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峰上,杀戮仍在继续。
    白子画的剑光又一次亮起,第三头三阶大妖应声倒地。石铁山的重锤砸碎了最后一头妖狼的头颅,鲜血溅了他一身。
    李本书的润雨剑贯穿了一名三阶初期玄熊的咽喉,那玄熊瞪大双眼,轰然倒下。
    六名三阶大妖,全部毙命。
    二阶妖兵死伤无数,剩下的早已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人族联军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但李牧歌没有动。
    他站在遍地尸骸之中,抬头望向黑齿峰主峰。
    那里,裂山熊尊依旧端坐於阵眼之上,周身四阶妖力流转,却一动不动。
    它在看什么?
    它在等什么?
    李牧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在此时,裂山熊尊猛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东南方向——那是陨星崖的方向。它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满是愤怒,满是绝望。
    “金鹏——!”
    一声怒吼,响彻云霄!
    那声音里,有质问,有怨毒,有彻骨的悲凉。
    “为什么!为什么不出手!”
    “你答应过的!你说过会来救援的!”
    “金鹏——!!!”
    回应它的,只有呼啸的山风。
    陨星崖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金鹏天君,没有来。
    裂山熊尊的身体在颤抖。它缓缓低下头,望向山下那些残存的族人——它们蜷缩在一起,浑身是伤,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几百头裂地玄熊,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头。
    它又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三道隱晦而恐怖的神识——东极殿的三位元婴真君,依旧在冷冷地看著这里。
    它们,在等。
    等它出手。
    等它给人族出手的理由。
    裂山熊尊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它睁开眼,眼中那团燃烧了数千年的怒火,渐渐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决然。
    它站起身,一挥手。
    一股柔和的妖力席捲而出,將那些残存的族人全部捲起,轻轻放在它身后。
    那些族人愣住了,不明白熊尊要做什么。
    裂山熊尊没有解释。它只是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道最隱晦、最恐怖的神识所在的方向——那里,是玉宸真君的位置。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缓缓跪了下来。
    四阶妖君,裂山玄熊族之主,黑齿山脉的霸主之一——跪在了半空中,跪在了人族面前。
    “玉宸真君。”
    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裂山熊尊,愿意臣服人族。”
    “我熊族,愿意臣服於人族之下。”
    “从今往后,熊族愿为人族附庸,世代为奴,永不背叛。”
    “只求……”
    它低下头,巨大的熊首几乎触到地面。
    “只求真君开恩,饶过我这些族人。”
    “它们……还小,还什么都不懂。”
    “求您……给它们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满山寂静。
    所有人族修士都愣住了。那些还在追杀妖兵的筑基修士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金丹修士抬起了头,所有人都望向半空中那道跪著的身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四阶妖君,向人族臣服?
    石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郁丁丘捋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冰魄仙子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那张冷艷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万兽山山主死死盯著裂山熊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敬意。
    为了族人,跪在仇敌面前。
    这还是他们理解的妖族吗?
    李牧歌站在山腰,抬头望著那道跪著的身影,握著焚天枪的手,青筋暴起。
    可此刻,看著那道跪著的身影,看著它身后那些惊恐无助的小妖,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怜悯吗?
    他不知道。
    天空中,那三道隱晦的神识微微波动。
    片刻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响彻天地——
    “裂山熊尊。”
    是玉宸真君云虚子。
    他的声音不怒自威,带著元婴真君特有的威压,却並无杀意。
    “你可知,你今日所为,意味著什么?”
