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梭穿行於星海深处。
    船身外,银灰色的空间屏障如水波荡漾,將狂暴的虚空乱流隔绝在外。
    舱內,六名真宫弟子各自静坐调息,唯有操控室中,虚空尊者双目微闔,指尖在身前虚空中不时轻点,调整著航向与速度。
    许清安盘坐於后舱角落,神识內敛,专注於温养脊骨深处的混沌道骨。
    道骨表面的混沌道图已完成了八成,中央漩涡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动周遭虚空中的混沌之气,无声无息地匯入他体內。
    这种自发吸纳的特性,让他的修行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即便身处赶路途中。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
    玄水龟甲空间內,那截漆黑指骨毫无徵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悸动並非共鸣,而更像是某种……“感应”。
    仿佛在遥远星海的某个方向,存在著与指骨同源、却性质迥异的某物,此刻正散发出独特的波动,被指骨捕捉到了。
    许清安不动声色,神识沉入龟甲空间。
    指骨静静悬浮於冰峰之侧,表面幽光流转的频率確实比平日快了一丝。
    他尝试以神识沟通指骨,引导其“感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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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一幅模糊的画面在识海中闪过。
    那是一片暗红色的星域,星辰稀疏,大多黯淡无光。
    星域深处,悬浮著一座巨大的、由骸骨与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宫殿。
    宫殿深处,隱约可见数道黑袍身影围著一方血色祭坛,祭坛上悬浮著一块残缺的黑色石板。
    石板的材质……与指骨相似。
    画面一闪而逝,但许清安已记住了那座宫殿的大致方位与气息。
    他收回神识,睁开眼,望向虚空梭外无垠的黑暗。
    阴冥族。
    那座宫殿的气息,与他在陨神古域遭遇的阴冥族修士如出一辙。
    而那残缺石板,很可能就是六源道者遗泽之一——破法、御神、裂空、轮迴、造化中的某一件。
    看来,阴冥族在古域受挫后,並未沉寂,反而加紧了寻找其他源道者遗泽的步伐。
    就在此时,操控室传来虚空尊者平淡的声音:
    “前方即將进入『寂灭星域』外围缓衝区。所有人戒备。”
    眾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
    许清安也收敛思绪,將注意力转向外界。
    虚空梭的速度开始减缓。
    窗外景象逐渐变化。
    原本璀璨的星河变得稀疏、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薄雾”。
    雾气缓缓流动,所过之处,连星光都被扭曲、吞噬,只余下模糊的光晕。
    这是“寂灭星域”特有的“湮灭尘霾”。
    尘霾由破碎的法则碎片与污染粒子混合而成,对修士的神识与灵力有极强的侵蚀性。即便是虚空梭的空间屏障,触及尘霾时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收起神识,以目视之。”虚空尊者提醒道,“尘霾中有『噬神虫』潜藏,专食神识。”
    眾人凛然,依言收敛神识,只以肉眼观察。
    虚空梭如银鱼般滑入尘霾。
    视野骤缩,目力所及不过百丈。
    暗红色的雾气在屏障外翻滚,偶尔闪过几点幽绿或惨白的磷光,那是游荡的污染种或上古残魂。
    航行约半日,前方尘霾忽然变得稀薄。
    一片诡异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片漂浮在虚空中的“陆地碎片”。
    碎片大小不一,最大者方圆百里,最小者不过山丘。
    碎片表面並非土壤,而是凝固的暗红色岩浆,岩浆中半埋著无数巨大的、形態各异的骸骨。
    这些骸骨有些类似神魔,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似是某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异种。
    骸骨大多残缺,断口平滑,仿佛被利刃整齐斩断。
    骨身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黑色苔蘚状物质,那並非植物,而是污染沉积物。
