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穡瞳孔骤缩,此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证据確凿。
    “你的意思是……李仁任想借联倭壮大自己?”
    “不好说,但绝不能让他如愿。”
    洪彦博想到郑梦周,“郑大人刚正不阿,又通大明事务,让他出使最是稳妥。
    但你我得暗中叮嘱他,对大明要显臣服之態,对李仁任的人要防著三分,使团里未必没有他的亲信。”
    李穡缓缓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听闻大明秦王朱瑞璋在筹备东征,此人在辽东杀得北元丟盔弃甲,手段狠辣。郑大人此去,会不会触怒他?”
    “正因如此,才要选郑大人。”洪彦博露出一抹浅笑,
    “明人虽善战,却极重规矩。只要郑大人言辞得体,不提联倭之事,只谈『助明徵倭』的诚意,反倒能探得他们的底线。
    毕竟大明东征需稳定侧翼,若高丽主动示好,未必不是转机。”
    李穡闻言也是认同的点头,隨后继续道:“洪大人,咱们也不必藏著掖著的了,毕竟今日所说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臥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你我都能看出来,大王怕是对辽东也有想法吧?”
    李穡的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洪彦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洪彦博摩挲著頜下长须,沉吟半晌才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其实大王对辽东的心思,早有端倪。
    当年红巾军破城,北元势力退去,辽东一度成了三不管之地,大王曾暗中派人与辽阳旧吏联络,只是后来大明兵锋太快,才断了念想。”
    他抬头看向李穡,眼底满是忧色,“如今大明在辽东筑城屯兵,既是威慑,也是屏障。若大王真存了染指之心,怕是会引火烧身。”
    “所以郑梦周此行,不仅要探大明的底,更要稳住大王的心思对吧?”李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微凉,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需要让大明知道,我高丽愿为藩屏,更需让大王明白,依附大明方能自保,没错吧?”
    洪彦博嘆了一口气:“没错,这是弱国的悲哀,
    我们在夹缝里苦苦求存,就怕一个不小心会惹怒这个强大的邻居,到时候国破家亡,生灵涂炭,那我等有何顏面去见列位先王?”
    李穡闻言也是一嘆:“洪大人说的,我又何尝不知?”
    隨即他话锋一转:“只是,洪大人觉得,大王真的会息了这个心思吗?”
    洪彦博闻言,端茶的手一顿:“李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穡没有立即回復他,自顾自的说道:“大明洪武元年春节,大王派出使臣朝贡,那时候大明只掌控了辽东一小块地域。
    使臣除了朝贡之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要从大明手里求得这一地的实际控制权。
    但因为倭国使臣的事导致咱们的使臣不敢开口,最后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他看了一眼洪彦博,继续开口:“那时候大王就已经盯上辽东的黑土地,洪大人觉得,现在大王就会放弃吗?”
    洪彦博闻言瞳孔一缩。“洪武元年那趟朝贡……竟还有这层隱情?”
    他那时候忙於整顿战后財政,虽知晓那次出使半途而废,却不知內情如此。
    李穡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盏壁上摩挲:“那使臣归来后闭门三月,后来私下对我说起。
    当时他揣著大王亲书的密函,本想趁朝贡之机,以高丽曾助元镇守辽东为由,求洪武皇帝將当时大明所掌控之地『暂托』高丽管辖。
    可刚到应天,就撞上倭国使臣在朝堂上叫囂,秦王朱瑞璋龙顏大怒,直接在大朝会上打断了倭国使臣的腿,他哪里还敢在那时候提土地的事?”
    “糊涂!”
    洪彦博低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后怕,
    “那时候大明刚灭元,正是锐气最盛之时,別说一地,就是整个辽东,朱元璋怕是早就视作囊中之物。大王竟还想虎口夺食?”
    “可不是糊涂么。”李穡嘆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可辽东那片黑土地,是高丽歷代君主的执念啊。当年新罗全盛时,曾一度打到辽东半岛;
    后来高丽王朝立国,也多次与辽、金爭夺辽东。
    大王登基时,高丽刚从红巾军之乱中喘过气,北元又节节败退,他心里怕是觉得,这是高丽復振的良机。”
    洪彦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今大明在大寧城筑牢根基,大王这心思该歇了吧?”
    他试探著问,语气里却没多少底气。
    李穡苦笑摇头:“你我今日在殿上亮帐册、提民困,暂时按住了李仁任的备战之议,可按住了事,按不住人心。
    大王前几天还私下召人问过辽东的粮草產量、土地肥瘠,问得比自家国库还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李穡的管家低声道:“大人,郑大人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洪彦博迅速將桌上的帐册收起。
    郑梦周推门而入,一身青色儒袍纤尘不染,刚进门便躬身行礼:“李大人,洪大人。”
    他刚从王宫领旨回来,脸上带著几分风尘。
    “郑大人不必多礼,坐。” 李穡抬手示意,“深夜请你来,是有要事相托。”
    郑梦周落座后,目光扫过二人凝重的神色,已然明白:“二位大人是为出使大明之事吧?”
    洪彦博直言道:“正是。郑大人此去,不仅要探大明虚实,更要稳住两头,
    一头是洪武大皇帝与秦王朱瑞璋,让他们信高丽愿为藩屏;
    另一头,是……大王对辽东的心思。”
    他顿了顿,將李穡方才所说的洪武元年出使內情简略复述了一遍。
    郑梦周听完,眉头紧锁:“竟有此事?若大王暗中仍存染指之心,我在大明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他曾任成均馆大司成,精通中原典章,深知中原王朝最忌藩属覬覦疆土,尤其是大明这样君臣都极其强势的王朝。
    “所以郑大人你需记住三点。”李穡向前倾身,语气郑重,
    “第一,只谈助明徵倭,不提半句辽东。若大明主动问及,便说高丽贫瘠,自保尚且不足,岂敢覬覦沃土;
    第二,对大明多表臣服,可许以粮草支援,但需言明量力而为,绝不能应下超出国库承受的承诺;
    第三,回来后需婉言劝诫大王,强调依附大明方得久安,切不可直言其野心。”
    郑梦周缓缓点头,指尖在膝上叩出轻响:“我明白了。只是使团之中……怕是不乾净。”
    “这正是我们要提醒你的。”洪彦博接口道,
    “使团之中,肯定是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都有人手,但你是正使,他们最多就是打探虚实和监督你,你需多留个心眼,重要言行切勿让旁人知晓。”
    郑梦周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二位大人放心,我会提防的。”
    三人又商议了近一个时辰,从出使礼品的搭配到应对大明官员的言辞,一一敲定。
    临走时,洪彦博將一本厚厚的帐册递给郑梦周:“这是高丽近三年的粮草、赋税明细,你带上。
    若大明问及高丽国力,便如实出示,这不是示弱,是让他们明白,高丽无能力也无野心与大明为敌。”
    郑梦周接过帐册,重重一揖:“二位大人放心,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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