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那场沸反盈天的闹剧,被厚重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內。
    门外,林府的青绸围子马车已静静停驻多时,车夫垂手肃立,仿佛一尊没有声息的影子。
    车厢內,炭火依旧暖融,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沉凝的倦意与无奈。
    林如海,背靠著车壁,闭目良久,方才荣庆堂隱约传来的哭嚎、混乱,以及自己离去时贾政那铁青的面色和强压怒火的僵硬送別,走马灯似的在脑中轮转,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对面妻女。
    贾敏面色有些苍白,手中帕子无意识地绞紧。
    林黛玉倚在母亲身侧,浅碧色褙子的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衬得她小脸如玉,却也透出几分冰雪似的寒意,她微微垂著眼,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抿得有些紧,仿佛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一家三口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疲惫,以及一丝对今日这场走亲访友彻底演变为闹剧的荒谬与无奈。
    寂静在车厢中蔓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轔轔声,单调而清晰。
    良久,林如海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卸下重负后的轻微嘶哑,也带著想要转换心绪的刻意,他將目光投向车窗缝隙外流逝的、略显清冷的街景,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沉滯:
    “今日种种,徒增烦扰,不必再想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带著遥远牵掛的平和,“说起来,离京前,子慎那孩子还特意来送行,如今我们在京中安顿,他在金陵也不知如何了。”
    提到宋騫,贾敏紧蹙的眉头微微鬆开了些,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关係:“那孩子心思深,却知进退,比许多人都强,老爷是该写信问问,知道他一切安好,我们也放心。”
    林黛玉一直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冰雪似的面色似乎回暖了半分,虽未言语,却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出倾听的姿態。
    林如海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回去我便修书,除了问候,也可將京中些许见闻稍作提及,那孩子看事情,常有出人意料的角度。”他想起甄家在荣国府那般作態,眉头又微微蹙起,但很快挥散。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平稳驶向林府。
    月余之后的金陵薛府,东厢书房內。
    宋騫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他因著连日思虑赵文博织机革新之事与苦读备考,身形略显清减,但面色尚好,眉眼间那股沉静之气愈浓。
    他面前摊开两封信,一封封缄严谨,字跡端方,是林如海的,另一封信笺素雅,字跡清逸灵秀,是林黛玉的。
    他先细细读了林如海的来信,信中殷殷叮嘱学业,关怀起居,言辞恳切,末尾含蓄提及京中人事繁杂,“望尔潜心向学,明辨是非,勿涉险地”,关切与告诫之意並存,宋騫心中暖流涌动,亦感责任在肩,將信郑重收好。
    接著展开黛玉的信,指尖拂过那熟悉的字跡,他目光沉静地读下去,信中黛玉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冰冷的詼谐,简述了隨父母入荣国府的见闻,甄家夫妇的攀附,甄家小儿的浅薄炫耀,以及……贾宝玉那场令人瞠目的哭闹纠缠。
    “见甄家小儿与吾言,彼忽捶胸顿足,涕泣號啕,口出妄言,纠缠不休,二舅震怒,闔府譁然,终不欢而散。”寥寥数语,將一场闹剧勾勒得清晰无比,字里行间透著疏离与厌烦。
    宋騫读完,面上並无太大波澜,只眸色微深,铺开两张素笺,提笔蘸墨。
    给林如海的回信,他恭敬稟报了近日学业进展,言明定当全力以赴备考,请伯父放心,末了,问候伯父伯母安康。
    给黛玉的回信,则要费些思量。他不想谈论过多贾府之事,那並非她所需,沉吟片刻,他落笔先以平常语气略表听闻此事之意外,隨即便將笔锋转向金陵近日趣闻,薛家园中晚菊开得正好,其色如金,近日读某本前朝笔记,记载海外奇谈,颇有趣味,偶见市集有卖巧制竹蜻蜓,其旋飞之態,暗合些许机巧之理……他意在用这些轻鬆琐碎的见闻,为她隔开荣国府那些令人窒息的纷扰,寄去一丝江南秋日的閒適与清趣。
