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再精明的人,在箭矢横飞,滚木垒石如雨点般纷飞的战场,也难保性命无恙,还是那句话,运气才是最重要的属性。
    城外,李克用披甲按剑,立於高台之上,面色十分难看。
    此时的李克用,口中不停的在骂著,既骂康怀立不知死活,也骂自己的部將,不堪大用。
    这座破城,已经拖了自己太长的时间,本以为这就是过来溜一圈,顺便把捞笔钱帛,厚赏一下诸军。
    可以预见的是,这么一来,军心士气必然高涨,再率锐利之师,与陈从进主力,鏖战於陕州。
    区区一座鄜州,根本不入李克用之眼,他的眼睛看的是中原,是河东。
    哪曾想,一个不知名的康怀立,就把自己给拖到这进退两难的地步。
    进退两难说的不太准確,毕竟,李克用从没想过,要退出鄜州,用句更合適的话,应该说李克用眼下是被康怀立给架在半空。
    即便是再难打,李克用也只能硬著头皮打下去了,因为,如果连一个康怀立都搞不定,军士又如何能信,自己能与庞然大物的陈从进相抗衡。
    ………………
    眼看器械已经架在城上了,后方的投石机也熄了火,李克用当即传令:“不破鄜州,誓不罢兵!诛康怀立者,赏钱千贯,立擢五级!”
    凤翔军顶著城头的箭雨,滚石,依然在疯狂推进,这支军队也算是打老了仗,毕竟先前在灵石一带,已经和河东军玩攻防战很久了。
    虽然鄜州军凭藉一股血勇,硬抗李克用半月之久,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血战,人员伤亡颇重。
    特別是隨著新造的井阑车,已经升至比城头还要高,弓箭手居高临下疯狂射箭,压制守城军士的反击。
    最有经验技艺的老卒,一个又一个的倒在城头,可那些新征的丁壮,其作战能力,即便是经过战场歷练,也终究难以和老兵相比。
    不过,城中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那结局是悲惨的。
    廝杀从清晨持续到日暮,又从日暮熬到天黑,星月无光,唯有城上城下的火把照亮血色战场。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撞门声混作一团,鄜州城墙上下,尸骸堆叠,血流成渠,青砖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
    城上守军红了双眼,弯弓劲射,泼洒滚油,点燃柴草,用城下瞬间成了一片火海,康怀立几乎把城中的火脂全部用光,才打退了这一次进攻。
    可即便是今日的攻城顶过去了,但外无援兵,困守孤城的鄜州守军,其结果几乎是註定的。
    因为此城不是什么坚固的堡垒,其地形又不是什么狭窄难行之地,李克用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现在的三面强攻,可谓是使出了全力。
    这一天,康怀立始终未曾下过城楼,鎧甲上沾满敌我鲜血,长刀已经换过数把,每把都砍得卷刃,断裂。
    康怀立能得军心,其本身的勇武也是至关重要,当然,这年头,勇悍的武人,遍地都是。
    但康怀立的勇猛,还是镇住了军心,只是屡屡搏杀,也让康怀立极为疲惫,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到了这个时候,康怀立已经不再去想明天,后天的事,他的脑海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到最后一兵一卒,杀到自己提不起刀为止。
    乾寧元年,六月二十五日,正午,鄜州西门告破,城墙几乎全线皆失,城破已成定局。
    日暮时分,康怀立在城上,伤重而死,在临死下,康怀立拉住自己的一名亲兵,希望他能救下自己的子嗣,不求全活,但求能留一条血脉。
    或许在康怀立举事时,他根本就没考虑过,如果自己失败,那么自己的子嗣是什么样的下场。
    只是有句话说的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在临死之际,康怀立终於是想起了自己的家眷。
    只是临终的一句嘱託,康怀立他也不知道亲兵能否相助,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个选择了。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便是人心向背,为利益而背叛,最难得,也最缺的,则是生死相托的忠义。
    这名亲兵,此刻见康怀立身死,鄜州城破,面对主將留存血脉的希望,他应下了。
    如果用权衡利弊来说,这是一个很失败的生意,因为康怀立死了,他的一切都將灰飞烟灭,救下他的孩子,其实是没有什么回报性的。
    但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有忠义之心的人,又岂止是史书上那些名声大噪的人物,一无名之辈,亦怀忠肝义胆。
    此人非但没有趁乱逃命,反倒顶著漫天烽火与溃兵流散,冒死冲向內宅康府。
    虽然说现在鄜州城破已成定局,但是城中还是各自聚队的军卒,依然在负隅顽抗,而不是城墙一破,全城立刻屈服而降。
    也是这般混乱的情况,才让这个亲卫,能从城墙上,一路逃到康宅中。
    此时的康宅,已经是一片混乱,一些女眷趁乱逃离,也有人恐惧受辱,已提前一步自尽。
    但这个亲兵,见到满面泪痕,却手持利刃的主母,他磕著头,泣声道:“夫人,某受將军所託,必保康家一丝血脉!”
    主母泪如雨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抱出幼子,死死攥住亲兵的手,將孩子郑重託付。
    大一些的孩子都已分散,避入城中,但能否躲过追杀,那只能看天意了。
    唯有这个幼子,主母不知託付何人,给亲兵,那就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抉择。
    而这名亲兵將幼子裹入早已备好的寻常布衣之中,借著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回自己家中。
    甚至在回家前,还將身上的甲冑,兵器尽数掘土深埋,希望能躲过这一劫。
    康怀立身为亲兵將,当年执刀亲手斩杀石桓,他自己都是背叛主帅而起家的人物。
    可他到死都未必能想到,自己的这一亲兵,竟能真的去践行他临终嘱託。
    己无忠义之心,麾下反有死节之士,人心之变,莫过於此!
    ………………
    (眾牙军不让我放假,我只能晚上加班写了⊙﹏⊙)

章节目录

唐末从军行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唐末从军行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