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朱允炆整个人都懵了。
    父王……父王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处置朱珏?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杀了他!
    將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將他贬为庶人,永世不得翻身!
    但是,这些话能说吗?
    绝对不能!
    父王最重亲情,若是自己表现出半点残害手足的念头,太子之位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应该怎么回答?
    说要善待他?兄弟和睦,共享富贵?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刚才那番撕心裂肺的怨恨之言还在耳边迴响,现在再说兄友弟恭,岂不是自欺欺人?
    父王会信吗?
    朱允炆下意识地,朝著太子妃吕氏看去。
    朱標只是静静地看著。
    朱標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一个连回答都不敢,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承担,而是向母亲求助的储君。
    一个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眼神中闪烁著杀意,却又被恐惧压制,只剩下懦弱和无能的皇孙。
    朱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若是朱允炆登基,他容不下朱珏。
    绝对容不下!
    到那时,为了皇位的稳固,为了剷除这个让他寢食难安的威胁,他一定会对朱珏动手。
    以朱珏的性格和能力,他会坐以待毙吗?
    不会。
    那结果,只有一个。
    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大明,將再次上演隋唐年间的夺嫡惨剧。
    曹植与曹彰,玄武门之变,隋煬帝弒父杀兄……一幕幕歷史的悲剧,在朱標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决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大明!
    发生在自己的儿子们身上!
    反过来想。
    若是……若是立朱珏为储呢?
    以朱珏那杀伐果断,却又重情重义的性格,若是他登基为帝,他会如何对待朱允炆和朱允熥?
    朱標几乎可以肯定。
    只要他们兄弟二人安分守己,朱珏绝对不会对他们下杀手。
    最多,也就是將他们分封到富庶之地,做一个逍遥王爷,一生衣食无忧。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为了大明江山的万世基业,为了避免儿子们自相残杀的悲剧。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了。
    朱允炆的大脑一片空白。
    “父王……”
    “儿臣与朱珏虽有小小纠葛,但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將来……將来儿臣定会善待朱珏,让他一生富贵,安享尊荣!”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诚意。
    “父王,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绝不敢违背您的教诲!”
    朱標看著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中没有半点欣慰,只有无尽的悲哀。
    一个储君,没有担当,没有决断,只懂得用磕头和空洞的誓言来乞求信任。
    这样的储君,如何能承载大明的未来?
    朱標的目光越过朱允炆,落在了旁边同样脸色煞白的吕氏身上。
    “本宫乏了。”
    “你们,退下吧。”
    吕氏心中一紧。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他越是平静,就代表他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允炆的回答,彻底触怒了他!
    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殿下息怒。”
    “允炆这孩子,只是一时被嚇坏了,才会胡言乱语,不知所措。”
    “他心里是敬重您的,也是爱护弟弟的。
    您方才那个问题,实在太过突然,他……他一个孩子,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殿下,您是最了解允炆的,他从小就敦厚老实,连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又怎么会有加害手足的恶毒心思呢?”
    “刚才他之所以怨恨,也是因为觉得委屈啊!
    他毕竟是长子,眼看著弟弟得了皇爷爷的无边恩宠,心里有些不平衡,也是人之常情。”
    “这恰恰说明,他心里在乎您,在乎这个家啊!”
    吕氏的一番话,既为朱允炆的失態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又將他的怨恨巧妙地扭曲成了对父爱的渴望。
    若是换做以前的朱標,或许真的会被她这番表演所蒙蔽。
    但现在,不会了。
    朱標没有戳穿她,只是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本宫没有怪罪你们。”
    “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歇著吧。”
    吕氏搀扶起失魂落魄的朱允炆,母子二人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退出了书房。
    朱標缓缓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厚重的书案下方,摸索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凸起。
    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案侧面的木墙,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
    来人身著一身刺目的红色宦官袍服,可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万年玄冰还要阴冷。
    他便是鹤鸣阁的首领。
    鹤鸣。
    鹤鸣阁是朱標亲手建立的秘密机构,独立於锦衣卫和亲军都尉府之外,只听命於他一人。
    鹤鸣九皋,声闻於天。
    他要的,就是一只能够替他探查天下阴私,將所有秘密都呈现在他面前的仙鹤。
    “殿下。”
    鹤鸣的声音沙哑而诡异,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朱標没有看他。
    “去查一件事。”
    “多年前,东宫曾有一名姚姓宫女,被太子妃以偷盗和秽乱宫闈之名驱逐。”
    “本宫要在一日之內,知道当年事情的全部真相。”
    鹤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喏。”
    只有一个字。
    简单,乾脆。
    隨即,那道红色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之中。
    …………
    韩国公府。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国公府邸,此刻却被一片肃杀之气所笼罩。
    数百名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一群沉默的死神,將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芒,將一张张冷酷无情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冰冷的刀锋,在夜色中闪烁著嗜血的寒光。
    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年近八十的韩国公李善长,身穿一袭素色常服,面容枯槁地坐在主位上。
    在李善长的对面,站著一个面容阴鷙,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毛驤的手中,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他没有看李善长,也没有看那些跪地求饶的家眷。
    他在等。
    等一个时辰的结束。
    那是皇上赐予这位开国元勛,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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