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都养院外的石径上,周慎行本来已经走出了数十步。
    只不过內心也不平静,反倒是越想越气。
    他锦衣玉食荣养了周淑寧十六年,眼下里轮到她稍稍奉献的时候,便是百般不愿。
    可却也不曾想想,她过往的那些富贵又是靠谁得来的?
    官场如战场,不进则退。
    若是他周慎行不抓住这个机会再向前一步,往后落魄了,作为家眷子女的她可还能保持今日的优渥生活?
    “真真是不知所谓!”
    怒其不爭的暗骂一句,周慎行脚步不由顿了顿,回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只是他眼中那不爭气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是又缩回了都养院里头去了。
    “孽障。“
    没忍住又呵骂一句,他攥了攥袖口。
    可骂归骂,到底也骂不出个结果来。
    左右澹臺公子那边还要和玄玄子道长接洽,加上诸般准备,少说也要月余光阴。
    这些时日,便让她在这里好生反省反省。
    若能想明白,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是想不明白……
    “哼!”
    周慎行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
    正要收回目光继续走路,视野里忽然又捕到一抹灰色。
    便见先前那个年轻道人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正沿著另一条岔路,不紧不慢地朝碧云观的中轴方向走去。
    下意识地偏过头,盯著那张侧脸看了几息,他忽然眉心微微一蹙。
    说不上来是哪里,可就是觉著…有那么一点眼熟。
    这种感觉很淡,像是隔了几层纱的旧影。
    明明不曾在观中见过此人,可偏偏那张面孔在某一个角度上,在他心底深处轻轻颳了一下。
    周慎行下意识地在记忆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浮了上来。
    好些年前了。
    似乎…是有过那么一个小子?
    灰头土脸,衣衫襤褸,拿著一封皱巴巴的旧信,在周府门房前可怜巴巴地杵了小半日。
    说是什么故交之子,千里来投。
    彼时周慎行正忙著大理寺中的差事,对这等微末之事压根儿没有多少上心。
    哦,依稀记得了。
    那小子的父亲姓陈,在世时同他有过几年的交情。
    后来外放出京,一场水患没了音讯。
    再后来么……
    对了,就是把人扔到这碧云观来了。
    说是安置,实则也就是打发了事。
    收了卖身的十两银子,做了此间的杂役。
    至於此后那小子是死是活……
    周慎行微微眯眼,在心底算了算。
    这大约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彼时那小子十岁出头,若是眼下还活著的话,的確也差不多是眼前年轻人这般的年岁。
    只不过——
    一个没什么背景逃荒而来的穷小子罢了,又能在这碧云观里的杂役院里撑过几天?
    怕不是早就不知道埋了哪去,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又如何能摆脱杂役身份的束缚,一跃成为这观里的正式弟子?
    “真是被气昏头了,这种事情居然也能想出来……”
    周慎行摇摇头,把这荒唐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也不再关注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比起外人来,他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前程。
    玄玄子此人先前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在先前法会上一举成名,手段非凡,颇受天子恩宠。
    虽然即便如此,周慎行也不大能看得上这些方外野道。
    可一码归一码,旁人拉不下脸来做的事情他做了,那在天子眼中便是加分项。
    只要淑寧那丫头识趣些……
    有了玄玄子这层关係在,入了天子眼中。
    他屁股下面多年没动的位置,未尝不能再往上挪一挪。
    升官发財!
    几个大字像是一团火,转瞬便將周慎行胸口那点鬱气烧得一乾二净。
    抬手整了整衣冠,復归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应有的风度。
    迈步朝山门所在方向,从容不迫而去。
    ……
    三清阁。
    三层临窗处。
    一位老道人负手而立,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欞,落在楼下院中。
    此人看上去年岁已高,少说也在花甲往上。
    满头银髮束在莲花道观里,面上皱纹深刻如刀削斧凿,两颊瘦削,皮肤上儘是岁月风霜留下的斑痕。
    单看这张脸,任谁来说那也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样。
    然而若是目光从面容往下移去,就会发现一桩极不协调的事。
    这老道的身形非但不显得佝僂,反而挺拔得有些过分。
    宽大的道袍下,肩背宽阔如山。
    两臂自然垂落,袖口处隱约可见小臂上虬结的筋肉,青筋盘曲如老藤。
    腰间虽繫著一条松垮的布带,可布带以下,两条腿站得像是铁桩入地,纹丝不动。
    这般体魄,莫说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便是壮年武夫中,也不多见。
    若非头顶的道冠和身上的道袍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任谁见了,怕都要以为这是那个歷经风霜的老江湖。
    但此人偏生的就是个道士,更是眼下这三清阁的主事:守静道人。
    眼下里,守静道人的目光正落在楼下院角的一处花墙旁边。
    那里站著两个年轻人。
    一个是他新收不久的弟子周元,另一个则是听自家徒弟提起过,说是在观云水阁当差。
    守静道人初听时也是嘖嘖称奇,没想到还真能有人被守拙那个挑剔的老鬼看上眼,也是奇了!
    下面的两人正在閒聊,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倒也听不大真切。
    守静道人也不在意这个,只是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移过。
    先是扫了周元一眼,没甚么特別,依旧是那副机灵但沉不住气的样子。
    心想这便宜徒弟还得打磨,想学他的真法还差些功夫。
    略一打量,视线便横挪在陈舟身上。
    这一落,便停住了。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光不自主地凝沉,视线定定而望,像是透过了那身灰色道袍,看到了衣袍下的骨架与肌理。
    “这年轻人的骨骼……”
    守静道人微微眯起双眼。
    他沉吟武道多年,甚至另有传承自此方界域之外的武修妙法,他的眼力非同小可。
    旁人观人,看的是面相身量。
    而守静道人看的却是骨架、筋络、步態。
    一个人有没有练过功夫,练到了什么火候,从站姿上打眼一瞧便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眼前这个年轻道人。
    骨架匀称而坚实,站立间步伐沉稳扎实,重心极低。
    肩背舒展而不僵硬,腰胯活而不散。
    这是下过苦功的底子。
    而且越是打量,守静道人的目光便是愈发凝重。
    这小子的筋骨气血旺盛,远非像是周元所说自己瞎琢磨练了一年不到的样子。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沛然感,像是生来便该练武的材料。
    “武骨天成?“
    守静道人瞪大眼,低低讶异惊呼一声。
    好一副练武的骨头!
    碧云观里居然还有这等好苗子?
    “我就说,难怪守拙那老东西会忍不住动心,原来是这般缘由……”
    守静道人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不过神色里那点伴隨著惊讶一同浮起的点点欣赏,旋即又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惋惜所取代。
    “可惜了。”
    “跟了守拙那老鬼,显然也是上了他的鬼当,一心寻仙问道。”
    守静道人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所谓修仙问道,古往今来千万人前仆后继,可到头来又几人得成?
    百年修行,还不如他十年苦功来得踏实。
    世人皆知仙道玄奇,又有几人知晓武道神妙!
    所谓先天胎息,不光是仙道之始,同样是武道启蒙。
    尔后通九窍,成外景……
    虽然同样艰难,可不比仙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得更有希望?
    “如此一副好骨头,却是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守静道人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至於什么苦口婆心劝他走上征途,他却是没那个閒工夫。
    毕竟——
    “武骨天成虽是把罕见的练武好骨头,可周元那小子天赋也不见得会差多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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