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珊手里的托盘剧烈晃动,滚烫的粥汤洒了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痛。
    屋子里,站著的是她儿子的身形,穿著她儿子的衣服。
    但那张脸……
    是谁?
    那个陌生的少年,看著她,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眼睛。
    少年对著她,僵硬地,微微点了点头。
    “霄云?”
    陆灵珊的嘴唇颤抖著,发出的声音破碎而不真实。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依赖,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她看不懂的平静。
    陆灵珊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忽然明白了公公昨夜的话。
    “他不是去送死,是去为他父亲,为我们杨家,开闢另一条战线。”
    开闢战线,是要死人的。
    她记忆里那个会抱著她腿撒娇的儿子,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在了这个房间里。
    活下来的,是杨家的棋子。
    一滴泪,从陆灵珊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几瓣。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能哭。
    她是杨家的长媳,是杨鸿宇的妻子。
    她慢慢地,慢慢地后退,捡起地上的托盘,转身,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她轻轻带上,隔绝了母子两人最后的一丝温情。
    杨霄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抬起小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面具。
    这里,再也没有母亲的温度了。
    夜,更深了。
    房间里,烛火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杨霄云身后。
    “二叔。”
    杨霄云没有回头。
    杨鸿文走到桌前,他没有看那个戴著面具的侄儿,而是將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明日启程,东西都带好了?”
    “带好了。”
    “你可知王都离清河郡,足有三千里之遥?”
    “知道。”
    杨鸿文终於转头,审视著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三千里路,处处都是杀机。王室的禁卫,护不住你。明面上的仪仗,也只是个靶子。”
    他解开那个布包。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丹药,而是一块通体漆黑,不知用什么金属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正面,刻著一个狰狞的恶鬼面具,与暗影卫的面具如出一辙。
    “这是暗影卫的最高权限令牌,见此令,如见我。”杨鸿文將令牌推到杨霄云面前,“有了它,你可以调动杨家在王都布下的所有暗子。”
    杨霄云拿起令牌,入手极沉,带著一股金属特有的冰冷。
    “爷爷给你的骨令,是给『外人』看的,让你能在王都的泥潭里,找到一个『身份』,一个靠山。”
    “我给你的这块令牌,是给『自己人』用的,它能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回家的路。”
    杨鸿文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王都內,我们有三处据点,七个暗子。我现在说,你听。”
    他没有给杨霄云任何记录的机会。
    “东城『百草堂』,掌柜姓王,暗號是『清河鱼肥』,回『柳溪水长』。”
    “西城『天工坊』,管事是个瘸子,你只需在他面前,用左手小指敲击桌面三下。”
    “南城……”
    杨鸿文一口气,將所有的据点、人员、暗號,全部说了一遍,中间没有丝毫停顿。
    说完,他便沉默地看著杨霄云。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半刻钟。
    杨霄云抬起头。
    “东城百草堂,王掌柜,清河鱼肥,柳溪水长。”
    “西城天工坊,瘸腿管事,左手小指,叩桌三下。”
    他將杨鸿文所说的一切,一字不差,甚至连停顿的节奏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全部复述了出来。
    杨鸿文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动容。
    这份记忆力,这份冷静,已经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的范畴。
    “好。”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
    “这是十万两,你拿著。王都是个吞金窟,没有钱,寸步难行。”
    “记住,在王都,有时候,一条消息,比一名开元境武者更有用。收买人心,比修炼武道更重要。”
    “你的战场,不在擂台,在人心。”
    杨霄云將银票和令牌一併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叔,我明白了。”
    杨鸿文看著他,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天快亮了。”
    说完,他转身,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
    黎明,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清河郡伯爵府外,一支由三百名精锐护卫和上百辆马车组成的庞大仪仗队,已经整装待发。
    如此大的阵仗,引来了清河郡內无数势力的探子窥视。
    杨霄云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异域服饰,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母亲陆灵珊正站在廊下,一夜未睡,她的眼睛红肿,却强撑著没有落泪。
    杨霄云对著她,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
    没有言语。
    他转身,面向北方,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天空。
    他整理衣衫,双膝跪地,对著空无一人的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
    而后,他起身,转向后院深处,那间终年紧闭的密室方向。
    再次跪下,又是三个响头。
    “爷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了府门外那辆最华贵的马车。
    暗影卫统领刘安,扮作一名普通的车夫,躬身立在车旁,为他掀开车帘。
    杨霄云踏上脚凳,正要钻入车厢。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望向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府邸,望向廊下那个孤零零的、已经泪流满面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將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扶得更正了一些。
    他钻入车厢,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刘安放下车帘,坐上车夫之位,扬起马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启程!”
    庞大的车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碾过清河郡的青石板路,朝著那遥远而未知的王都,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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