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亲直白的问话,小黛玉心中一跳。
    她低著头,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深色的阴影,小巧的鼻尖微微泛红,紧抿的唇瓣失了血色,她肩头轻轻一颤,却没有抬头,只將手指更深地绞进衣角里,雪青色的杭纱衫子被揉出了褶皱,领口银线绣的卷草纹在光下微微闪烁。
    贾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放得愈发柔和,像春日里拂过新柳的风:“玉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女儿颊边一缕被汗水濡湿的髮丝,动作轻柔,“骤然要离开住了这些年的地方,离开每日相见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
    黛玉依旧不语,只是那浓密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眼眶里蓄著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你还小呢,”贾敏將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慢慢摩挲著,“心里头装了人,装了事,就觉得眼前的天都要塌了似的,可这世上的路啊,长著呢。”
    她顿了顿,唇角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扬州是好,有山有水,有你父亲护著,有宋姨疼著,还有你騫哥哥陪著读书说话,可神京城,那是咱们的根,是你外祖母家。”
    黛玉终於抬起眼,水光瀲灩的眸子望向母亲,带著一丝迷茫和抗拒。
    贾敏看进女儿眼里,不疾不徐地继续道:“那里有疼你如命的外祖母,有你大舅舅、二舅舅,有珠大嫂子,还有你那些未曾谋面的表姊妹、表兄弟,到时候啊,园子里姊妹们一处做针线、一处吟诗作画,热热闹闹的。”
    她说著,仿佛已看见了那副场景,眼神里带著憧憬:“你外祖母是最疼女孩儿的,见了你,不知要怎么宝贝,等你住惯了,怕是要觉得,还是京城好呢。”
    黛玉听到“表姊妹”、“表兄弟”,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风月宝鑑中那一世的悲鬱与痛苦,令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一丝好感。
    她轻轻咬了下唇,低声道:“可是……騫哥哥他……”
    “騫哥儿?”贾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与篤定。
    “那孩子,娘冷眼瞧著,可不是池中之物。你父亲常夸他心思通透,见识不凡,又肯下苦功,如今陛下连你父亲都惦记著调回京重用,可见对江南、对人才是上了心的,騫哥儿有陛下亲赐的玉佩,又有你父亲教导的底子,將来科场一路,定是坦途。”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凿进黛玉心里去:“他原籍金陵,院试、乡试自然要回去考,可一旦中了举人、进士,入京銓选、任职,那不是顺理成章的事,神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有心,总有相见之日,说不定啊,等你再大些,在京城某个诗会、某次宴饮上,就能遇见一位新鲜出炉的少年进士,意气风发地站在那儿——可不就是你騫哥哥?”
    黛玉听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描绘的画面。
    数年之后,京城某处朱门华堂,少年褪去青涩,身著官袍或是士子襴衫,眉目依旧清雋,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在人群中对上她的目光……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口那股紧攥的酸楚,似乎被这番带著希望的展望撬开了一丝缝隙。
    贾敏敏锐地捕捉到女儿神色的细微变化,知道她听进去了,心中稍安,她端起石桌上微凉的茶杯,浅啜一口,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眼波流转间,瞥著黛玉。
    “娘现在劝你这些,只怕你一时转不过弯,可若是真到了京城,被外祖母宠著,被姊妹们围著,今日赏花,明日听戏,后日又有了新的玩伴……过上两三年,咱们玉儿出落得越发標致,见识了京华气象,认识了新的才俊,说不定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见著黛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才慢悠悠笑道:“说不定就把扬州这个总爱管著你、督促你读书写字的『騫哥哥』,给忘到脑后去嘍!”
    “母亲!”黛玉羞得满脸通红,方才的哀愁被这突如其来的戏謔冲得七零八落,她急急地唤了一声,声音又娇又糯,带著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她倏地站起身,雪青色的裙摆拂过石凳,带起一阵细微的香风,“您……您净胡说!女儿……女儿不理您了!”说罢,再不敢看母亲含笑的眼睛,转身便朝凉亭外快步走去,脚步有些凌乱,背影纤细,却透著一股被恼羞成怒激起的活力。
    贾敏没有拦她,只是含笑目送女儿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凉亭,消失在月洞门后的绿荫深处。
    亭中只剩下她一人,夏风穿过,带来池中残荷的淡淡清气。她缓缓靠回美人靠,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腕上的佛珠,目光投向女儿离去的方向,又仿佛透过那方向,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玉儿对騫哥儿的情愫,她这做母亲的,如何看不出来?那孩子早慧重情,騫哥儿又確实出眾,两人朝夕相处,生出些懵懂的好感,再自然不过。
    她方才那番劝慰,半是真言,半是引导,既是开解女儿眼前的离愁,也是……埋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期许。
    让两人成秦晋之好?
    这个念头並非没有在她心中盘旋过,宋騫人品才学俱佳,有陛下青眼,前途可期,玉儿与他脾性相投,彼此知根知底,若真能结缘,倒是一桩极好的婚事。
    玉儿身子弱,性情敏感,若能得一个如騫哥儿这般沉稳明理、又知冷知热的夫君相伴,她这做母亲的,便是日后泉下,也能安心几分。
    只是……
    贾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审慎。
    终究是还太小了,玉儿才五岁,騫哥儿也不过十一岁,未来的变数太多。
    騫哥儿的功名之路方才起步,能否顺利尚在两可,玉儿回京后,身在公侯之家,长於妇人之手,眼界心性会如何变化,亦未可知,更不用说,还有贾家那边……婚姻大事,牵扯甚广,绝非眼下可以轻言定论。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女儿心中种下一颗种子,给予一点朦朧的希望,让这份稚嫩的情愫不至於在离別时彻底碾碎,成为女儿心中的一根刺,至於將来能否开花结果,那就要看两个孩子的造化,以及……时势的机缘了。
    “但愿……都有个好前程吧。”
    贾敏低低自语了一句,收回目光,重新倚靠在美人靠上,闭上眼,听著亭外依旧喧囂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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