    刚將两封信分別封好,置於案头,门外便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隨即是丫鬟的通传:“表少爷,宝姑娘来了。”
    “请进。”宋騫抬首应道。
    帘櫳轻响,薛宝釵款步而入,她今日穿了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綾缎窄褙袄,下繫著葱黄綾棉裙,乌髮綰成简洁的圆髻,簪一支点翠如意簪,耳坠小小的珍珠塞子,容长脸儿,肌肤莹润,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行动间端庄沉静,面上带著惯常的温和浅笑。
    “表哥还在用功?”她声音柔和,目光自然地扫过书案,落在刚刚封好的两封信上,眼神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
    宋騫已起身,客气道:“宝妹妹来了,快请坐,刚给京中旧友回了信。”他神色坦然,並无遮掩。
    薛宝釵在书案旁的绣墩上优雅落座,笑意不变:“可是林大人府上,难得他们回京事务繁忙,还惦记著表哥。”
    “正是。”宋騫点头,也重新坐下,“林伯父关切学业,黛玉妹妹信中说了些京中閒事。”他无意多谈贾家之事,只一语带过。
    薛宝釵善解人意,並不深问,转而提起今日来意,笑容更温煦了几分:“眼看年关將近,金陵冬日湿冷,我和母亲商量著,府里今年准备得热闹些,想著表哥独自在此,宋伯母一人在乡下,到底冷清。
    母亲让我来问表哥,可愿意修书请伯母来金陵一道过年,府里西边那个小院一直空著,临著梅林,倒也清静雅致,正好收拾出来给伯母住,大家在一起,也热闹暖和些。”
    宋騫闻言,心中一动,母亲独自在乡下,他確有不舍与牵掛,薛家此番提议,周到体贴,並非虚情客套。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多谢姨妈和妹妹掛念,如此周到,騫感激不尽,母亲能来金陵团聚,自是最好,只是要劳烦府上操持安排了。”
    见他答应得爽快,薛宝釵眼中笑意更深,透著满意:“表哥客气了,本就是亲戚,理应相互照应,那我回去便稟明母亲,派人收拾院落,一切用度不必表哥费心。”
    正事说完,气氛鬆弛下来,薛宝釵目光扫过宋騫案头堆放的书籍文稿,隨口问道:“表哥近日闭门苦读,可有什么需置办的,笔墨纸张还够用么?”
    宋騫想起一事,道:“笔墨倒还充裕。不过,確有一事想劳烦妹妹帮忙参详。”
    “哦?表哥请讲。”
    “我昨日听薛大哥提起,朝廷新任命的金陵知府不日將到任,可是姓贾,名化,表字时飞,號雨村的那位?”宋騫问道。
    薛宝釵略一思索,点头:“正是,哥哥前日在外头听说的,说是这位贾知府原是进士出身,曾任过知县,后来罢官,如今又起復,点了金陵知府,表哥认得此人?”
    宋騫頷首,神色间带著些许回忆:“说起来,我幼时在扬州,曾蒙贾先生教导过一阵子蒙学与经义,虽时日不长,却也算有段师生之谊,他学问是好的,对我也颇有指点,如今他赴任金陵,於情於理,我当略备薄礼,以示问候恭贺。”
    薛宝釵瞭然,赞道:“表哥念旧情,是应当的,却不知想备些什么礼物?文房四宝?古籍字画?还是些金陵土仪?”她心思细腻,立刻帮著思量起来。
    宋騫却微微摇头:“贾先生是读书人出身,如今又是朝廷命官,寻常文玩雅物,只怕他府上不缺,金陵土仪虽好,却略显寻常,我是想……既然要送,总得有些心意,或是实用,或是別致,只是我一时间也想不好什么合適,妹妹素日见识广,心思巧,不知可否帮我参详一二,或者……明日若有空,陪我上街看看?”
    薛宝釵闻言,眸光微亮。
    她平日协助母亲管理內务,於人情往来、物品挑选上自有心得,宋騫这般请託,正合她所长,也显亲近。
    她略作思忖,便莞尔一笑:“表哥既然信我,我自然尽力,依我看,贾知府新官上任,既要顾全官场面子,这礼物就不能太俭薄,但表哥毕竟是学生,又不宜过於贵重招摇。
    或许可以选些品质上乘又不显奢靡的实用之物,比如一方好砚,配以松烟墨,或者一套善本书,最好是经史类,再或者,寻一件精巧的紫砂茶具,搭配些今年的雨前新茶,既雅致,又合文人品性。
    明日我正好要去锦缎庄看看年底的料子,表哥若得空,我们可一同出门,先去书画古董街转转,再去茶具瓷器铺子瞧瞧,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她条理清晰,建议中肯,宋騫听得频频点头:“妹妹思虑周全,就依妹妹所言。那明日便劳烦妹妹了。”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过年府里的准备,薛宝釵便起身告辞:“那不打扰表哥了,明日辰时三刻,我在二门处等表哥。”
    “好,明日见。”宋騫起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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