    裂山熊尊伏地不起,沉声道:“回真君,我知道。”
    “从今往后,我熊族世代为人族附庸,但凡人族有命,莫敢不从。若有背叛,天诛地灭,血脉断绝。”
    “我愿交出族中所有传承、所有宝物、所有资源,只求……只求能保我族人一命。”
    云虚子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你族中三阶以上大妖,今日已尽数伏诛。剩下的这些,不过老弱妇孺,对吾等而言,並无大用。”
    裂山熊尊的身体微微一颤。
    它知道。
    它当然知道。
    人族要的,是征服黑齿界,是掠夺天道奖励,是剷除一切威胁。一群老弱妇孺,確实没有收留的价值。
    可它还是跪了下来。
    因为它没有別的选择。
    “真君……”
    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熊族,虽弱小,但並非无用。”
    “我族擅土行,擅筑城。那些老弱妇孺,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为人族劳作,可为人族奴僕。”
    “我……”
    它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我愿自封修为,为质於人族。若我族有半点异心,真君可隨时取我性命。”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自封修为,为质於人族?
    那可是四阶妖君!一旦自封修为,就相当於把自己的人头,亲手交到人族手中!
    这等代价,何等惨重!
    云虚子再次沉默。
    良久,他终於开口。
    “裂山熊尊,本君问你一个问题。”
    “真君请问。”
    “你可知,金鹏天君为何不出手?”
    裂山熊尊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眼中满是苦涩。
    “因为……它想借人族之手,除掉我熊族。”
    “三族之中,我熊族最弱,又与人族接壤,首当其衝。金鹏那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心救援。它想让我熊族与人族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它坐收渔利。”
    “今日……今日我熊族若灭,下一个,就是玄黑水蛟族。待蛟族也灭,它金鹏一族,便可独霸黑齿界,与人族谈判,爭取最有利的条件。”
    “它……它从一开始,就把我和玄渊,当成了棋子。”
    裂山熊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是我蠢……是我蠢啊……”
    云虚子听完,淡淡道:“你~看来有些东西你是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威严无比:
    “裂山熊尊,本君问你——你可愿发下天道誓言,永世臣服人族?”
    裂山熊尊浑身一震,隨即重重叩首:
    “我愿意!”
    “我裂山熊尊,以熊族血脉起誓,从今往后,熊族世代臣服於人族,永不背叛!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血脉断绝!”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
    那是天道在回应。
    天道誓言,成了。
    从这一刻起,裂山玄熊族,正式成为人族的附庸。
    云虚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一丝满意:
    “起来吧。从今日起,你熊族残存族人,可迁往人族大本营附近居住。你的族人,人族会妥善安置。”
    “至於你——”
    他顿了顿。
    “暂且留在黑齿峰,协助人族清点物资,收拢残部。待此间事了,隨本君回大本营,听候发落。”
    裂山熊尊深深叩首:
    “多谢真君开恩。”
    它站起身,望向山下那些残存的族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悲伤,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虽然永世的臣服,但至少——
    它们还活著。
    李牧歌站在山腰,望著这一幕,久久不语。
    他手中的焚天枪,金焰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白子画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跟了上去。
    ---
    陨星崖,风巢。
    金鹏天君负手立於巡天镜前,镜中,黑齿峰上的一幕,清晰可见。
    它看著裂山熊尊跪地臣服,看著人族接受它的投降,看著那道天道誓言在天地间迴荡。
    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金翎小心翼翼地开口:“天君,熊族……降了。”
    “我知道。”
    金鹏天君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天君,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金鹏天君转过身,淡金色的眸子扫了金翎一眼。
    “去攻打人族大本营?还是去把裂山那蠢货抢回来?”
    金翎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金鹏天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黑齿峰的位置。
    “裂山降了,熊族没了。下一个,就是玄渊了。”
    它抬起头,望向远方。
    “玄渊那老蛟,比裂山聪明。它不会坐以待毙。”
    “传令下去,收缩兵力,加强防御。让金羽卫日夜巡逻,不许有任何懈怠。”
    “另外——”
    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派人联繫玄渊,就说……本君有要事相商。”
    金翎一怔:“天君,您要……”
    金鹏天君没有回答。
    它只是望向巡天镜中的画面,淡金色的眸子深邃如渊。
    “这场仗,还没真正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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