    而在碎片之间,虚空如破碎的镜面,布满细密的空间裂痕。
    裂痕边缘闪烁著不稳定的灰白电光,不时有细小的碎片被吸入,消失无踪。
    “此处是『骸骨坟场』,上古一场大战的遗蹟。”虚空尊者的声音透过舱壁传来,“也是寂灭星域外围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之一。我们在此休整半日,採集样本。”
    虚空梭缓缓降落在最大的一块碎片上。
    舱门开启,眾人鱼贯而出。
    脚踩在凝固的岩浆上,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灵气稀薄到近乎於无,反倒是污染粒子异常活跃。
    虚空尊者立於船首,目光扫过四周:“两人一组,採集骸骨样本与污染沉积物。不可远离飞梭三百丈,遇险即刻示警。”
    眾人领命。
    许清安与一名唤作“陆明”的真宫弟子结为一组。
    陆明修为神宫门中期,主修火法,性格沉稳,是此次探险队中除许清安外最年轻的弟子。
    两人选了一具相对完整的巨兽骸骨,开始採集。
    骸骨高约十丈,形似巨蜥,头生三角。
    骨身表面覆盖的灰黑色沉积物触手粘腻,散发刺鼻腥臭。
    许清安以混沌之气包裹手掌,小心剥离样本,装入特製的封灵玉盒。
    陆明则取出一面赤红铜镜,镜光照向骸骨深处,探查內部污染浓度与能量残留。
    正忙碌间,许清安耳廓微动。
    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虫鸣般的窸窣声。
    声音来自脚下。
    他不动声色,混沌之气悄然渗入岩浆层。
    神识虽未外放,但混沌之气对能量波动异常敏感,很快便“看”清了下方景象——
    岩浆层下方约三丈处,竟有一个被掏空的洞穴。
    洞穴中,密密麻麻挤满了拳头大小、形如甲虫的生物。
    虫身漆黑,背甲生著惨白的骨刺,口器不断开合,发出细碎的啃噬声。
    它们在啃噬一具被埋在更深处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古兽尸骸。
    而更让许清安眼神微凝的是,洞穴角落,散落著几片破碎的黑袍布料,以及一枚残缺的骨符。
    布料边缘绣著暗金色的扭曲纹路,骨符上残留著淡淡的幽冥气息。
    阴冥族,不久前曾到过此处。
    “陆师兄。”许清安低声开口,以混沌之气隔绝声音,“下方有异。”
    陆明神色一凛,手中铜镜光芒一转,照向地面。
    镜光穿透岩浆层,显露出洞穴景象。
    他脸色微变:“是『蚀骨魔虫』,专食上古尸骸,可分泌腐蚀灵力与神识的毒液。阴冥族来此作甚?”
    “或许是在寻找什么。”许清安看向那具被啃噬的古兽尸骸。
    陆明沉吟片刻:“蚀骨魔虫虽凶,但智力低下,易被操控。阴冥族擅长御使死物与毒虫,或许是以此虫为工具,探查此地埋藏的上古遗物。”
    他收起铜镜:“此事需稟报尊者。”
    两人返回虚空梭,將发现告知虚空尊者。
    尊者听完,目光投向那片洞穴所在,眼中银灰光芒一闪而逝。
    “阴冥族……”他缓缓道,“古域之后,他们確实活跃了许多。近三月,执事会已接到七起关於阴冥族在各大禁地出没的报告。其中三处,与上古源道者传闻有关。”
    他看向许清安:“你感应到的那座宫殿,大致方位在寂灭星域东南,与『破法道者』遗泽传闻所在的『万劫星域』相邻。阴冥族的目標,恐怕正是那件遗泽。”
    许清安心头微沉。
    阴冥族动作如此之快,显然对集齐六道遗泽势在必得。若被他们抢先,后果不堪设想。
    虚空尊者似乎看出他的忧虑,淡淡道:“源道者遗泽皆有灵性,非有缘者不可得。阴冥族强求,未必能成。况且……”
    他话锋一转:“破法道者遗泽所在,乃万劫雷池核心。那地方,即便是阴冥族圣君亲至,也未必討得了好。”
    许清安略鬆口气,但警惕未减。
    虚空尊者不再多言,抬手一抓。
    下方岩浆层轰然炸开,洞穴暴露在眾人眼前。
    蚀骨魔虫受惊,如黑潮般涌出,扑向虚空梭。
    尊者袖袍一挥,一道银灰色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將虫群尽数吞噬。
    裂缝合拢,虫群消失无踪。
    “继续採集。半日后出发。”他平静道,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眾人领命,继续工作。
    许清安却心中难寧。
    他望向寂灭星域深处,那片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区域。
    阴冥族的阴影,已无处不在。
    而他的路,註定要与这片阴影,不断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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