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往回,荣庆堂內。
    贾母命鸳鸯去寻宝玉,鸳鸯刚退下,便听外头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帘子一动,平儿先探身进来,对王熙凤使了个眼色,隨即侧身让开,贾宝玉跟在平儿身后,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他眼眶微红,鼻尖也带著红,显是刚哭过,被贾政斥退的委屈还未散尽,脚步也透著迟疑,进了门便垂著头,不敢看人。
    贾母一见,心肝儿肉地疼起来,忙招手:“宝玉,过来,到老祖宗这儿来。”又对眾人笑道,“这孩子,定是方才见他父亲板著脸,嚇著了,躲懒呢。”
    贾宝玉依言挪到贾母榻边,挨著脚踏坐下,依旧低著头,贾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抬起头来,给你姑妈和妹妹见礼,方才在前头,是不是说话莽撞了,给你姑妈赔个不是,都是一家子骨肉,谁还当真怪你。”
    贾宝玉这才慢慢抬起头,目光怯怯地看向贾敏,对方面容温婉,神色平和,正含笑看著他,眼神里並无责怪,只有长辈的宽容。
    他心中稍安,低低唤了声:“姑妈。”
    贾敏点头,声音柔和:“宝玉不必多礼,方才的事,过去了就罢了。”她语气客套,带著明显的疏离。
    贾宝玉得了这话,胆子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转向了坐在贾母另一侧的林黛玉。
    黛玉今日穿著浅碧色绣折枝海棠的细綾褙子,月白色镶狐狸毛的斗篷已解下搭在一旁,露出纤巧的身形,乌髮綰成隨云髻,簪著点翠蝴蝶簪和两朵米珠绒花,耳坠明珠,面庞莹润如玉。
    她微微侧身,並未看宝玉,只垂眸看著自己裙裾上的一点绣纹,长睫如蝶翼,在烛光下投下浅浅阴影,侧脸线条精致清冷,仿佛一尊玉雕的仙子,美得不染尘埃,却也冷得遥不可及。
    只这一眼,贾宝玉心中那点委屈和胆怯霎时烟消云散,一股滚烫的、混杂著痴迷与渴望的情潮汹涌而上,几乎將他淹没,他呆呆地看著黛玉,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神仙似的妹妹”这几个字在轰鸣迴响,连贾母后面的话都听不真切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將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尽收眼底,看著宝玉一见到黛玉,便又露出那副魂不守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痴傻样,再看看贾敏那身虽素雅却处处透著江南精致、通身诗书气度的打扮,以及黛玉那清冷出尘、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屑一顾的姿態,王夫人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鬱气与怨懟,如同毒蛇般丝丝吐信。
    “祸害人的妖精!”她在心底狠狠骂道。
    这母女俩,从江南回来,便没个安生!一个惯会装腔作势,用那副清高模样勾著老太太偏心,一个年纪小小,便生得这般狐媚子样,专会迷惑宝玉,弄得他神魂顛倒,屡次失態,在自家姑父面前都敢胡言乱语,平白惹人笑话,丟了贾家的脸面!
    若不是她们回来,宝玉何至於此,定是这林黛玉身上带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专克她的宝玉!王夫人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甚至唇角还掛著惯常的、略显僵硬的浅笑,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目光扫过贾敏母女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憎。
    贾母自然没留意王夫人的心绪,她正一心想著圆场,拉著宝玉的手,对贾敏笑道:“敏儿你看,宝玉这孩子,就是实心眼,有什么说什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方才在前头,定是见了姑父,心里敬爱,想说些亲近话,却又不会说,才惹了误会。”
    又转向宝玉,引著话头,“宝玉,你林妹妹刚从南边来,京里气候乾燥,你平日用的那些润肺的膏子、清火的茶,可记得分些给妹妹送去。”
    贾宝玉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眼睛却还粘在黛玉身上,声音带著急切:“是,老祖宗,我那里有上好的秋梨膏,还有贡菊……林、林妹妹若用著好,我明日就让人全送去!”他又转向黛玉,语气近乎討好,“妹妹,京里风大,你千万仔细身子,若有哪里不惯,定要告诉我……”
    黛玉依旧垂著眼,仿佛没听见,只轻轻拨弄著腕上一只羊脂玉鐲,那冷淡疏离的姿態,像一盆冰水,浇得贾宝玉满腔热切瞬间冷却了大半。
    贾敏见女儿如此,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客气,对宝玉温声道:“宝玉有心了,玉儿一切都好,劳你惦记。”
    贾宝玉听了贾敏的话,却觉得更是沮丧,姑妈这话,分明是替妹妹挡了,妹妹自己……根本不愿理会他,他看著黛玉那完美无瑕却冰冷异常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自惭形秽。
