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石室一片死寂。
    內门弟子们脸上的愤怒和牴触,渐渐被茫然和震撼取代。
    外门弟子眼中的不甘,也慢慢化为复杂的思索。
    张旺看著师兄那张决绝而苍老的脸,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了,师兄这不是胡闹。
    这是用自己一生的坚持和威望作为祭品,为唐门撞开一扇新的大门,哪怕自己会因此粉身碎骨。
    唐新缓缓走到唐妙兴身边,正对著张旺,也对著所有唐门弟子。
    这一刻他的眼神坚决。
    他要弥补自己的罪过,他要带著唐门走向新路。
    张旺瞳孔一缩,看著他,又看了看眼神坚定如铁的唐妙兴。
    最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后退半步。
    张旺妥协了。
    因为他突然也明白了过来,唐新成为唐门新一任门长对於现如今的唐门来说或许真的是一条路。
    权力的交替,在激烈的衝突与深深的悲壮中完成了。
    唐妙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看向唐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石室空旷处盘膝坐下。
    “说了这么多,我也该反省反省我自己了。”
    “纵观我成为唐门门长的这一些年,我知道我自己做了很多错事,也有很多不妥当的行为,没有作为,没有把唐门发扬光大。”
    “这一些年,我常在深夜安慰我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我帮助不了唐门復兴,做个守城门长也行啊!”
    “这些我都相通了,但是有一点我始终过不了那个坎。”
    “作为唐门门长的我,不会丹噬。”
    张旺见状脸色大变,他似乎知道唐妙兴想要干什么了。
    “你……”
    张旺想要上前阻止。
    但是唐妙兴却抬头制止了他。
    “这么多年,我唐门眾多弟子修行丹噬而死。”
    “现在,轮到我了。”
    唐妙兴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
    这一次,丹噬不再是演示,而是真正的……赴死。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膝上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没有运炁的轰鸣,没有光芒的绽放。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唐妙兴的存在感在迅速发生变化。
    他坐在那里,身体却仿佛在逐渐变得稀薄。
    这不是他要消失了,而是他周身三尺內的空间开始拒绝一切生的概念。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光线。
    油灯照向他身体的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明显的暗影。
    接著是他身下的石板,以他为中心,泛起灰白,迅速失去所有色泽和纹理。
    石板在这一刻仿佛经歷了千万年的风化,变成了最纯粹、最虚无的概念,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为齏粉。
    他身上的衣物,顏色褪去,纤维结构在无形的力量下崩解。
    不是燃烧,不是腐烂,就是最直接的不存在了。
    最后,是他自己的身体。
    皮肤下的血肉仿佛在自行蒸发,露出下面一种不断向內塌缩的深邃黑暗。
    那黑暗的中心,一点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幽光正在艰难地凝聚。
    这就是丹噬的雏形。
    唐妙兴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献祭感。
    他的生机,他的修为都在被那黑暗疯狂抽取、炼化。
    张道衍静静看著。
    在他的隔垣洞见中,唐妙兴体內发生的一切更为清晰。
    他心中瞭然,唐妙兴並非不知自己修炼丹噬必死,他正是要用这必死为唐新铺平道路。
    终於,那幽光在最后一次剧烈震盪。
    丹噬,在凝练。
    “这就是……丹噬的入门。”
    “以身为炉,以毕生修为与杀意为柴炼出一枚介於虚实之间的毒丹。”
    “成则掌握这天下至毒,败……”
    唐新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唐妙兴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原本平静的脸瞬间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是极致的痛苦被强行压抑的声音。
    “门长!”
    “不能动!”
    “丹噬的传承,无论成败,旁人绝不能打断!这是对尝试者……最后的尊重!”
    唐尧的眼睛红了,声音却在发颤。
    他们只能看著。
    看著唐妙兴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
    看著他的眼神从痛苦到涣散,再到一种近乎癲狂的乞求。
    看著他挣扎著,向周围的师弟、弟子们伸出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求……求你们……”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陆玲瓏別过头,死死抓住张道衍的衣袖。
    张楚嵐脸色惨白,他终於明白爷爷张怀义当年中的丹噬发作时是何等痛苦。
    唐妙兴的乞求没有得到回应。
    所有的唐门弟子,无论是第一次见此情景而惊恐万状的年轻人,还是在唐冢修行多年、早已目睹过数次失败的老人。
    此刻都死死站在原地,咬紧牙关,目视著这一切。
    这是唐门的规矩,也是唐门的残忍。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淌。
    唐妙兴的挣扎渐渐弱了,扭曲的肢体瘫软下来,只剩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他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开始消退,最终彻底消失。
    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全部的生机。
    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摇曳了一下然后恢復了正常的跳动。
    仿佛刚才那吞噬生命的恐怖,从未存在过。
    唐妙兴死了。
    以一种极其痛苦、毫无尊严的方式死在了所有唐门弟子和外来者的面前。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张旺闭上眼,两行浑浊的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落在尘埃里。
    唐新更是跪下来,对著那撮灰烬重重磕了三个头。
    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磐石般的坚毅。
    他站起身开始履行门长的职责。
    尘埃落定。
    唐门之行结束,唐妙兴以自己身死为唐门开创出一条新的道路。
    这就是老一辈异人的坚持,他们寧愿死也要完成心中的坚守。
    唐门弟子齐齐默哀。
    此刻他们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责任,一种为唐门復兴而奋斗的决心。
    当张道衍隨著眾人走出唐冢,重新沐浴在夕阳下时。
    唐门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气息,沉重,却隱隱有了新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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