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口,空气仿佛凝固。
    暮色中,尘土如龙,自长街尽头捲起。
    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沉雷,由远及近,震颤著脚下每一块青石板。
    来了。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墨汁泼入残阳,瞬间將街道另一端堵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不下百人,且步履齐整,气息剽悍,绝非之前胡彪带著的那群乌合之眾可比。
    他们大多身著与先前帮眾相似的深褐色短打,但衣料明显更精良。
    胸前用暗金线绣著一个小小的浪头图案。
    眼神锐利如刀,手中兵器寒光闪闪。
    显然都是见过血、训练有素的帮中精锐。
    为首的是两骑。
    左边马上的,是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魁梧,面膛赤红,浓眉豹眼,一部络腮鬍鬚根根如钢针。
    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賁张。
    他穿著一身酱紫色的锦缎劲装,外罩黑色大氅。
    腰间束著一条嵌有数块美玉的宽皮带。
    悬著一柄造型狰狞的九环鬼头大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著街心胡彪那具已经僵冷、血跡开始发黑的尸体。
    目眥欲裂。
    滔天的怒火和痛楚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出来。
    他握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整个人如同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此人正是怒江帮帮主,胡震山。
    而右边马上的,却是一位老者。
    这老者看起来年过六旬,鬚髮灰白,身形乾瘦。
    穿著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
    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闔,仿佛没睡醒一般。
    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是隨意地搭在鞍前,甚至微微佝僂著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凶悍的帮眾,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著半步以上的距离。
    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森寒气息,正以他为中心缓缓瀰漫开来。
    如同深冬寒潭中升起的雾气。
    冰冷、沉滯,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和思维。
    先前那股率先席捲而来的强大压迫感,源头正是这位看似普通的老者。
    怒江帮供奉,江湖人称“阴叟”的吕无命。
    一位成名多年、据说早已踏入指玄境的可怕高手。
    “彪……彪儿!!!”
    胡震山终於看清了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猛兽般的狂吼。
    那吼声中蕴含著无法形容的痛苦与暴怒。
    震得附近屋檐上的瓦片都簌簌作响。
    他猛地从马背上跃下。
    几个大步衝到胡彪的尸体旁。
    魁梧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儿子的脸,却又在触及前僵住。
    手指剧烈地颤抖著。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瞬间锁定了场中最为显眼的两人。
    一袭月白、负手而立的秦牧。
    以及刚刚净手完毕、正缓步走回秦牧身侧的云鸞。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的彪儿?!”
    胡震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带著滔天的恨意。
    “帮……帮主!还有吕供奉!他……他们都来了!”
    县丞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惨白如纸。
    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声音带著哭腔。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走不掉了,谁都走不掉了……”
    围观的人群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浪衝击,哗啦一声向街道两侧更深处退去。
    许多人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怒江帮主亲至,还带来了那位神秘而恐怖的吕供奉。
    这在怒江镇几乎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一些胆小的已经两股战战,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
    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跪在秦牧脚边的少女,此刻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她本已稍稍平復的心跳再次疯狂擂动。
    看著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气势骇人的胡震山与吕无命。
    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泪水再次涌上眼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牧和云鸞。
    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焦急、恐惧,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
    “公子!小姐!”
    她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急切地低喊道。
    “你们快跑吧!现在跑……或许……或许还来得及!”
    “他们人太多了,还有那个老头……听说很厉害很厉害的!”
    “不用管我了!真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她说著,甚至试图用手去推秦牧的衣摆,想让他赶紧离开。
    秦牧微微低头,看向脚边这个泪眼婆娑、浑身颤抖却还在努力让他们“快跑”的少女。
    她脸上泪痕未乾,混杂著尘土。
    一双杏眼中盛满了真实的惊恐与担忧。
    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善良。
    即便自身难保,也先想到他人的安危。
    秦牧忽然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在暮色和周围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从容。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少女惶恐的小脸。
    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倒是心思单纯,自己都嚇成这样了,还惦记著让我们跑?”
    他顿了顿,示意她不必惊慌,声音平稳地继续说道:
    “別怕。”
    “先跟我说说,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又是怎么欺负你的?为什么单单要抓你?”
    少女愣住了,仰著小脸,泪珠还掛在睫毛上,一时竟忘了哭泣。
    她完全没想到,在这种剑拔弩张、强敌环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危急关头。
    这位气质非凡的公子问的居然是这个?
    他不应该立刻想办法突围,或者至少严阵以待吗?
    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杀气腾腾的胡震山和那深不可测的吕供奉。
    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然后,她求助般地看向秦牧身旁的云鸞。
    云鸞迎上她的目光。
    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但或许是因为少女刚才那番“快跑”的话。
    她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她微微頷首。
    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主人让你说,你便说。”
    “无妨。”
    仿佛是为了印证云鸞的话,又或者是对少女的鼓励。
    秦牧甚至伸出手,轻轻拂去了她发梢沾著的一小片枯叶。
    动作隨意自然,全然没把正在逼近的危机放在眼里。
    少女被这主僕二人异常的镇定弄得有些茫然。
    但云鸞的话和秦牧那隨意的动作,莫名地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咬了咬下唇。
    又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已经快要被愤怒吞噬的胡震山。
    这才深吸一口气。
    用带著颤音、细若蚊蚋的声音开始诉说:
    “我……我叫小渔,就是这怒江镇下游十里外,芦花村的人……”
    她声音很低,语速却很快,仿佛想儘快说完。
    “我爹是村里的渔夫,我娘早逝,家里就我和爹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胡彪……就是那个恶人,带人驾船在我们村外的江段游荡。”
    “看……看到了我在江边洗衣……”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屈辱和恐惧交织的神色,声音更低了:
    “他……他就派人到我家,说要纳我做他的第九房小妾。”
    “我爹不肯,他们就把我爹打成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
    “我趁他们不注意逃了出来。”
    “想跑到镇上找县老爷告状。”
    “没想到……没想到刚进镇子就被他们的人发现了,一路追到这里……”
    她的话虽简短,却勾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强抢民女、欺压百姓的恶行。
    周围的百姓虽然不敢出声,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感同身受的愤慨和同情。
    那县丞听了,更是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看小渔的眼睛。
    而就在小渔开始诉说的同时。
    对面的胡震山已经彻底被丧子之痛和眼前这对男女“目中无人”的態度点燃了最后的理智。
    “给我——拿下!!!”
