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消散。
    血雾落地。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刚才还喧囂震天的战场,此刻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那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啪嗒”声。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惊恐的、绝望的,还是茫然的,都死死地锁定了北方的那条地平线。
    那里。
    一面大旗,如同一朵遮天蔽日的黑云,缓缓升起。
    旗杆足有儿臂粗,通体漆黑,泛著金属的冷光。
    旗面巨大,黑底金边,是用最上等的蜀锦织就。
    而在旗帜的正中央。
    一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鉤的大字,像是用鲜血浇筑而成,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秦】!
    那个字,太大了。
    太狂了。
    它就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黑色巨兽,正对著这片修罗场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在大旗之下。
    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
    那是钢铁的海洋,是杀戮的机器,是足以碾碎一切阻碍的北凉铁骑!
    “秦……”
    “是秦王……”
    土木堡的断墙后,一个只剩下半条胳膊的大周老兵,颤抖著嘴唇,发出了第一声囈语。
    紧接著。
    这声音像是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死寂的营地。
    “秦王!”
    “是北凉王!”
    “那个魔头……不,那个救星来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不用死了!”
    “呜呜呜——!”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断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互相拥抱,鼻涕眼泪蹭了一身。
    这种从地狱门口被人一把拉回来的感觉,太刺激了,太不真实了。
    前一秒,他们还在等著被屠杀,被当成两脚羊。
    后一秒,那个传说中战无不胜的男人,带著他的无敌之师,像天神一样降临了。
    姬明月跪在泥泞里。
    她那身脏兮兮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乱发遮住了半张脸。
    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已经死灰一片的眸子里,此刻倒映著那面巨大的“秦”字旗。
    眼泪,再一次决堤。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屈辱。
    而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赌贏了的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混蛋……”
    姬明月咬著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你终於来了……”
    “你非要看著朕跪下,非要看著朕把尊严踩碎了,你才肯出现吗?”
    她想骂人。
    想把那个趁火打劫的混蛋千刀万剐。
    可当她看到那面旗帜的时候,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仿佛只要那面旗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哪怕它是黑色的。
    哪怕它是魔鬼的旗帜。
    与大周残兵的狂喜不同。
    北莽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啊——!!!”
    耶律齐捂著断臂,从马上滚落下来,疼得满地打滚。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草地。
    但他似乎忘记了疼痛。
    他唯一的这只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面越来越近的黑色大旗,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
    “秦……秦绝……”
    耶律齐的牙齿在打架,发出“咔咔”的声响。
    十年前。
    那个夜晚。
    也是这面旗帜,插在了北莽王庭的废墟上。
    也是这支军队,把他的父兄、他的族人,像杀鸡一样屠戮殆尽。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那个六岁的孩子提著老狼主的头颅,站在尸山上笑得像个恶魔。
    那是耶律齐一辈子的梦魘。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强大到可以復仇了。
    可当这面旗帜再次出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根本就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现在,它回来了。
    带著更加恐怖、更加绝望的气息,回来了!
    “大帅!大帅您怎么了?”
    几个亲卫慌乱地围上来,想要扶起耶律齐。
    “滚开!”
    耶律齐一把推开亲卫,顾不上止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跑!”
    “快跑啊!”
    “那个魔鬼来了!他来吃人了!”
    耶律齐嘶吼著,声音里带著哭腔,哪里还有半点三军统帅的威风?
    周围的北莽蛮兵也被嚇傻了。
    他们看著自家大帅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又看了看远处那支沉默而压抑的黑色大军。
    恐惧,在蔓延。
    战马不安地刨动著蹄子,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鸣。
    原本紧密的包围圈,竟然出现了一丝鬆动。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脚步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
    那支黑色的大军,在距离土木堡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整齐划一地停下了。
    就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横亘在天地之间。
    没人说话。
    没人乱动。
    甚至连战马的响鼻声都听不到。
    这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比任何喊杀声都要可怕。
    那是把杀戮刻进本能里的军队,才有的气质。
    “哗啦——”
    最前方的方阵,突然向两边分开。
    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里。
    风,似乎更大了。
    吹散了瀰漫在战场上的硝烟。
    一个身影,骑著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高头大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没有千军万马的簇拥。
    他就那么一个人,一匹马,閒庭信步般地走在两军阵前。
    他身上穿著一套暗红色的战甲。
    那顏色很深,像是乾涸了许久的血跡,又像是地狱里流淌的岩浆。
    他没戴头盔。
    一头如墨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头,隨著寒风狂乱飞舞。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妖孽。
    剑眉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尤其是那双眼睛。
    漆黑,深邃,仿佛两个旋转的黑洞,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在马背上,手里提著一把造型古朴的凉刀。
    刀尖向下,並没有指向任何人。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一把无形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秦绝。
    那个让女帝咬牙切齿的逆贼。
    那个让北莽闻风丧胆的魔童。
    那个大周百姓口中的救世主。
    他,来了。
    带著一身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寒气,带著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狂傲。
    走进了这片修罗场。
    “噠、噠、噠。”
    马蹄声很轻,却像是踩在每一个人的心跳上。
    秦绝勒住韁绳,停在了两军中间。
    他並没有看那些惊恐的北莽蛮子,也没有看那个断了臂的耶律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废墟,径直落在了土木堡的断墙下。
    落在了那个跪在泥地里、满身污垢的女人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秦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標誌性的、带著几分戏謔和邪气的笑容。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对著姬明月,做了一个口型:
    “声音太小。”
    “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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