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府各处次第点起了灯火。
    后宅正厅內,一盏六角琉璃宫灯悬在正中,柔黄的光晕洒满厅堂。
    临窗的紫檀木八仙桌上已布好了碗碟,皆是家常菜式,一盅火腿鲜笋汤热气裊裊,一碟清炒芦蒿碧绿生脆,一盘油燜大虾红亮诱人,另有几样时蔬並一碟扬州酱菜。
    林如海与贾敏並坐上首。
    林如海已换下官服,著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云纹纱褂,清癯的面容因心中喜悦而舒展开,眼角细纹里都含著笑意,只是持箸时,手指仍因长期伏案而微带颤抖。
    贾敏坐在他身侧,穿了身藕荷色素麵缎袄,外头松松搭了条杏子黄的薄锦披肩,虽仍显苍白,但眉宇间那层惯有的轻愁淡了许多,眼底映著灯火,亮晶晶的,不时含笑看向身旁的丈夫和女儿。
    黛玉与宋騫分坐两侧。
    黛玉换了身家常的浅樱色綾衫,月白裙子,头髮重新梳理过,挽成简单的双鬟,只簪了朵小小的珠花。
    她微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执箸的手指纤白,夹菜时动作又轻又慢,似有些心不在焉,只在父母说话时抬头露出乖巧的微笑,眼波偶尔掠过对面的宋騫,便飞快收回,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
    宋騫则是一身乾净的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洗得微微发白,通身依旧无饰,唯有目光沉静。
    他坐姿端正,进食无声,仪態是从林如海处学来的规矩,却又带著少年特有的清韧。林如海说话时,他便停下筷子,认真聆听,贾敏关切询问,他便温声应答,言辞恳切得体。
    席间气氛是久违的轻快。
    “今日这汤煨得入味,”林如海亲自替贾敏舀了一小碗汤,声音温和,“你多用些,最是滋补。”
    贾敏接过,唇边笑意更深:“老爷也多用些,近来清减了。”她说著,目光转向黛玉和宋騫,“你们两个今日游湖,可淋著雨了,玉儿看著有些倦色。”
    黛玉忙摇头:“不曾淋著,在亭子里避过了,只是走了一日,有些乏。”声音细细的。
    宋騫接口道:“回夫人,雨来得急,幸而亭子可遮蔽,回程时雨已停了,湖上景色经雨一洗,倒別有清新之意,林妹妹还说,改日若有机会,想画下来呢。”
    贾敏果然被引开注意,笑吟吟看向女儿:“玉儿有这兴致,甚好,回头让她们把西厢那间临窗的小书房收拾出来,光线好,给你作画。”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宋騫,眼中闪过一抹异样,隨即又垂下。
    林如海看著两个孩子互动,捋须微笑,顺势提起了京中风声:“今日收到京中旧友来信,提及朝中或有调动,若能回京,你母亲便能常伴外祖母膝下,玉儿也有姊妹兄弟作伴,闔家团聚,確是好事。”
    贾敏拿著汤匙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霎时涌上水光,是欢喜,也是感慨。她强抑激动,声音有些哽咽:“若真能如此……便是菩萨保佑了,老爷这些年,太辛苦了。”
    黛玉握著筷子的手指悄悄收紧,指节泛白。
    父亲话语里的闔家团聚,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回忆起在风月宝鑑中所经歷过的种种,她觉得回京唯一的好处便是能够保全父亲母亲的命。
    而想到父亲口中那个有些听起来美好,却有些扎耳的词,黛玉心中一沉。
    团聚……有宋騫吗?他不在这个家里,这认知让她方才因湖畔相依而生出的隱秘欢喜,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冰凉的纱。
    她偷偷抬眼,想从父亲神色里看出更多,比如是否会提及宋騫的安排,但林如海只是含笑与母亲低语,並未多言。
    宋騫安静地吃著饭,將各人神色尽收眼底,见黛玉似有食不知味,他便夹了一箸她平日爱吃的清炒芦蒿,自然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这芦蒿甚嫩,林妹妹尝尝。”
    黛玉看著碟中碧绿的菜蔬,心头一暖,那股冰凉被驱散了些许,她低声说了句“谢谢騫哥哥”,夹起慢慢吃了。
    一顿饭便在这样看似温馨、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用完。
    饭后,林如海兴致颇高,又拉著宋騫去书房,说是有几篇近日看的时文想与他探討,贾敏体弱,略坐片刻便由丫鬟扶著回房歇息了。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小院。
    闺房里只点了一盏豆形银灯,光线昏黄柔和。
    黛玉让贴身丫鬟雪雁自去歇息,不必守夜,待房门轻掩,室內只剩她一人时,那份在饭桌上强撑的平静终於碎裂。
