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月过去了,对於景行山居来说,不过是几次日升月落,几场山雨洗刷。
    但对於收到那张烫金请柬的澜州名流而言,这十五天比十五年还要漫长。
    请柬上没有具体流程,只有那个让无数藏家魂牵梦绕的主题——雨过天青。
    这一日,天公作美。
    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湿润得能掐出水来。
    几辆掛著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低调地滑过蜿蜒的山道,停在了那扇高达八米的青铜大门前。
    车门打开。
    康原礼提著衣摆,小心翼翼地踩在並没有灰尘的地面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定製的中山装,口袋里揣著速效救心丸,脸上掛著那种即將朝圣般的肃穆。
    旁边跟著的是澜州收藏协会的几个老伙计,平时在拍卖会上叱吒风云的主儿,此刻一个个乖巧得像小学生。
    另一侧,几位头髮花白的老者在陈星海的搀扶下下了车。
    那是故宫博物院的前任院长单老,还有陶瓷鑑定界的泰山北斗张老。
    这几位平时请都请不动的神仙,今天却是自费买机票飞过来的,连助理都没带,生怕占了名额。
    “小陈啊。”
    单老看著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山居,语气有些急切。
    “你说的那个……真的烧出来了?”
    陈星海微微躬身,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高深莫测。
    “单老,您进去看了就知道。不过您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们老板的行事风格……比较特別。”
    特別?
    单老愣了一下。
    还能怎么特別?难不成还能把国宝当积木玩?
    大门开启,眾人鱼贯而入。
    穿过汉白玉的前庭广场,绕过刻著《百鸟朝凤》的喷泉,一行人走进了通往主宅的楠木迴廊。
    迴廊幽深,两侧每隔五步便设有一个花几。
    康原礼走在最前面,视线隨意地往旁边一扫。
    这一扫,他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紫檀木的花几上,隨意地摆放著一只插花瓶。
    瓶身修长,颈部微收,通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天青色,釉面温润,开片细密。
    瓶子里插著两根刚从山上折下来的野芦苇,芦花还在往下掉毛。
    “这……”
    康原礼揉了揉眼睛。
    凑近了些,整张脸几乎贴到了瓶子上。
    那种酥油般的光泽,那种似玉非玉的质感,还有那標誌性的蟹爪纹……
    “我不行了。”
    康原礼捂著胸口,回头看向后面的专家团,声音都在哆嗦。
    “几位老师,你们快来看看……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这难道是……汝窑?”
    单老和张老快步走上前。
    两位老专家围著那个插花瓶看了足足三分钟。
    张老伸出手,想要摸一下,又缩了回来,转头看向陈星海,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宋代的?”
    陈星海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是上周刚出窑的。因为瓶口有一点极小的缩釉,周先生觉得不完美,就拿来插花了。”
    眾人霎时间愣住了。
    迴廊里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单老指著那个瓶子,满眼的难以置信。
    “缩釉?那叫瑕疵吗?那叫特徵!这种成色的天青釉,別说缩釉,就是碎成片也是国宝啊!他拿来插芦苇?”
    陈星海耸了耸肩。
    “习惯就好。前面还有三十个花几,每个上面的瓶子都不一样。”
    眾专家:“……”
    这一路走得极其艰难。
    原本五分钟的路程,这群人硬是走了半个小时。
    每经过一个花几,就要停下来惊嘆一番,痛心疾首一番。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有人用和氏璧垫桌角,用兰亭序擦桌子。
    暴殄天物!
    简直是丧心病狂!
    终於,眾人挪到了崇德院的正厅,厅內茶香裊裊。
    周行穿著一身宽鬆的棉麻居士服,正坐在主位上煮茶。
    旁边坐著一身唐装的陶致行,老头虽然手缠著绷带,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笔直。
    温景坐在另一侧,正在指导陶然怎么摆放茶具。
    见到眾人进来,周行放下手中的茶夹,站起身,脸上带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各位前辈,一路辛苦。请坐。”
    眾人落座,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茶桌上飘。
    那里摆著一套茶具。
    一壶,四杯。
    全部都是天青色。
    而且是那种比外面花瓶更加纯净、更加通透的顶级天青。
    周行提起茶壶,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激起一阵白雾。动作挥洒自如,手腕轻转,將茶汤分入四个杯中。
    “请喝茶。”
    周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单老坐在最靠近的位置,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汤清亮,映衬著杯底的冰裂纹,美得惊心动魄。
    但他不敢喝。
    这杯子……这光泽……这手感……
    “这……这也是刚烧出来的?”
    单老颤巍巍地端起杯子,感觉有千斤重。
    “嗯,前天刚出窑的。”
    周行端起自己那一杯,极其隨意地抿了一口,似乎完全没把这价值连城的杯子当回事。
    “这一窑火候稍微过了点,釉面有点偏厚,不过手感还行,拿来喝茶正好防烫。”
    噗——
    旁边刚喝了一口水的康原礼直接喷了出来。
    火候过了?
    釉面偏厚?
    这特么叫缺点?
    这明明就是汝窑最难得的堆脂工艺啊!
    单老捧著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这辈子鑑定过无数国宝,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用国宝来喝大红袍的。
    这太奢侈了。
    这太凡尔赛了。
    “周先生……”
    张老放下杯子,平復了一下心情,目光灼灼地看著周行。
    “外面的传言是真的?您真的掌握了玛瑙入釉的配方?”
    周行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陶致行。
    “陶老,还是您来给各位前辈展示一下吧。”
    陶致行点了点头。
    老头站起身,对著身后的陶然招了招手。
    陶然今天穿了一身休閒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早已没了当初在棚户区时的那股颓废劲儿。
    少年手里捧著一个紫檀木的锦盒,走到大厅中央的桌案前,打开了盒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將那只莲花温碗,轻轻地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那一刻间。
    整个大厅的光线恰似都被这只碗吸了进去。
    那种顏色,无法用语言形容。
    静謐,深邃,却又透著一股子雨后初晴的清新。
    碗身呈十瓣莲花状,线条流畅优美,釉面光洁如玉,上面布满了细如髮丝的蝉翼纹。
    在灯光的照射下,碗壁隱隱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光晕。
    那是玛瑙入釉独有的特徵——寥若晨星。
    哗啦——
    单老和张老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两人快步衝到桌案前。
    陈星海早就准备好了白手套和放大镜,递了过去。
    单老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温碗,连呼吸都屏住了。
    放大镜下。
    那些气泡如星辰般分布在釉层中,疏朗有致。
    支钉痕跡细小如芝麻,露出的胎骨呈现出完美的香灰黄色。
    “这……这……”
    单老的声音哽咽了。
    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活著的汝窑。”
    “不是仿品,不是高仿。”
    “这就是汝窑!这就是宋徽宗梦里的那个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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