    自己这般急切,这般討好,在她眼中,恐怕如同跳樑小丑吧,她那样神仙似的人儿,合该住在九天瑶台,自己这等俗物,如何配与她说话,这般想著,他脸色渐渐发白,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茫和难堪,坐在脚踏上,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先前那点因容貌家世而生出的优越感,在黛玉的清冷麵前,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外头丫鬟通传:“甄家二奶奶带著小公子来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了。”
    眾人闻言,皆起身相迎。
    帘櫳再次掀起,一位年轻妇人牵著个男孩走了进来,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薑黄色织金缠枝牡丹纹的杭绸褙子,耳坠红宝石,面如满月,眉目艷丽,嘴角含笑,行动间颇有些张扬之气。
    她便是甄珏的妻子甄二奶奶王氏,她手中牵著的男孩,看起来与贾宝玉年纪相仿,约莫七八岁,穿著宝蓝色绣金线麒麟的箭袖袍,头戴赤金束髮冠,圆脸大眼,皮肤白皙,眉眼间依稀有甄珏的影子,只是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热络,多了几分被娇惯出的天真与得意,他名叫甄瑞。
    甄二奶奶进门便笑盈盈地给贾母行礼问安,又与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一一见礼,寒暄几句,目光便落在了贾敏与黛玉身上。
    贾母笑著介绍:“这是我家敏丫头,刚从扬州回来,这是她女儿,黛玉。”
    甄二奶奶眼睛一亮,那神態竟与前院甄珏如出一辙,立刻亲热地走上前,拉著贾敏的手:“这位便是林大人家眷,哎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在金陵时,便常听我们爷提起,林大人在扬州那是青天大老爷,造福一方!林夫人这般品貌气度,果然与林大人是天生一对!这姐儿更是……嘖嘖,我竟找不出词儿来形容,天下竟有这样標致的人儿!”她语气夸张,透著股刻意攀附的熟稔。
    贾敏心中不悦,她无意与甄家过多牵扯,尤其是眼下这敏感时候,但眾目睽睽之下,对方又是以亲戚身份前来拜见贾母,她若反应过於生硬冷淡,反倒显得自家小气失礼。
    贾敏正暗自蹙眉,斟酌著如何得体地应付过去,却听得身旁女儿清泠泠的声音响起:
    “甄二奶奶谬讚了。”黛玉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甄二奶奶,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江南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甄家世代居金陵,想必更是见惯了世面,我们母女从扬州小地方来,不过寻常姿色,当不起如此盛讚。倒是二奶奶这身薑黄织金褙子,顏色鲜亮,纹样富丽,想必是金陵云锦吧。听闻江南织造局所出云锦最为名贵,一寸千金,非寻常人家可得。甄家与织造局关係匪浅,能得此佳品,也是常理。”
    她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真是单纯称讚对方衣著,但话却像细针般,轻轻巧巧地刺了出来。
    厅內贾母、王夫人、王熙凤,乃至贾敏,心中都是一动,黛玉这话,表面夸衣料,內里却隱隱带著几分讥誚。
    甄二奶奶却像是真没听出来一般,笑容更盛:“林姑娘好眼力!正是云锦,还是今年织造局新出的花样呢!我们爷与织造局几位大人相熟,这才得了些,林姑娘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两匹过来,给你裁衣裳穿!”她只觉这林家小姐不仅长得美,说话也中听,比那个呆呆的贾宝玉强多了。
    一旁的甄瑞自进门起,目光就粘在了黛玉身上。
    他年纪小,被家中宠惯,眼光却高,寻常女孩入不了他的眼,此刻见了黛玉,只觉得这姐姐像画上的仙女,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好看十倍、百倍!见母亲与她说话,她不仅回应,还夸母亲的衣裳,甄瑞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得意与亲近感。
    他挣脱母亲的手,往前凑了凑,仰著脸对黛玉笑道:“林姐姐,你从扬州来,扬州好玩吗,我听父亲说,扬州盐商可有钱了,他们家房子比我们金陵的还大!”童言稚语,却带著天真的炫耀和对盐商財富的直白嚮往。
    黛玉看著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笑了笑:“扬州好不好玩,我倒说不上,只是盐商……確有些家资丰厚的,不过,银子多了,心思难免就杂,我父亲在任上时,常感慨,有些人家,吃著朝廷的俸禄,管著织造的皇差,却总想著把手伸到盐务上去,与盐商勾连,谋些不该谋的利。结果如何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还的,总是要还的。”她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閒事。
    甄瑞完全听不懂这话里的机锋,他只听到“银子多了”、“家资丰厚”,觉得林姐姐是在附和他,更高兴了,连连点头:“对对!我爹也说,做生意就要做大!银子越多越好!林姐姐,你懂得真多!”