    她没有立刻更衣,而是在原地怔立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宝格的方向,那里,原本应静静躺著那面曾让她窥见另一世悲欢、名唤风月宝鑑的铜镜。
    她找了多次,已然確定是丟了,站在昏黄的灯影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见了也好,她想,那一世的泪水与绝望,太沉重了。
    想到宋騫,湖畔凉亭中被他护在怀里的温暖,掌心相握的踏实,还有他方才饭桌上自然而然的关切,一齐涌上心头,让她苍白的脸颊重新染上緋色。
    可这欢喜刚冒头,便被父亲那句闔家团聚带来的分离阴影重重压下。
    返京……意味著她要离开扬州,离开父亲治下的盐院衙门,离开这方她已渐渐熟悉、且有他在的小天地,回那繁花似锦、却也人际复杂的荣国府。
    她走到临窗的红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著未写完的字帖,墨跡已干,她无心续写,只將双臂交叠在冰凉的案面上,下巴轻轻枕了上去,望著灯花出神。
    一会儿想:若能劝父亲留在扬州呢,盐务虽难,可一家人在一起,母亲慢慢將养,她也能常常见到騫哥哥……但这念头立刻被她自己否定。
    父亲才具难得,困守扬州確是大材小用,且母亲思乡成疾,回京调养才是正理,她怎能因一己私念,阻了父亲前程、误了母亲身子?
    一会儿又想:能不能……带騫哥哥一起回京呢?让父亲举荐他入国子监,或是在京中寻名师继续学业?可这念头更显得荒唐。
    宋騫自有其志,岂会依附林家?且他原籍金陵,乡试必须回原籍应试,带他入京,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
    两股思绪如同藤蔓,在她心中纠缠绞绕,越勒越紧。
    一边是为父母、为家族长远计的高兴与期待,另一边,则是刚刚確认心意便要面临分离的酸楚与失落,这分离,不是短暂的別离,而是山水迢迢,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他才十一,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即便一切顺利,也要数年光阴,数年……足以发生太多事。
    她想起外祖母家那些未见面的表姊妹兄弟,想起京中可能的应酬周旋,想起没有宋騫在身边的日子,心头便空落落的,又有些怯生生的。
    夜渐深,灯盏里的油渐渐耗尽,火光跳动几下,愈发暗淡,更漏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清晰,像是在数著她纷乱的心事。
    黛玉就那样伏在案上,眉尖若蹙,眸中光影明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眼角,依稀有未乾的湿意。
    与此同时,西厢客房。
    宋騫已盥洗完毕,换了一身素白细棉布的寢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窗扉半开,放入一庭清寂的月色与草木气息,他面前摊著书本,却並未阅读。
    老师回京之事,八九不离十了,天泰帝既採纳了他信中所请,动作便不会慢,林如海一走,扬州盐院衙门便是范科捷主事,范大人刚直,能守住局面,但林家在此的庇护也將隨之而去。
    他与母亲,不宜久留。
    回金陵。
    这是他早已想好的退路,原籍所在,参加科举名正言顺。
    溧水乡下,尚有父亲名下那八十亩免田,虽是薄產,足以安身,更重要的是,有锦衣卫这条线,赵胜等人必会隨行护卫,安全无虞,天泰帝既赐佩留人,就不会轻易让他这枚棋子折在江南的浑水里。
    至於黛玉……
    想到那个伏在案边、明明心事重重却强作平静的纤弱身影,宋騫心中微软,略有一丝將要分別的愁思。
    但是他清楚自己的路,院试是眼前第一关,之后便是回乡备考乡试,他与黛玉的分別,是必经之途,而非意外挫折。
    好在,他们年纪尚小,来日方长。
    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只要稳步前行,考取功名,便有入京面圣、乃至留京任职的机会。
    届时,自然能与黛玉重逢,或许那时,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而他,也有了足以匹配、甚至守护她的身份与力量。
    想到此,心中一片坦然,未来虽未可知,但路径已然清晰。
    他起身,吹熄了灯盏,月光如水,流泻入室,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宋騫躺上床榻,闔上双眼,呼吸很快均匀下来,眉宇舒展,沉入寧静的梦乡。
    窗外,夏虫啁啾,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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