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从太子殿下的眼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臣……”
    蓝玉艰难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和傅友德、王弼一起,深深地弯下了腰。
    “……遵命。”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但更多的是,不敢违抗的顺从。
    “退下吧。”朱標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疲惫。
    “臣等告退。”
    三人躬身行礼,然后一步步退出了书房。
    直到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他们依旧感觉如在梦中。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朱標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他知道,他这是在用自己身为太子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强行给朱珏铺路。
    他能为朱珏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只是……
    他强行压服了这些骄兵悍將,让他们不敢再明面上与朱珏作对。
    可人心,却是最难掌控的。
    今日的逼迫,已经让他们心中种下了不满的种子。
    將来……
    將来若是朱珏真的登上了那个位子,他会如何对待这些曾经敌视过他的淮西武將?
    会如何对待蓝玉这些,他朱標一系的肱股之臣?
    朱標不敢想下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悬崖峭壁上的人,一边是他的儿子,另一边是他赖以支撑的基石。
    无论他偏向哪一边,等待他的,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殿下,太子妃娘娘和皇长孙殿下来了。”
    门外,內侍的通报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朱標的思绪。
    他们来干什么?
    朱標的心,猛地一沉。
    父皇那句尤其是吕氏,又在他脑海中响起。
    朱標深吸一口气,將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敛去。
    “让他们进来。”
    很快,身著华贵宫装、仪態端庄的吕氏,牵著朱允炆的手,缓缓走了进来。
    “臣妾(儿臣)参见父王(殿下)。”
    两人盈盈下拜。
    “起来吧。”朱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允炆站起身,却不敢抬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朱標面前。
    “父王,儿臣知错了!”
    “从今日起,儿臣一定闭门思过,专心攻读圣贤之书,再也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爭强好胜的无聊之事!”
    “请父王责罚!”
    他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幡然悔悟的模样。
    若是放在以前,朱標看到儿子这般模样,早就心软了,定会亲自將他扶起,好言安慰。
    可现在,朱標只是静静地坐著,冷漠地看著他。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在拙劣地表演。
    吕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心疼和慈爱,柔声说道:“殿下,您看,炆儿是真的知道错了。
    他今天回来之后,就一直跪在儿臣宫里,不肯起来,说一定要等您回来,亲自向您请罪。”
    “您就別再生他的气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吕氏一边说,一边疼惜地看著朱允炆。
    母慈子孝,感人肺腑。
    然而,朱標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朱標的目光,从朱允炆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吕氏的脸上。
    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温婉、贤淑、恭顺。
    她將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嘘寒问暖,对下人宽厚仁慈,是世人眼中標准的贤妻良母,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
    可就是这张脸,此刻在朱標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虚偽。
    朱標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
    吕氏確实对朱允炆的教育倾尽心血,为他请来了大儒方孝孺,让他结交文臣,在文官集团中树立了极好的名声。
    可对於他的另一个儿子,嫡长子朱允熥,吕氏又是怎样的?
    朱允熥是常氏所出,他的外祖父是开平王常遇春,舅公是凉国公蓝玉。
    他天生就与淮西武將集团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繫。
    允熥自幼不喜文墨,偏爱弓马。
    可吕氏,作为他的继母,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地说允熥不学无术,性情顽劣,將来难堪大任。
    每当蓝玉等人想要带允熥去军营歷练时,吕氏总是以允熥年纪尚小,军中危险为由,百般阻挠。
    当时,朱標只以为她是出於一个母亲的关心和爱护。
    可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爱护?
    这分明是在斩断允熥与武將集团的联繫!
    她要將允熥,培养成一个对朱允炆毫无威胁的、被圈养起来的宗室亲王!
    好恶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到底还瞒著他多少事?
    朱標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殿下?殿下?”
    吕氏温柔的声音將朱標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炆儿他已经知错了,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和皇爷,为君分忧,为父解难……”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一个慈母与贤妻的风范。
    然而,朱標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允熥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殿下说允熥啊。”
    “这孩子,贪玩得很,臣妾派人去叫他来读书,他却说身子不適,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想来是这几日黄师傅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他偷个懒罢了。”
    吕氏轻描淡写地说道,將朱允熥描绘成一个不喜读书、贪玩偷懒的顽劣孩童。
    她甚至还体贴地为朱允熥辩解。
    “殿下也別怪他,男孩子嘛,总是坐不住的,回头臣妾再好好说说他就是了。”
    这番话,既体现了她作为继母的无奈与宽容,又不动声色地给朱允熥扣上了一顶不学无术的帽子。
    若是换做以前,朱標或许就信了。
    他会皱著眉,感嘆一句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然后將此事轻轻揭过。
    可现在,朱標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女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偽装和欺骗!
    朱標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对著门外吩咐道。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去,把允熥给本宫叫来。”
    吕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殿下,一点小事,何必惊动他?明日臣妾自会让他去给黄师傅赔罪。”
    朱標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只是盯著那个太监,重复了一遍。
    “去。”
    那太监被太子冰冷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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