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广场上的血腥味,还未被夜风完全吹散。
    麒麟殿偏殿里,灯火通明。
    贏子夜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
    他个子太矮,只能踩在一张特製的脚凳上。
    面前,摆著上好的笔墨,和一张空白的绢帛。
    嬴政就站在他身后,看著自己儿子小小的背影。
    他不解。
    这小子,刚看完一场大戏,吃饱喝足,现在又要搞什么名堂?
    贏子夜提起一支狼毫笔。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项庄那张狂的脸,那囂张的字跡,清晰浮现。
    再睁眼时。
    他下笔了。
    笔走龙蛇。
    嬴政起初只是隨意地看著。
    可当第一个字落在绢帛上时。
    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贏子夜的字。
    贏子夜的字,他认得,工整漂亮,带著一种不属於孩童的沉稳。
    而眼前的字。
    狂傲。
    囂张。
    笔锋锐利,带著一股子目中无人的霸道。
    和地上那半截断剑的风格,如出一辙。
    是项庄的笔跡!
    一模一样!
    嬴政看著自己儿子那专注的侧脸。
    这小傢伙,到底还藏著多少秘密?
    很快。
    一封信,写好了。
    贏子夜放下笔,拿起绢帛,奶声奶气地念了起来。
    “叔父,大事已成!”
    “嬴政老狗,已被我一剑重创!他命不久矣!”
    嬴政的眼角,跳了一下。
    贏子夜继续念。
    “咸阳宫內,已乱作一团!宗室旧贵皆是我內应!”
    “速速起兵!领我大楚精锐,即刻北上!”
    “与侄儿在函谷关匯合!”
    “待我取了嬴政狗头,这大秦的天下,你我叔侄共分之!”
    念完。
    贏子夜把信递到嬴政面前,仰起小脸。
    “父皇,怎么样?”
    “像不像那个蠢货会说的话?”
    嬴政接过那封信。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癲狂。
    他沉默了片刻。
    “像。”
    “太像了。”
    “项梁那个老狐狸,怕是做梦都想收到这封信。”
    贏子夜却摇了摇头。
    “还不够。”
    他对著殿外拍了拍手。
    “来人,去御膳房提一只活鸡来。”
    片刻后。
    一个太监提著一只咯咯叫的老母鸡,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嬴政看著那只鸡。
    又看看自己的儿子。
    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贏子夜接过那只鸡。
    他小小的手,抓住了鸡的脖子。
    那只鸡还在扑腾。
    贏子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手腕轻轻一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鸡脖子,断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提鸡来的那个小太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贏子夜隨手將还在抽搐的鸡身扔到一边。
    他抓著断掉的鸡头,对著那封信。
    用力一甩。
    几滴温热的鸡血,甩在了绢帛上。
    形成了几朵妖异的“血梅”。
    他做完这一切,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逼真多了。”
    他把这封新鲜出炉的“血书”递给嬴政。
    “父皇,现在信了。”
    嬴政看著那封信,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双乾净得过分的手。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这招……”
    “真损啊。”
    嬴政把信小心地收好。
    “不过。”
    “朕喜欢。”
    贏子夜笑了。
    “光有信,还不够。”
    “项梁不是傻子,他会派人核实。”
    “所以,咸阳这边,也要配合演戏。”
    嬴政一点就通。
    “你想让朕,『病』了?”
    贏子夜打了个响指。
    “父皇英明。”
    “不但要病,还要病得快死了。”
    “我看,就罢朝三日吧。”
    “对外就说,父皇您被刺客惊嚇,又偶感风寒,龙体抱恙,需要静养。”
    嬴政嘴巴咧开。
    “好。”
    “正好,朕也想去看看,青龙那『天工坊』,都捣鼓出些什么好东西了。”
    他立刻传旨。
    “传朕旨意!”
    “朕偶感不適,罢朝三日!”
    “任何人不得打扰!”
    旨意传出。
    整个咸阳宫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刚刚经歷了一场刺杀。
    陛下就病了?
    还是在九公子献上祥瑞之后?
    一时间,人心惶惶。
    各种猜测,甚囂尘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正拉著他那位“病重”的父皇,换上便服,悄悄溜出了皇宫。
    ……
    咸阳,地牢。
    最深处。
    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囚犯,耳朵动了动。
    他听到了外面守卫的对话。
    “听说了吗?陛下龙体抱恙,罢朝了!”
    “真的假的?不会是被那个刺客……”
    “嘘!不要命了!小心你的脑袋!”
    脚步声远去。
    囚犯的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陛下……病了?
    机会!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就在这时。
    “哐当。”
    一把钥匙,仿佛是看守不小心,从腰间滑落。
    正好掉在他的牢门前。
    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似乎是远处发生了什么骚乱。
    看守们全都跑了过去。
    整个地牢,只剩下他一人。
    他看著那把近在咫尺的钥匙。
    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將其够了过来。
    打开牢门。
    他像一只真正的老鼠,贴著墙角,飞快地溜了出去。
    他不知道。
    在他身后,阴影之中。
    青龙的身影,一闪而逝。
    那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血书”,早就被他用秘法,塞进了这个“幸运儿”的怀中。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会稽郡。
    项府。
    灯火,將书房照得如同白昼。
    项梁端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换了十几次。
    每一次,都从滚烫,放到冰凉。
    他一口未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门口的方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还没有消息。
    一点消息都没有。
    项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失败了吗?
    庄儿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砰——!!”
    书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身体狠狠撞开。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
    那人摔倒在地,却拼尽最后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绢帛,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主君!大喜!!”
    “少主……少主他……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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