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的夜晚,蚊虫嗡嗡叫,屋內闷热如蒸笼。
    在零星的狗叫声中,吴竹睡得极不踏实,直到日上三竿,才被大哥叫醒吃饭。
    早餐是红薯稀粥,要是放到古代賑济,主官全家都得被钦差砍头。
    由於没闻到鸡屎味,吴竹心里不妙:
    “爹去哪了?”
    “哦哦,他早吃了,说先去上工。”
    吴松將头埋进碗里。
    话刚刚才说完,吴大勇在这时急匆匆回来,神情紧张,一进院子就將大门閂上。接著从怀里掏出黑色布包,像剥洋葱似的层层打开,二十枚有明显磨损痕跡的银元,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吴竹的眼睛被狠狠刺痛,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起身衝到堂屋神龕旁,拉开专门放鸡蛋的小抽屉,里面只剩一堆沾染血跡的稻草。
    他再衝出院门,爱在树下捉虫子吃的蛋鸡跟公鸡,此刻也没了踪跡!
    事已至此,他哪里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你把鸡跟蛋都卖了!”
    “別嚷嚷!快拿著!”
    吴大勇不由分说,將银元塞进小儿子的手里,紧紧用力,生怕小儿子將手打开。
    “我不能要!你是不是还把咱家那几亩田卖了?”
    “还有娘的簪子,你快拿钱去赎回来!”
    吴竹急眼了。
    吴大勇强压著当卖髮妻遗物的难过:
    “赎不回来了!”
    “张老爷听说你要去京城考学,特地多给了两块钱。还有你私塾先生硬塞给我的三块钱,他说他的学生里就你有出息,不能折在半道上!”
    吴松的手有些颤抖。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掌心银元的温度,那是父亲最伟大的爱,也是一位农民最朴素的情感——
    期望孩子能有大出息。
    不。
    不止父亲。
    还有村北头的地主,南头的私塾先生。
    在这个世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颳来的,一枚银元对农民来说,够花很久。无论是提前投资,还是真心帮衬,这份情一定要记住。
    “二十块,爹只能帮你到这。”
    “是成是败,看你自己的造化,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出来!”
    吴大勇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
    吴竹闭上眼睛,连连点头。
    “我也有。”
    吴松也走了过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更小的帕子。
    打开后赫然又是十枚银元,被强行塞进吴竹的另一只手里:
    “本来想著用来娶媳妇,现在你用得上。好好考,考上了,带哥跟爹坐火车。”
    长兄如父啊!
    父兄的期盼之意不予言表,吴竹喉咙像被烫著一样,一句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口。
    来到这个世界才短短一天,父兄、乡邻就用天大的恩情,將他压得几乎无法呼吸,不想去京城都得走一遭,尽全力成为燕大研究员,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
    他还得赚钱,用前世的技能儘快赚钱,不仅要十倍、百倍的偿还这份钱,还要让父兄过上好日子。
    甚至想问问这个世道,为什么农民的孩子,连学都上不起......
    ......
    路途遥远,时间不等人。
    在有了资助后,吴竹立刻收拾行囊——
    几件打补丁的衣物,湘南二师的毕业证明,以及一大包干粮。
    最关键的三十枚银元,被母亲生前留下的针线,缝在內衣的夹层中。
    临行前,吴竹用禿头毛笔,留下两张字条。
    一张是借钱的欠条,另一张上面写著: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无成不復还!】
    能简单认字的吴松將纸举到眼前,像小时候读书那样,磕磕绊绊地向父亲念叨:
    “男儿......立什么......出关,学......什么还。”
    吴大勇蹲在门槛上,定定望著小儿子消瘦、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村口,直到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过面颊:
    “伢子长大了......”
    ......
    这个时代的交通极度不便。
    吴竹家住零陵,想要去京城,得沿湘江北上,先抵达潭州。
    然后再从潭州坐轮渡前往夏口,去换乘火车,光这两段水路都花了十天。
    手里的三十枚银元,如今也只剩下十九枚,好在顺利抵达京夏铁路枢纽。
    他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那座气势恢宏的大智门火车站,又花了十五枚银元购买前往京城的三等车厢车票,抱著小小的包裹,穿过形色各异的人群,钻进酸臭与煤烟味混合的车厢,找了个靠窗边的位置坐下。
    按照当前的火车速度,抵达京城至少得三十个小时,一路上又不敢睡觉。
    吴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有人来偷他仅剩的四枚银元,惆悵之余开始冷静思考。
    这时候的燕大研究员教育才刚刚起步,想要入学需要通过学校高层面试,福利待遇並没有多好,优势在於能够接触当下最前沿的学者。
    有时候人脉也是一种资源,而且是最难得的资源。
    因此按照现在的经济状况,不管最后过没过面试,到时候必须要赚钱谋生。
    当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写文章赚稿费。
    在这个被誉为东方启蒙运动的时期,各类报刊、杂誌如雨后春笋般疯窜,文学市场需要各式各样的思想。
    恰好他脑子里有不少存货,正是因为选择太多,暂时没想好应该抄什么。
    针砭时弊的杂文?反映世道的严肃文学?充满想像力的小说?
    主要这个时代的文豪笔桿子异常锋锐,战斗欲望与能力属於歷史顶峰,瞎发文章容易被群起而攻之,他不確定能否熬过这种“文揍”。
    不像后世那群自詡为鲁迅第二,实际上小女人姿態的伤痕派......
    “让一让,让一让。”
    临近火车出发前,车厢內涌进一批青年。
    他们风尘僕僕,但眼神明亮,散发著不同於普通旅客的朝气,在上车后便四散,各自找位落座。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儒雅,长发梳成中分头的青年,缓缓来到吴竹身边的空位旁:
    “小兄弟,这里没得人吧?”
    吴竹闻声抬头。
    目光与青年相接触的瞬间,他的心臟“噗呲噗呲”狂跳,血液在瞬间涌到头顶。
    这张脸,他前世在各种地方见到过无数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没得人,没得人!您坐!”
    “好嘛,还是老乡,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青年利索地落座,並没有过多攀谈,而是解开隨身包袱,掏出三本书摆在腿上,津津有味地翻阅。
    吴竹用余光瞥见,三本书分別是《新青年》《黑幕大观》《玉梨魂》,列车也在此刻缓缓开动。
    当一只脚踏入波澜壮阔的歷史,他抱紧怀里的包袱,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恍惚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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