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里,一片死寂。
    只有两名锦衣卫死士在地上翻滚、抽搐时发出的痛苦闷哼。
    李斯看著那个站在血与泪中央,脸上却掛著天真笑容的小小身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听到自己用乾涩的嗓子,问出了那个发自灵魂深处的问题。
    “公子……您……您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些……地狱里的东西的?”
    贏子夜转过头,看著李斯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
    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声音奶声奶气,却让李斯感觉比三九寒冬的冰雪还要冷。
    “当然是天上的神仙给的呀。”
    “说是专门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坏人的。”
    李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神仙?
    他寧愿相信这是地狱里的魔鬼,带到人间的刑具!
    就在这时。
    “嗬……哈……”
    一阵剧烈而又压抑的喘息声传来。
    青龙,扶著膝盖,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那张俊美而又冷酷的脸上,此刻一片狼藉,泪痕与汗水交织,双眼布满血丝,嘴唇红肿得像是掛了两根香肠。
    可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了痛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灼热的光!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污物。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个空了的辣椒粉布包,和那个同样空了的小皮囊。
    下一刻。
    “噗通!”
    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大秦最锋利的刀,对著贏子夜,单膝重重跪下!
    他低著头,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变形,每一个字都带著金石般的颤音。
    “公子!”
    “请將此物,全权交由锦衣卫掌管!”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狂热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祇。
    “臣敢以性命担保!”
    “有此神物,我锦衣卫……不,我大秦锐士的战力,可凭空提升一倍不止!”
    “巷战、突袭、抓捕、审讯……此物,天下无双!”
    李斯和司农丞李稷,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们看著跪地的青龙,只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变得他们完全不认识了。
    贏子夜很满意青龙的反应。
    他背著小手,走到青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可以。”
    “从今天起,在锦衣卫詔狱之內,成立一个新部门。”
    他想了想,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有趣的表情。
    “就叫……『天工坊』吧。”
    天工坊?
    李斯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骨爬了上来。
    天工开物,乃是圣人之举。
    可从这位小祖宗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魔鬼的工坊!
    贏子夜的兴致很高。
    他指著地上的辣椒粉末和皮囊,兴致勃勃地开始为自己的新玩具命名。
    “以后,这个粉末包,就叫『满天星』。”
    他又拿起那个小皮囊,在手里拋了拋。
    “这个能喷水的,就叫『滋水枪』。”
    满天星?滋水枪?
    李斯听著这两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再看看地上那两个还在抽搐的锦衣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让他几欲作呕。
    贏子夜可不管他。
    他拍了拍青龙的肩膀,吩咐道:“天工坊,就由你亲自掌管。”
    “玉米、红薯、辣椒,这三样东西,全都列为大秦最高机密!”
    “从今天起,这片试验田周围三百步,列为禁区!任何人胆敢靠近,杀无赦!”
    “臣,遵旨!”青龙的声音,已然带著一丝狂热的颤抖。
    目睹了这一切的李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心中的恐惧,在经歷了一次又一次的衝击之后,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沉淀了下来。
    沉淀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是敬畏。
    是臣服。
    甚至……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狂热。
    他忽然想明白了。
    自己追隨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不是一个八岁的孩童。
    这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这是一个手握雷霆,能凭空变出神物的……怪物!一个能彻底顛覆这个时代的……神明!
    面对这样的存在,恐惧有什么用?反抗有什么用?
    那和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別?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无法反抗,那唯一的活路,就是比任何人都要更紧地,抱住这条大腿!
    想通了这一点,李斯眼中的恐惧和茫然,尽数褪去。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快步上前,对著贏子夜,深深一躬。
    “公子圣明!”
    “只是……老臣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贏子夜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哦?丞相还有脑子想对策?”
    李斯的老脸一红,感觉被羞辱了,但心中更多的,却是被允许参与进来的激动。
    他连忙道:“公子,土豆亩產五千斤,已是惊世骇俗之举。这玉米、红薯,更是闻所未闻的神物。”
    “老臣以为,饭要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得太大,恐生变故。”
    “土豆之事,已传遍天下,可大肆宣扬,以为旗帜,收拢天下民心。”
    “但这玉米与红薯……”李斯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当列为国之重器,秘而不发!”
    “只在皇家田庄小范围密种,作为我大秦真正的战略储备。待到关键之时,再祭出此等神物,必可一锤定音,扭转乾坤!”
    贏子夜听完,认真地看了李斯一眼。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讚许的笑容。
    “不错嘛,丞相。”
    “你这脑子,终於开始转了。”
    “就按你说的办。”
    得到肯定的李斯,只觉得那点被羞辱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
    他躬著身,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振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的小老头了。
    他,將成为新时代的……执棋人之一!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半月之后。
    咸阳城外,那三百亩试验田,早已换了新顏。
    一片片翠绿的土豆藤蔓,长势喜人,鬱鬱葱葱,在风中摇曳,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肉眼可见地疯长。
    咸阳的百姓,每日劳作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跑到田埂边,看看这片属於他们的神物。
    他们脸上的菜色,似乎都消退了不少。
    笑容,越来越多。
    对那个端坐於咸阳宫深处的孩子的称呼,也从敬畏的“监国公子”,变成了更亲切,带著几分宠溺的“小公子”。
    整个咸阳,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对丰收的期盼之中。
    只是,在这片希望的田野边上。
    还有一个被绝望笼罩的角落。
    那个当初用来绑淳于越的木桩,依旧立在那里。
    淳于越,还被绑在上面。
    半个月的风吹日晒,早已將这位昔日的大儒,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形容枯槁,嘴唇乾裂,身上的儒袍早已成了骯脏的破布条。
    他只是每日每日地,被迫看著眼前这片绿色的海洋。
    看著那些他曾经鄙夷的黔首,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真诚的笑容。
    他听著他们口中,对“小公子”发自肺腑的称颂。
    他坚守了一生的“礼法”,他引以为傲的“士族风骨”,他所信奉的整个世界,都在这片翠绿的藤蔓面前,一寸一寸地,崩塌,粉碎。
    这一日,李斯前来巡视农田。
    他看著木桩上,那个如同风乾尸骸般的身影,心中终究是生出了一丝不忍。
    毕竟,同朝为官。
    他嘆了口气,走上前,將隨身带著的一碗清水,递到了淳于越的嘴边。
    淳于越没有动,浑浊的眼球,甚至没有转一下。
    他就那么死死地,看著远处的田地。
    就在李斯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
    一道乾涩、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他乾裂的嘴唇里,飘了出来。
    那是他在这半个月里,说出的第一句话。
    “李斯……”
    “你说……”
    “老夫……是不是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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