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没能帮上你外祖家,没有把你母亲完好的带回来,你怨我也是应该的。”
    听到王老財又提起旧事,王晏寧喝汤的动作顿住了,握著汤匙的指节微微用力。王夫人的脸色也白了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这老头也真是的,寧儿今天回来,好不容易一起开心的吃顿饭,他喝了两口黄汤,偏要提这旧事,找晦气干嘛。
    但王老財浑然不觉,继续道:“可是寧儿,爹没办法啊,族里那么多人盯著,叔伯们的话,爹不能不听啊。
    你娘她最是明理,她知道爹的难处,后来我们想著偷偷送点,谁想到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老爷,”王夫人急忙打断他,声音带著哀求,“过去的事了,今天好日子,不提了,不提了……”
    王晏寧缓缓放下汤匙,“父亲的难处,儿子明白,儿子早都已经放下了。”
    王老財听到儿子那句“儿子早都已经放下了”,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这两年,他只觉儿子越发沉默,与家里越发疏远,回家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回来,也是客客气气,问一句答一句。
    他一直以为,儿子心里那根刺,还是当年他母亲和外祖家的事,是他这个做爹的无能和妥协造成的。
    他试过小心翼翼地去弥补,去关心,可总是不得其法,反而让父子间越来越像隔著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著,暖不了。
    所以这会听著王晏寧的话,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颤抖:“既然你已经放下了,那爹给你的,你就拿著不行吗,难道爹还会图你什么不成?你为何……”
    为何这些年还是如此疏远?为何对家里如此抗拒?突然把他之前这么多年的花销都清算出来,然后拿出来一大笔银子给他后,就不肯再要家里一文钱了?
    看他决绝的態度,仿佛是要跟家里断绝关係似的。
    王晏寧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父亲,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他刚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意气风发,正准备一鼓作气参加当年的院试。
    族里几位长辈,也算是关心他的前程,设了宴请他。席间,起初也是这般道贺、夸讚,气氛和乐。
    可酒过三巡,话就渐渐变了味道。
    王守业端著酒杯,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晏寧啊,你是咱们王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族里都看著你呢。
    等你考中秀才,甚至举人、进士,那可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到时候,咱们王家的田產铺面,说不得还要靠你庇护,族中子弟的前程,也要你多提携啊。”
    另一位族叔也附和:“正是,咱们王家人,向来最重家族一体,你这些年,一直跟家里不太亲近,这我可要好好说说你。
    当年有些事,也是形势所迫,要以大局为重。
    你现在也快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到时候要寻个识大体,顾大局的贤惠人,嫁入王家,便要以夫家,以王家的利益为先,可不能像你母亲似的,当年……咳,”
    他说著说著似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顿了顿,看了一眼王老財,又含糊了过去。
    但是,伴隨著“咯噔”一声轻响,王晏寧手中的酒杯底座碰到了桌面,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王老財当时就变了脸色,急声道:“他叔,说这些做什么,喝酒,喝酒!”
    可话头一旦挑起,便有些收不住。
    另一位年长的族老也捋著鬍子,慢悠悠道:“守业说得在理,晏寧,我知道,你一直对方面的事情心里有点想法,但你是王家的子孙,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著筋。
    家族供养你读书,给你提供安身立命之所,你將来有所成就,回报家族,提携亲族,是天经地义,也是你的责任。
    切不可学了那些眼皮子浅的,只顾著自己前程,忘了根本,那与忘恩负义何异?”
    忘恩负义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王晏寧心上。
    他看著这些或精明、或虚偽、或倚老卖老的脸孔,听著他们口中振振有词的家族大义,回报责任,再想到他们当年如何以王家整体利益为由,冷漠地阻断了外公家最后的生路。
    他知道当年的事情,大家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所以这些年他已经慢慢放下了,没成想他们竟然是这样想的。
    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自私,反而责怪母亲。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多年的怒火与寒意,混杂著自己的自责和对母亲无尽的思念和心痛,猛地窜了上来。
    那场宴席不欢而散。
    王晏寧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告辞,背影僵直。
    回去后,他便病倒了,高烧不退,昏沉中儘是母亲温婉的笑容和最后苍白的面容,耳边迴响著族老们大局为重,回报家族的话语。
    这一病,就是近两个月,生生错过了当年的院试。
    病癒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件值钱嫁妆变卖,將所得银钱,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连本带利,放在了父亲面前。
    “父亲,这是母亲遗物变卖所得。这些年,儿子吃穿用度,读书笔墨,皆从此出。从此以后,儿子与王家產业,两不相欠。”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往后儿子的路,儿子自己走。不劳家里费心,也请父亲,莫要再为难。”
    王晏寧看著父亲这副全然不解、甚至有些委屈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旧事而起的怨懟早已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这样的爭吵有什么意义呢,他不懂两年前那场看似寻常的爭吵,那些打著家族大义,为你著想旗號的话语,对他意味著什么。
    他或许只当是一次意见不合的口角,却不知那些话像淬毒的钉子,將他心中对家族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彻底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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