    黛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淡然:“懂得不多,只是听父亲提过几句,甄公子年纪尚小,还是多读些圣贤书为好。”后两句她说得极轻,仿佛自语,却又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
    贾母拿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王夫人垂下眼,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神色,王熙凤则挑了挑眉,心中暗赞,好厉害的林丫头!这番指桑骂槐,连消带打,偏偏对方一个懵懂无知,一个洋洋得意,竟全然不觉!
    甄二奶奶虽觉黛玉后面的话有些文縐縐,不太像单纯夸讚,但见儿子与黛玉“聊得投机”,黛玉又总是微笑著,只觉面上有光,愈发觉得这林家小姐知情识趣。
    於是,在满屋子大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下,黛玉与甄瑞这一大一小,竟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甄瑞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位仙女姐姐又好看又认同自己,越说越兴奋,小脸通红,手舞足蹈,恨不得把家里那些显摆的事全倒出来。
    黛玉则始终保持著那份恰到好处的、冰冷的礼貌,每一句回应都看似寻常,內里却藏著对甄家行事、对江南官商勾结风气的讥讽与鄙夷。
    这番景象,却把一旁的贾宝玉看得心如刀绞,妒火中烧!
    他原本就因黛玉不理睬自己而自惭痛苦,此刻见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甄家小子,竟然能和黛玉说上话!虽然那小子蠢笨如猪,说的话俗不可耐,可黛玉竟然回应他!还对他笑!
    看著黛玉与甄瑞相谈甚欢,看著甄瑞那副得意洋洋、仿佛贏得了黛玉青睞的傻样子,贾宝玉只觉得一股酸气直衝头顶,心口闷得发疼,眼睛都红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积攒的委屈、嫉妒、不甘、还有被黛玉冷落的痛苦,瞬间爆发!
    “哇——!”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陡然响起,打破了厅內那诡异而压抑的和谐。
    只见贾宝玉猛地从贾母脚踏上跳起来,也顾不得礼仪,一屁股坐倒在贾母榻前的地上,双腿乱蹬,双手胡乱挥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放声大哭:“老祖宗!老祖宗!你快让他们走!让他们走!我不许他们跟林妹妹说话!林妹妹是我的!是我的!你快把林妹妹留下来!把他们赶出去!赶出去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泗横流,那身藕荷色直裰被他蹭得皱巴巴,头髮也散乱开来,模样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世家公子的体面活脱脱一个被抢了心爱玩具、撒泼打滚的顽童。
    满厅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甄二奶奶和甄瑞愕然地看著地上哭闹的宝玉,一时反应不过来,王夫人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著儿子的丑態,又羞又怒,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对贾敏母女的怨恨更是达到了顶点,都是她们!若不是这狐媚子母女在此,宝玉何至於失態至此!
    贾母也嚇了一跳,又是心疼又是尷尬,忙弯腰去拉宝玉:“宝玉!快起来!胡说什么!这是你甄家婶婶和弟弟,不得无礼!”
    贾宝玉却不管不顾,依旧哭嚎:“我不管!我不管!他们不走,我就一直哭!林妹妹不能理他们!林妹妹是我的!老祖宗,你把林妹妹留下,让他们走!让他们走!”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黛玉,此刻终於缓缓站起身,她看也不看地上撒泼的贾宝玉,只转向母亲,声音清淡平静,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荣庆堂:
    “母亲,既然人家不欢迎,还想著强留,那我们赶紧走吧,省得碍了別人的眼。”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王夫人浑身一颤。
    贾敏看著地上毫无形象、哭闹不休的贾宝玉,再听著女儿这番决绝的话,心中最后一点因亲戚情分而產生的容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以及一股彻底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厌恶。
    这孩子,被宠得实在太不像话了!毫无廉耻,毫无分寸,任性妄为到令人髮指!再留在此处,不过是徒增难堪,也让玉儿平白受辱。
    她不再犹豫,甚至懒得再维持表面的客套,只衝著此刻侍立在门边的心腹嬤嬤,极轻微、却不容错辨地使了个眼色。
    那嬤嬤会意,立刻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直奔前院荣禧堂而去。
    荣禧堂內,见到林家嬤嬤前来报信,又看到林如海面上的不愉,贾政赶忙凑到近前询问。
    “如海,可是有事?”
    林如海看了对方一眼,颇为无奈的嘆了口气说道。
    “好像又是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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