    胡震山猛地一挥手中的九环鬼头大刀。
    刀环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鬚髮戟张,暴喝道:
    “男的就地格杀!女的抓起来!”
    “老子要让他们受尽折磨,给我的彪儿陪葬!!!”
    “吼!!!”
    身后上百名精锐帮眾齐声应和,声浪震天。
    杀气骤然升腾至顶点。
    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寒光耀目。
    最前排的数十人,已然结成简单的阵型。
    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秦牧和云鸞汹涌扑来!
    马蹄践踏,脚步隆隆,气势惊人。
    小渔嚇得惊呼一声,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预期的惨烈碰撞和喊杀声並未立刻响起。
    她只听到身侧传来秦牧依旧平静温和、甚至带著一丝鼓励的声音:
    “没事,別管他们,你继续说。”
    “后来呢?逃出来之后,怎么想到要来镇上告状?”
    “你觉得……这里的官府,能管得了怒江帮的事吗?”
    小渔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只见秦牧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些衝杀过来的帮眾。
    而是专注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而那位冷若冰霜的蓝衣女子。
    云鸞,不知何时已经不在秦牧身侧。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一道撕裂暮色的冷电。
    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迎著那黑色的潮头,逆冲而去!
    没有怒吼,没有废话。
    只有一道骤然亮起的、暗银色的淒冷剑光。
    那剑光起初只是一点寒星。
    瞬间便化为一片泼洒开来的死亡之网。
    “噗!”“嗤!”“啊——!”
    利刃切割血肉的闷响、筋骨断裂的脆响、以及短促悽厉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刻爆开!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帮眾,只觉得眼前一花。
    喉间、心口或手腕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
    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
    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云鸞的身影已然彻底融入人群。
    她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准而高效的收割。
    暗银细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化作一道道索命的幽光。
    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或留下一具失去行动能力的躯体。
    她的步伐诡异莫测。
    在刀光剑影中穿行自如。
    往往敌人的兵器还未落下,她的剑尖已经点中了对方的要害。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如同狂风扫过麦田。
    但怒江帮的精锐毕竟不是先前那些杂鱼。
    最初的混乱后,他们迅速反应过来。
    仗著人多,开始有意识地配合围攻。
    数把长刀从不同角度劈向云鸞,试图封死她的闪避空间。
    更有几人手持渔网、铁链之类的奇门兵器,在外围游走,伺机缠绕束缚。
    云鸞面色丝毫不变。
    她剑势一变,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更加灵动诡譎。
    剑尖如毒蛇吐信。
    专挑敌人招式衔接的破绽、手腕关节、膝盖膕窝等处下手。
    只听“叮叮噹噹”一阵密集的脆响。
    数把劈来的长刀不是被巧劲盪开,就是被精准地击中刀身薄弱处,脱手飞出。
    对於拋来的渔网铁链。
    她或是身形诡异地扭转让过。
    或是用剑尖轻轻一挑一引。
    便让它们反而缠住了旁边的自己人,引起一阵混乱。
    她的杀人效率或许因对方配合而略有下降。
    但那份从容不迫、閒庭信步般的姿態,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深蓝色的身影在人群中倏忽来去。
    暗银剑光每一次闪现,都如同死神的请柬。
    精准地剥夺著对手的战斗能力。
    惨叫声、怒骂声、兵器撞击声、人体倒地声混杂在一起。
    场面血腥而混乱。
    而自始至终。
    秦牧都站在原地。
    月白袍服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连衣角都未曾沾染上一丝尘埃或血跡。
    他甚至微微俯身,更靠近了小渔一些。
    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她被打断的诉说。
    对身后咫尺之遥的廝杀漠不关心。
    “后来……”
    小渔被眼前这极度违和的画面衝击得大脑几乎空白。
    看著秦牧那平静的侧脸。
    听著身后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惨嚎。
    她声音抖得厉害。
    但还是强迫自己顺著秦牧的问题说了下去。
    仿佛这是一种本能的服从。
    “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知道,我爹被他们打伤了,他们还要抓我……”
    “镇上……镇上有县衙,有青天大老爷……”
    “我……我以为,总该有人能管管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一种天真的绝望。
    连她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多么没有底气。
    青天大老爷?
    看看旁边那位嚇得面无人色的县丞大人就知道了。
    秦牧听著,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那脸色青红交加的县丞。
    又落回小渔脸上。
    语气依旧平和:
    “嗯,明白了。”
    “倒是个孝顺孩子,也有几分胆气。”
    就在这时,战局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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