵清雪放下车帘。
    鎏金御輦重新启动,银甲骑兵护卫在侧,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朝著东方的官道而去。
    徐龙象站在原地,目送著车队远去。
    秋风拂过,吹动他鬢角的碎发,也吹动他心中那片早已冰封的湖面。
    赵清雪……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著这个名字。
    数年前那颗种子,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
    可这棵树註定无法开花结果,因为它生长在错误的土壤里,沐浴著错误的光照。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无法將它连根拔起。
    因为它早已与他的血肉骨骼融为一体,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最多只能將它压制在心底,暂时不再去想。
    最起码在他大事没有完成之前,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但当他大事完成之后,就可以尝试得到对方了。
    徐龙象目光闪烁了一下,如今他又多了一个必须要推翻秦牧的理由!
    “世子,”司空玄策马靠近,低声道,“该走了。”
    徐龙象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
    他调转马头,带著北境的车队,朝著北方的官道而去。
    一东一北,两条官道在城门外分岔,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秋日晨光中,两支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薄雾之中。
    .......
    与此同时,离阳御輦內。
    赵清雪端坐在软榻上,深紫色的凤眸静静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中却没有任何焦点。
    她在想徐龙象刚才的眼神。
    那种混合著仰慕,渴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眼神……
    赵清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不是不懂男女之情。
    虽然登基五年来,她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朝政上,从未考虑过个人情感,但这不代表她感受不到。
    徐龙象对她有企图。
    也能感觉到他看著自己的目光中,那种近乎赤裸的占有欲。
    这让她很不舒服。
    上一次在皇宫中见面时,她就隱约感觉到了。
    当时她以为只是男人的本能反应,毕竟她是离阳女帝,身份尊贵,容貌出眾,会吸引男人的目光並不奇怪。
    但这一次,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徐龙象看她的眼神,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更像是一种志在必得的霸占。
    仿佛她是他早就看中的猎物,只是暂时无法得手而已。
    赵清雪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作为离阳女帝,她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別人敬畏她、算计她、甚至憎恨她。
    但像徐龙象这样,用那种掺杂著复杂情感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生命中某个重要却无法触及的存在……
    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危险,心中涌起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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